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七律</p><p class="ql-block"> 端午抒懷</p><p class="ql-block"> （甲辰年於衡陽）</p><p class="ql-block"> 周作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巷陌家家艾杜門，</p><p class="ql-block"> 但為祛疫不招魂。</p><p class="ql-block"> 漸行漸遠(yuǎn)戰(zhàn)國事，</p><p class="ql-block"> 如夢如癡當(dāng)代民。</p><p class="ql-block"> 秦罄十年終滅楚，</p><p class="ql-block"> 楚雖三戶亦亡秦。</p><p class="ql-block"> 離騷道盡靈均恨，</p><p class="ql-block"> 今日重吟淚滿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小註</p><p class="ql-block"> 1.首聯(lián): </p><p class="ql-block"> “巷陌”——意為街道里弄，古人詩詞歌賦及文章中常有見之。</p><p class="ql-block"> “艾”——指民間端午節(jié)橫陳斜插掛於門窗的艾草、菖蒲等氣味濃烈的香草，相傳能夠驅(qū)瘟祛疫保平安。</p><p class="ql-block"> “杜”——杜絕義，詩中意為把守、守護(hù)。</p><p class="ql-block"> “祛”——義為消除，“祛病”即消災(zāi)去病之意。</p><p class="ql-block"> 本聯(lián)謂，古有端午節(jié)，其所自來，本有為自沉汨羅江殉國的楚國大夫屈原招魂的意涵，而民間遍插菖蒲、艾草於門戶的風(fēng)氣，則與此毫不相幹。</p><p class="ql-block"> 2.頷聯(lián)無註。</p><p class="ql-block"> 3.頸聯(lián):</p><p class="ql-block"> 出句——意為秦國用了整整十年時間，終於滅亡了楚國。</p><p class="ql-block"> “罄”: 音qing，讀第四聲，用盡的意思。</p><p class="ql-block"> “秦罄十年”，是謂從公元前230年——前221年，秦國整整用了十年時間開展統(tǒng)一戰(zhàn)爭，先是滅亡了齊、趙、燕、韓、魏五國，最後經(jīng)過三年苦戰(zhàn)，終於滅亡了楚國，完成了統(tǒng)一。</p><p class="ql-block"> 對句——“楚雖三戶亦亡秦”引用了成語“楚雖三戶，亡秦必楚”。</p><p class="ql-block"> 這個成語，最早見於漢·司馬遷《史記·項(xiàng)羽本紀(jì)》：</p><p class="ql-block"> “自懷王入秦不反，楚人憐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也?！薄?lt;/p><p class="ql-block">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有兩種解釋。</p><p class="ql-block"> 一曰: 秦國雖然滅亡了楚國，但楚國剩下的幾戶人家最後必定能夠滅亡秦國。</p><p class="ql-block"> 二曰: 秦國雖然滅亡了楚國，但楚國的屈、景、昭“三戶”（三大家族)，是絕對不會放過虎狼暴秦的，最終必然要滅亡秦國來復(fù)仇。</p><p class="ql-block"> 預(yù)言果被證實(shí)。</p><p class="ql-block"> 秦滅六國，建立的秦王朝，譬如朝露，白駒過隙，乃短命王朝。陳勝、吳廣首義雖敗，但天下已經(jīng)大亂。當(dāng)此之時，楚國舊貴族子弟項(xiàng)羽，揭竿而起，統(tǒng)率招募的義軍攻秦。</p><p class="ql-block"> 楚軍一路打去，勢如破竹，經(jīng)過“破釜沉舟”後的連連血戰(zhàn)，消滅了秦軍，攻克了秦朝都城咸陽，滅亡了秦朝，從而淋漓痛快地報了國恨家仇！