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序:我的發(fā)小肖芬于2015年9月30日下午6時離開了這個世界,享年45周歲??晌铱偢杏X她只是去了遠方,當我碰上什么事兒時,總有給她打個電話的沖動;也總覺得在某一天,當電話鈴聲響起,電話那一頭會是她熟悉的“喂,阿清”……可是,兩年時間過去了,我的電話終究沒有個去處,電話里也始終沒有她的聲音。我知道,是時候為她敲下一段本該屬于她的文字了,代表自己,也代表曾經信誓旦旦“在一起”的閨蜜們,以祭奠我們這段注定無法地老天荒的友情。 </p> <h3> 我和肖芬的友情可以追溯至我出生。上世紀60—70年代,我的父母在肖芬的故鄉(xiāng)——云南省迪慶州德欽縣佛山鄉(xiāng)(當時叫佛山公社)江坡村工作過很長一段時間,我出生時,她已是一個三歲的黃毛小丫頭了。肖芬和我的二姐同齡,她倆好得蜜里調油,成天黏在一塊兒。她倆說經常幫媽媽照看我,可那時的我太小了,全無印象。</h3><div> 我三歲時離開江坡村,等我們再相見,時間已翻篇到了1978年。我和二姐隨母親來到佛山公社與父親團聚,而肖芬的母親也已調至佛山公社的糧管所,她和弟弟隨母親在公社讀書。</div> <h3> 肖芬和二姐“二巨頭”聚首,自然要“雄霸一方”,成為公社里20來個職工子女的娃娃頭,就連高出她倆一個頭的半大小伙都乖乖聽她倆“差遣”,屁顛屁顛地跟著她倆“南征北戰(zhàn)”。我們的童年時代,雖沒有如現在孩子般五光十色的玩具和豐富多彩的零食,但我們更沒有沒完沒了的作業(yè)。我們的童年記憶,除了玩,就是玩。那些年,除去上課、吃飯和睡覺,我們幾乎都呆在一快兒。上樹摘果,下河摸魚,堆沙塔,塑泥人,抓青蛙,燒螞蚱,捉迷藏,過家家,跳繩,賽跑,游泳,把粗大的掃帚棍削尖了編所謂的圍脖,偷偷溜到哪家的菜地里偷黃瓜西紅柿……但凡能想到的,我們都玩遍了。那是我們人生中最無憂無慮、最快樂的時光。</h3><div> </div> <h3> 肖芬給我的最初印象是她的霸道。我們跳橡皮筋,她輸了,卻從沒有守規(guī)矩的時候,總要耍上1至2次甚至3次的賴皮,才肯下場;不管玩什么游戲,規(guī)則總要她來定,我二姐則扮演“軍師”角色。不知為什么,其他的小孩都選擇了當“順民”,唯獨我,占著是我姐的妹妹,再加上跟肖芬也沾點親帶點故的,經常跟她倆叫板。工作以后,我們時常聊起童年的種種趣事,肖芬說最討厭我搗亂,我反駁,要不是我時不時帶領人民大眾“揭竿而起”,你倆早就老和尚打傘——無法無天了。</h3> <p class="ql-block"> 1978年,我隨生病的母親去麗江就醫(yī),半年后回到佛山,才知道肖芬的弟弟阿榮沒了。那時候,我們上學要到離公社約1公里的一個叫松水的小村莊,每逢周末,雷打不動地,我們都會在瀾滄江邊的大大小小的水塘子里嬉戲一陣子。據二姐和肖芬回憶,當時阿榮趴在一塊大石頭上玩,連續(xù)兩次嚇唬她姐姐,都被肖芬拽了上來,第三次他又叫“姐姐、姐姐,我要滑下去了!”“別調皮!”肖芬話音剛落,撲通一聲,阿榮就掉到了水塘中間……等大人們趕來,孩子早沉下去了??墒?,那時候我們都小,根本無法理解什么是“生離死別”,因此,說實話,阿榮的離世幷沒在我們的生活里掀起多大的浪,我們童年的快樂生活一如既往地繼續(xù)著。我只隱約記得,阿榮和肖芬長得很像,有一雙忽閃忽閃的亮晶晶的大眼睛,可性格不像肖芬那么外向,是個安靜的小男孩。</p><p class="ql-block"> 那是肖芬經歷的人生的第一道坎。 </p> <h3> 1980年,一個星期天的清晨,在一陣驚天動地的巨響中,佛山公社上方的山體滑坡了。