<p class="ql-block">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p><p class="ql-block">一一謹以此文紀念我的小學(xué)時光</p><p class="ql-block"> 五</p><p class="ql-block"> 傍晚，在城市西山下散步，看見一些如我一般年齡上下的大媽們在廣場跳舞，她們動作簡單，舞姿也不美，和能歌善舞的藏族人相比，那就相差太遠。但她們播放的舞曲卻是當(dāng)年耳熟能詳?shù)募t歌，讓我很有些憶舊的感傷。我不禁感嘆：世界已進入二十一世紀好多年了，這些當(dāng)年的紅小兵們，還執(zhí)著地在那個激情燃燒卻盲目狂熱的精神世界里轉(zhuǎn)悠呢。她們好多人可能都當(dāng)奶奶了，日常生活多半都是圍著孫子和灶臺轉(zhuǎn)，曾經(jīng)擁有的激情、浪漫和活力早已在現(xiàn)實面前消磨得蕩然無存。得過且過，老氣橫秋般地活著似乎是常態(tài)。也許在廣場舞的氛圍中還能找回一些童年的夢想和青春的感覺吧。正是夕陽西下，火紅的太陽把西邊的一大邊云彩也涂抹得變了色，而且鑲上金邊，散發(fā)出一片炫目的光。在紅太陽余暉的輝映下，大媽們跳得似乎更加歡快和賣力了。我卑微地目送太陽緩緩落下，內(nèi)心對它充滿著無盡的崇敬。這圓圓的太陽呵，它每天都鮮紅地升起，又鮮紅地落下，永不止歇，多么慷慨地給我們提供光和熱。</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了五十年前小學(xué)的那段時光，在我們心中，也有一個被人為神化了的紅太陽。他曾經(jīng)說過，世界上還有三分之二的人民在受苦，我們?yōu)榇硕忌钚挪灰?，亦暗自慶幸自己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卻為那三分之二受苦的人民而難過。而后來我們終于知道，那受苦的三分之二中，我們其實占了近一半。為響應(yīng)紅太陽“一定要解放臺灣”的偉大號召，我們還被安排給臺灣小朋友們寫過信。我記得，為把信寫好，我專門把老爸的報紙翻出來，摘抄了很多當(dāng)時非常時尚和流行的政治術(shù)語及口號，再組合上自己深情并茂的一番肺腑口水話，竟被語文老師大為贊賞，貼在班上的宣傳欄上。她還鼓勵我們說，寫得特別好的信可能還會送到福建前線，通過高空氣球運載飄送到海峽彼岸。1976年9月9日下午三點，我從縣城的高音喇叭里聽到噩耗：我們心中永遠不落的紅太陽一一偉大領(lǐng)袖毛主席逝世了。這對當(dāng)時所有的中國人來說，真是晴天霹靂。不用說大人，就連我們這些小學(xué)生，也感到了失重的壓力。我在心里無比擔(dān)憂道：毛主席都逝世了。美帝蘇修要打咱們，啷個辦啰？那天下午，天空布滿濃云，沒有一絲生氣，我們大院和附近幾個大院的孩子們象螞蟻搬家似地恐慌奔走，沒有目的，沒有方向感。痛失心中紅太陽的焦慮，仿佛超越了我們生活的全部。那一刻，我們的理想，甚至我們對共產(chǎn)主義的信念都開始動搖了。因為那時候的我們還沒有學(xué)會思想，我們把國家和個人的命運及未來的一切都完全寄托在一人身上，當(dāng)他突然撒手人寰，我們就象小孩乍然失去母親一般，生活沒了依靠。但那天我也有收獲，就是院子里平時跟我反目為仇的一個小朋友突然間就跟我一哭泯恩仇了。他主動拉著我的手哭著說：勇娃，毛主席逝世了。我也馬上拉著他的手回哭著：宏娃，毛主席逝世了。也許在那個時候，我們的潛意識里，都覺得必須團結(jié)。只有團結(jié)，才能對付美國蘇聯(lián)，才能打到帝修反。</p><p class="ql-block"> 那時的我們，在政治掛帥和個人崇拜的氛圍下，生活非常簡單和快樂。我們沒有電動玩具，我們的娛樂是放風(fēng)箏、打泥巴仗，打地鈷牛，玩彈弓，扇煙盒，跳鍵，斗雞，打王，滾鐵環(huán)、跳拱等。我們還經(jīng)常三五成群到燕子洼撿“屁巴蟲”。平時的零食吃的是大冰棒和“苦巴”（古巴）糖。假若誰有幾顆大白兔，那你就是“大款”，就會有很多人圍著你的腚轉(zhuǎn)。我們從來也沒有感覺到學(xué)習(xí)壓力，假期作業(yè)很少，三、五天就能完成。我們積極參加社會實踐，我們參觀了盤龍電站、周家井電站和定水啤酒廠，到工廠去學(xué)工；我們到金星割麥，到氧水塘除草，到郊區(qū)拾糞，到農(nóng)村去學(xué)農(nóng)。那時候，社會風(fēng)氣很好，家長和老師的關(guān)系特簡單，干凈。打電話那是奢侈，聯(lián)系多為竄門。一般都是老師家訪，而很少有家長到校。那個年代，我們小玩伴眾多，有童年的美好和歡樂，而極少有現(xiàn)代兒童們的孤獨、抑郁和自閉。那時候，我們有無與倫比的革命理想和激情，還有烏托邦式的遠大目標(biāo)和童話，即便是壞孩子，都曾做過英雄夢。不象現(xiàn)在的小學(xué)生，活得比我們現(xiàn)實和具體。他們反叛、瀆神，不相信任何虛幻的東西，而更加強調(diào)個體的獨立和完整。雖然我們曾經(jīng)愚味，卻也充實；現(xiàn)在我們清醒，卻又空虛。我們的童年是那個年代精神層面上畸形的富裕者，也是物質(zhì)層面上實實在在的貧乏者，我們自那時以來一直潛伏于心的歡樂和傷痛，都無不深深地打上了那個時代的烙印。我們六十年代出生的這一代人，其小學(xué)年代正是在中國最富變化的改革開放的前夜，我們的夢尚未成形，就被粉碎得最徹底，最慘重。事實上，我們只是老社會向新社會的一種過渡而已。也許這種靈與肉的折磨就是我們的宿命。但在如今這人欲橫流和壓力山大的世上，又有誰不經(jīng)歷情感的苦痛和靈與肉的折磨呢？</p><p class="ql-block"> 這些來源于愚昧落后年代的真實記錄是我的小學(xué)生活的寫照，也是我個人生活的一段縮影，可能會讓年輕的人們不解和恥笑。但在這可笑的背后，實際上也有人性閃光的一面。這是我們那個年代成長的經(jīng)歷，也是一次完全來自本人心靈深處塵封已久的最傷感和溫柔的傾訴。（全文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