</p><p class="ql-block"> 在推翻秦朝的大戰(zhàn)中，項(xiàng)羽為統(tǒng)帥的楚軍將士，滿懷國恨家仇，以一當(dāng)十，喊殺連天，直令秦軍心驚膽寒，往往一觸即潰，土崩瓦解。</p><p class="ql-block"> 大軍攻入咸陽時，憤怒的項(xiàng)羽一把火燒了秦朝最壯麗的阿房宮，大火竟然三月不熄。無怪乎，千年之後，唐代詩人杜牧還會在他那著名的傳世之作《阿房宮賦》中喟然長歎:</p><p class="ql-block"> “楚人一炬，可憐焦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楚霸王項(xiàng)羽，即是楚國“三戶”中的“景氏”。 </p><p class="ql-block"> 原本景氏，因項(xiàng)羽的祖父、一代名將項(xiàng)燕被封於“項(xiàng)邑”，才依照封邑改姓為“項(xiàng)”。</p><p class="ql-block"> 項(xiàng)羽滅亡秦朝，一雪國恨家仇，後世有人將其與春秋時期越王勾踐滅亡吳國復(fù)仇並列，撰寫了一首非常有名的對聯(lián):</p><p class="ql-block"> “苦心人，天不負(fù)，臥薪嘗膽，三千越甲可吞吳；</p><p class="ql-block">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關(guān)終屬楚”。</p><p class="ql-block"> 4.尾聯(lián):</p><p class="ql-block"> “靈均”——楚國投汨羅江殉國的大夫屈原，名正則，字靈均。</p><p class="ql-block"> “離騷”——即屈原長詩《離騷》，詩中抒寫了作者的愛國的情懷、報國無門的憤懣、預(yù)感國家將亡的悲愴，以及決意殉國的哀傷。</p><p class="ql-block"> 本聯(lián)意謂，儘管今日世風(fēng)已變，人心不古，但追思三閭大夫的平生事跡，吟誦他的《離騷》，仍然悲不自禁，淚滿衣襟。</p> <p class="ql-block"> 七 律</p><p class="ql-block"> 長 沙 三 章</p><p class="ql-block"> 周作安</p><p class="ql-block"> 丙申年九月間（2016年10月），大學(xué)同學(xué)於長沙舉行畢業(yè)三十週年聚會。與會頗多感慨，有感而發(fā)，作懷舊七律三首，聊做紀(jì)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其 一</p><p class="ql-block"> 曾記杜鵑啼血紅，</p><p class="ql-block"> 階梯教室坐如松。</p><p class="ql-block"> 馬公傳道星光燦，</p><p class="ql-block"> 歐老分析靈犀通。</p><p class="ql-block"> 周諶登臺無高下，</p><p class="ql-block"> 刑民隔界大異同。</p><p class="ql-block"> 黌門一去留佳話，</p><p class="ql-block"> 猶似當(dāng)年沐春風(fēng)。</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小註:</p><p class="ql-block"> 1.“馬公”——武漢大學(xué)博士生導(dǎo)師、法學(xué)院院長、國內(nèi)刑法學(xué)泰斗“雙子星”之一（北高南馬——北有高銘暄，南有馬克昌）馬克昌教授。</p><p class="ql-block"> 其時，先生教我們《刑法總論》，亦即是《刑法哲學(xué)》課，時間持續(xù)半年。</p><p class="ql-block"> 馬教授真不愧是學(xué)界泰斗，他講課縱橫捭闔，旁征博引，口若懸河，卻不用教案講稿。雖也手持粉筆，可板書並不多。</p><p class="ql-block"> 他的課，真可謂“星光燦爛”，讓人眼前燦然一亮，心中豁然開朗，眼界大開，腦洞亦大開。聽課筆記，稍加整理，即是大文章。</p><p class="ql-block"> 2.“歐老”——中國社科院法學(xué)研究所研究員歐陽濤先生。</p><p class="ql-block"> 歐老是國家著名刑法學(xué)家，從1962年到1979年，自始至終參加了國家第一部《刑法典》的製訂工作。