一個巴掌大的地方,居然有12個人被埋,包括好幾個和我們一起瘋玩的小伙伴,其中,就有我最好的“男閨蜜”七三;還有阿德,他的父母、哥哥、弟弟和妹妹一家5口人全部罹難,單留下他一個人在這世上孤苦伶仃地活。那些天,佛山公社沉浸在一片悲傷之中,我們呆呆地看著大人們扛著鋤頭十字鎬四處尋找被掩埋的人,呆呆地看著一具具裹著白布的尸體被抬到河邊消毒,呆呆地看著他們的親人竭嘶底里地哭,都不會想起來要去陪伴和安撫一下阿德。災難發(fā)生后,我和姐姐被父親接到德欽縣城去讀書,肖芬應該是回到了江坡老家的村小讀書。</h3><h3> 等我們再見面,時間又翻篇到了1983年。</h3> <h3> 那是一個黃昏時分,一輛手扶拖拉機“突突突”地開進了德欽縣石油庫的大院里,一個足蹬齊膝馬靴、身穿粉紅毛衣的女孩從拖拉機上跳下來,瞬時把正在院里嬉戲的滿身補丁的我們映襯得黯然無色,原來是在迪慶州民族中學上初中的肖芬放假回來了。她給我們講了在中甸(現香格里拉市)的種種見聞,描繪了學校的優(yōu)美環(huán)境,羨慕得我們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h3><div> </div><h3> </h3> <h3> 1986年,我如愿考上了迪慶州民族中學,肖芬續(xù)上高中。我感覺中甸縣城幷沒有她所說的那么好,到處是矮小的板板房;校園也沒她所描繪的那么美,四排單層校舍前后都還沒有鋪上水泥路,一到雨季,就變成了泥潭子,到處要墊上石頭,深一腳淺一腳地行;屋頂也只是硬紙板,一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常常聽到一群群老鼠在上面跑,似千軍萬馬馳騁;她本人也沒有以前那么時尚了,不修邊幅,甚至還略顯邋遢。</h3> <h3> 那時候,我時常想家,總想轉學回德欽去,肖芬批評我,說,你這個樣子怎么考大學,怎么實現自己的人生理想呢?</h3><div> 一天,我正在宿舍看書,肖芬哭哭啼啼地跑來找我。原來她放學后就跑到校園旁的納赤河畔去背書,書看得太專注,一腳踏空掉到泥坑里去了,膝蓋上蹭破了一大塊皮,食堂的晚飯也沒趕上。我趕緊幫她清理好傷口,又拿出箱子里僅剩的兩包華豐方便面給她泡好。這是肖芬中學時代生活的寫照,為了實現自己的人生理想,一心撲在學習上,心無旁騖。那個時候的肖芬,在校園乃至在德欽縣都小有名氣,是人人欽羨的學霸。</div> <h3> 1989年,她考上了云南大學經濟學院統(tǒng)計學專業(yè)。上世紀80~90年代的迪慶,還是一個不為人知的偏遠落后地區(qū),幷沒有今天這樣的知名度,教學水平自然與內地差距甚大,那時的大學也沒有實行擴招,因此,能考上云南省最高學府,實屬鳳毛麟角。后來肖芬告訴我,偌大一個經濟學院,居然只有她一個迪慶籍的,聽說來了個藏族學生,大家都跑來看猴子似地圍觀她。</h3><div> </div> <h3> 也許是上天注定了我倆生命軌跡的必然交叉,1992年,我考入了云南大學經濟學院的經濟管理專業(yè)。我辦好入學手續(xù)回到宿舍,一個摩登女郎在等著我,穿著裁剪合體的連衣裙,畫著精致的妝,一頭波浪長發(fā)讓我自然想到了“猶抱琵琶半遮面”這句詩。我說,姐呀,你一會兒扮天使,一會兒演村姑,一會兒變阿蘭小姐,想嚇死我們呀?她笑了,說,上大學了,就用不著那么苦了。 </h3> <h3> 上了大學的肖芬變得非常愛美,為了變成“燕瘦型”美人,可謂使出了渾身解數。每當我和農英蘭打著二兩飯、一葷一素兩個菜、上面再壓一個肉包子,吃得津津有味時,她常常是一個白饅頭就一杯茶水,然后在一旁羨慕我倆的“吃了不認賬”。她告訴我們,為了與“環(huán)肥界”徹底劃清界限,她每天早上6:30起床,堅持繞翠湖跑一圈,大學四年,風雨無阻。這一點我們信,因為她這個人一旦確定了目標,就一定會“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這符合她的性格。2008年,她告訴我們準備攻讀碩士學位,我們勸她,算了吧,年紀也老大不小的了,有個研究生學歷也差不多了,但她硬是把學位證拿了回來,因為太用功,還累趴下了。平時我常聽一些人說她這人太“爭強好勝”,似乎有些貶的意思在里面,但我最佩服的恰恰是她身上的這股韌勁兒。我想,在不損害他人利益的前提下,實現自身利益的最大化,這不正是“帕累托最優(yōu)”的理想境界嗎?斷無說三道四的理由。</h3> <h3> 1996年,我大學畢業(yè)回到家鄉(xiāng),那時肖芬已經上班三年了。那一年,我們的見面略顯傷感,因為她坐了空月子。她告訴我,單位系統(tǒng)升級,她又是業(yè)務骨干,透透實實忙了大半年時間,孩子生下來時就已經不行了,估計是懷孕期間受了輻射的緣故。那是她經歷的人生的第二道坎。</h3><div> </div> <h3> 肖芬沒有跟我訴太多的苦,因為她不是個多愁傷感的人,凡事多能自己扛著。然而,從2013年前后,她卻變得有些愛嘮叨了,她總跟我們說,她的甲胎蛋白指標有點偏高,因為擔心,睡眠也有些差了。每次我們安慰她,但總覺得不會是多大的問題;2014年初,因為指標又升高,她做了一次穿刺,化驗結果并不壞,大家都松了一口氣,可到了5月份,我駐村時打電話給她,才知道她又去上海住院了。2015年7月的一天,我們閨蜜聚會,一向堅強樂觀的她居然落了淚,說,明年這個時候,不知道還能不能在一塊兒了。我們忙安慰她,還跟她不三不四地開玩笑,把她逗得破涕為笑,因為我們覺得問題終歸不會太大。哪想到竟一語成讖了! </h3> <p class="ql-block"> 大約2005年前后吧,我隱約聽說肖芬體檢時查出身體有些毛病。我倆沒有直接談論過這個問題,她只說有段時間她過得很艱難。一次,她去食堂吃飯,剛落座,旁邊的人“忽”一下全起身散開了,只留下她在那里獨自尷尬。當時,她是笑著說這話的,可我打心底生出一股深深的悲哀,人對人最狠的懲罰,莫過于一個群體對一個個體的孤立,一個人生病了,已經夠不幸的了,又何至于此呢?后來,盡管也有不少人善意地提醒,可我們還是經常在一塊兒吃飯,因為只要稍有點常識,就應該知道這樣的病幷不會通過共餐傳播的,就算會,我想,我們也會陪她吃飯的,只要注意些就是了,比如說分餐,比如說對餐具進行消毒。書上說,愛一個人就是答應一輩子陪她吃飯,這是愛人之間的承諾,作為朋友,一輩子吃飯恐怕不現實,但總得吃上那么幾頓吧。古人講“為朋友兩肋插刀”,我們不需要為她兩肋插刀,但如果一起吃飯都不敢,又算得上是哪門子的朋友呢?</p><p class="ql-block"> </p> <h3> 2003年,肖芬的父親因罹患癌癥去世,那是她經歷的人生的第三道坎。我總覺得她父親的死給她留下了很深的陰影,因此總勸她顧慮不要太多,還舉很多的例子來說服她。后來,肖芬的妹妹小妹子告訴我,其實從2015年年初開始,肖芬的甲胎蛋白指標就已經很高了,小妹子苦苦哀求醫(yī)生做假的化驗報告單,一路瞞得她好辛苦。我告訴小妹子,肖芬那么聰明的女子,哪可能不疑心呢?她必是在猜測和不安的煎熬中度過的吧。哪該是怎樣的一種煎熬啊。</h3> <h3> 肖芬去世后,我常常覺得人生沒有公平可講,人們常說“事不過三”,她童年失去弟弟,青年失去孩子,中年失去父親,可上天為什么還要給她設那么大的一個坎呢?