</p><p class="ql-block"> 老先生，1924年生人，給我們講課時已經(jīng)60歲，是以稱為“歐老”。</p><p class="ql-block"> 歐老，年長馬克昌教授兩歲，開課晚一年。他的課雖也是刑法學(xué)專業(yè)課，卻不是講的刑法哲學(xué)、法理，而是實(shí)用刑法，講的是刑事審判、批捕、起訴，及偵查中如何適用，如何定罪量刑，即如何實(shí)際操作刑法。這對於從事法院、檢察、公安刑事部門的人，至關(guān)重要。</p><p class="ql-block"> 老先生給我們講半年課，沒有開場白，沒有寒暄，沒有臨別贈言。他總是走上講臺，開口就講，講完就走，沒有一句多餘的話，沒有一句客套話。</p><p class="ql-block"> 歐老講課， 語調(diào)平淡，完全沒有抑揚(yáng)頓挫，我們學(xué)生聽課卻沒人打瞌睡。蓋因老先生口吐蓮花，牢牢地抓住了聽課者的心。 </p><p class="ql-block"> 聽歐老的課，我有一種“心有靈犀一點(diǎn)通”的感覺。說來真是奇了怪了，老先生一口不太好懂的湖南隆回話，我卻句句聽得懂。我覺得他的話，每一句都精準(zhǔn)無比地說在點(diǎn)子上。他講的“罪與罪、罪與非罪的分界”的那些課時，以案說法，拿出一串串典型案例逐一進(jìn)行分析，真正精闢精到，抽絲剝繭一般。</p><p class="ql-block"> 導(dǎo)師講課洞幽燭隱，使得聽課學(xué)生洞若觀火，茅塞大開，舉一反三，觸類旁通，真正是終生受益。</p><p class="ql-block"> 歐老給我們講課，往往沒過幾天，新華書店就賣他的新書了。買了書，跟聽課筆記對比，大同小異，基本相同。</p><p class="ql-block"> 有一回，一個同學(xué)課間休息時向歐老晃了晃他買的書。老先生很不以為然地說，其實(shí)呢，好好聽講，作筆記就行了。何必買書？書上寫的，還不一定有課堂上講的好呢。</p><p class="ql-block"> 這麼說吧，都是講《刑法學(xué)》課，雖然論名氣，馬克昌教授比歐陽濤教授要大一點(diǎn)，若論受益，則從歐陽濤先生那里得到的，還是要多得多。</p><p class="ql-block"> 這種心得，也許不僅是我，所有做刑事審判、檢察、偵查工作的同學(xué)，大約都有同理心。</p><p class="ql-block"> 3.“周諶”——指的是法學(xué)院教育處長、教授周育才先生，民法學(xué)教授諶貽綿先生。</p><p class="ql-block"> 周先生高可兩米，瘦骨嶙峋，教我們《罪刑各論》課，用語精準(zhǔn)切要，不茍言笑，其學(xué)術(shù)水準(zhǔn)雖跟馬、歐相比似有伯仲之分，卻非本院其他刑法學(xué)教授所能比。</p><p class="ql-block"> 諶貽綿先生民法學(xué)功底深厚，大學(xué)畢業(yè)後早年做過一段時間民國法院的“推事”（審案法官）。先生大道至簡，講課深入淺出，極高明而道中庸。他表面上似乎憤世嫉俗，但卻教我們以中道低調(diào)執(zhí)業(yè)行事。</p><p class="ql-block"> 講民法消滅時效時，他用湖南溆浦口音講的那句法學(xué)諺語，令我終生難忘:</p><p class="ql-block"> “諸君切記，切記:</p><p class="ql-block"> 法律不保護(hù)權(quán)利之眠者”?！?lt;/p><p class="ql-block"> 此言民事權(quán)利，過期作廢，須得及時行使，不能以為永恆存在。若是躺在法律上睡大覺，屆時一覺醒來，時效已過，錢財易主，權(quán)利已經(jīng)灰飛煙滅。</p><p class="ql-block"> 諶師之意，乃是教誨我等學(xué)生，若作民事案件審案法官時，必須依法裁判，切不可心慈手軟，保護(hù)“法律之眠者”，從而導(dǎo)致裁判違法。</p><p class="ql-block"> 三十年了，言猶在耳，迴響不絕。</p><p class="ql-block"> 4.“黌門”——古代學(xué)校的校門，詩中借指學(xué)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其 二</p><p class="ql-block"> 非是耽讀與苦研，</p><p class="ql-block"> 夫惟識淺夙難圓。