而且,這一次,還沒讓她跨過去。她幷不是個壞的人,只不過個性有些張揚罷了。肖芬這人非常自信,因為自信,就有那么一點自以為是,因為有一點自以為是,說話做事就難免有些過,給人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因此也就惹來了人家的一些非議。可是,人非圣賢,但凡是人,誰又能保證自己沒個一點半點的缺點呢?許是經歷了不少挫折之故,這些年來,我發(fā)現肖芬變得寬容大度了,甚至到了有點不分好歹的地步。圣人說:靜時常思己過、閑時莫論人非,“靜時常思己過”,這點肖芬倒不會的,因為她太自信;但“閑時莫論人非”,她倒是做得很好,她對別人的冷暖不太上心,因此也不愛把時間浪費在各種八卦上。我想,也許是天堂里需要一個幷不饒舌的女子,所以才早早把她召去了吧。</h3> <h3> 肖芬從最后一次住院到去世,前后才20天,誰都料不到,包括她自己。她去機場時,雖略顯憔悴,但完全看不出病人的樣子,她還告訴我們,出院后打算在昆明休養(yǎng)一段時間,帶了好幾條好看的裙子;我去昆明培訓,還想著白天她輸她的液、我上我的課,晚上我們又可以像從前一樣去吃大排檔、逛街、做面膜……可是,我們只能看著她的病情一天重似一天,看著她一天天虛弱下去,束手無策。一天,我扶她在床沿坐起來,她說,現在我倒真不怕死了,只是難受得厲害。我再也忍不住,眼淚傾瀉而下,第一次當著她的面哭了。我們苦苦祈禱,希望上天給我們一個奇跡……如果實在不能,就早些帶她走吧,不要再讓她受折磨了。 </h3><h3> 這個時候,我才明白,原來傾聽祈禱聲最多的,幷不是廟里的菩薩,而是醫(yī)院的墻壁。<br></h3> <h3> 回去前,我故做輕松地跟肖芬道別,告訴她,十一長假又來陪她。她沒有落淚,只是拼足了力氣,含混不清地跟我重復著四個字:“貢布次里”“貢布次里”……那是她兒子的名字,一個還在校園里為迎戰(zhàn)高考做準備的16歲男孩,絲毫不知,這世間最愛他的那個女人很快就要和他作別了;回去后,我違心地躲著她的母親,因為我無法應對老人家殷切地問詢,無法面對她的蒼蒼白發(fā)。我們清楚,任何的安慰都是多余的,每一個人,人生最漆黑的那段路,終究是要自己走過的。接受親人離世的事實將是一個漫長而痛苦的歷程,這傷痛,會化成一只小小的蠶蛹,躲在心的一個角落里,時不時鉆出來啃噬一下你的心,讓你的心隱隱作痛,而且,時間越長,越痛。</h3> <h3> 而今,我坐在電腦前,回憶我們一起走過的日子,敲下一段屬于她的文字,幷不想落入俗套,如很多悼念文章一樣,隱去她所有的不好,而把她的優(yōu)點無限拔高,然后讓人們看到一個似曾相識的肖芬;我只想還原一個真實的肖芬,一個優(yōu)點突出、缺點也很明顯的平凡女子,正因為我們都是同樣的人,所以才會有緣同行一段路。</h3><h3> 如民國時期的人們一樣,我用了“君”字,因為她憑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從一個偏遠山村的灰姑娘成為了迪慶州國稅系統(tǒng)的首位女經濟師;因為她盡力做到了凡事往好處思,凡人往善處想,不論她人是非;因為她作為一名領導干部,做到了脂膏不潤;因為她作為一個女人,從沒有放棄過愛美的心;因為她作為一個母親,為孩子傾注了所有的愛……她不過是有些任性,由著自己的性子活罷了。我想,她擔得起這個“君”字。</h3><div> 愿在天堂安好。<br></div><h3> 2017年10月于拉薩</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