</p><p class="ql-block"> 誠心耿耿反舞弊，</p><p class="ql-block"> 眾怒洶洶謗滿天。</p><p class="ql-block"> 聚會既完今世債，</p><p class="ql-block"> 同學(xué)不續(xù)再生緣。</p><p class="ql-block"> 賷恨諸君半泉下，</p><p class="ql-block"> 流年故事已如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小註:</p><p class="ql-block"> 頸聯(lián)大意:</p><p class="ql-block"> 俚語“同學(xué)本是前生債”，正與我相合。</p><p class="ql-block"> 少數(shù)同學(xué)，在校讀書時，因我堅(jiān)決反對考試舞弊，便視我如寇仇，簡直與我不共戴天。畢業(yè)一些年後，有的人卻來找我，甚至帶著“更新”的太太一起來。我得管吃管喝，讓他們體體面面。</p><p class="ql-block"> 有的竟然還來找我安排小孩就業(yè)，當(dāng)警察。我不但也得變通安排，還得去跑政府人事部門為其疏通辦理。事後，除了拒收他們的高級煙酒，甚至沒喝他們的一杯水。</p><p class="ql-block"> 他們自己呢？好像就會考試舞弊，一身警服混日子之外，再無能事。</p><p class="ql-block"> 所有這一切，好像上輩子欠了他們的，這輩子理所當(dāng)然地要“還債”似的。</p><p class="ql-block"> 同學(xué)聚會，好便是了，一似還債“完成”。有些人，今生今世，不必再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其 三</p><p class="ql-block"> 昨宵濃睡消殘酒，</p><p class="ql-block"> 夢入蕭疏老校園。</p><p class="ql-block"> 舘榭樓臺依舊在，</p><p class="ql-block"> 典章灋憲了無痕。</p><p class="ql-block"> 三年讀罷人重構(gòu)，</p><p class="ql-block"> 九死猶存書再生。</p><p class="ql-block"> 識字莫言憂患始，</p><p class="ql-block"> 刑名經(jīng)史乃淵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小註:</p><p class="ql-block"> 1.“典章灋憲”——系指母校法學(xué)院圖書資料及諸教學(xué)設(shè)施。</p><p class="ql-block"> 2.“三年”句——此言一俟法學(xué)專業(yè)學(xué)成，即如脫胎換骨，我非昔我，人已再造。</p><p class="ql-block"> 3.“九死”句——此言宦海沉浮，幾經(jīng)生死關(guān)頭，屢屢逃出生天，化險為夷，全是靠書本，靠自己學(xué)識自救。</p><p class="ql-block"> 4.“識字”句——古有俗語“人生識字憂患始”，詩中此句反其義而用之。</p><p class="ql-block"> 5.“刑名經(jīng)史”——所指最多，其中:</p><p class="ql-block"> “刑”包括刑、民、行政及國際公法、國際私法諸部門法學(xué)、法典；</p><p class="ql-block"> “名”指的是“白馬非馬的名家學(xué)說，詩中則僅指《法律邏輯學(xué)》。</p><p class="ql-block"> “經(jīng)”指的法學(xué)經(jīng)典，立法經(jīng)典，如孟德斯鳩《論法的精神》、洛克《政府論》、盧梭《社會契約論》等諸家政治學(xué)法學(xué)名著；英國《自由大憲章》，法國《人權(quán)宣言》，美國《獨(dú)立宣言》，以及《拿破崙法典》，國民政府時期《六法全書》，等等。</p><p class="ql-block"> “史”係指中國法制史，西方法制史，及法律思想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