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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焦慮人人都會遇到，大多在某個時段因事而起，伍子胥過韶關(guān)，一夜白了頭，就是一個例證。至于無事而莫名焦慮，成了抑郁癥患者，另當(dāng)別論。</p><p class="ql-block"> “從傳統(tǒng)說來，社會賦予女人的命運是婚姻”（《第二性》）。女人的焦慮，由于身體結(jié)構(gòu)的原因，又因為社會角色定位的特殊性，和男人有很大的區(qū)別。女人因為焦慮而成為女人。</p><p class="ql-block"> 作為一個女權(quán)主義作家，西蒙波娃首先從人體結(jié)構(gòu)分析女人的焦慮。她在《第二性》中說，女人最初的焦慮因自我意識覺醒而來。當(dāng)男孩子愉快地享受他的男性特征，為他那個看得見，摸得著的外在器官而自豪時，女孩子卻為自己看不見的內(nèi)藏于體內(nèi)的另一個“它”感到焦慮不安。男孩有權(quán)觸摸他的陰莖，就像玩弄玩具一樣使用它，而她們的器官對她們卻是禁忌?！拔以购薮笞匀粍儕Z了我這樣一個又方便又有裝飾性的器官。任何一個缺了壺嘴的茶壺，都不會感到如此凄慘”。</p><p class="ql-block"> 西蒙波娃在書中寫到：毫無疑問，缺乏陰莖在小女孩的命運中起著重要的作用，即便她沒有認(rèn)真地嫉羨它。男孩從陰莖中獲得的巨大特權(quán)是，由于擁有一個能看得見和握得住的器官，他至少可以部分地與之保持距離。他身體的秘密，它的威脅，他都投到身外，這允許他與它們保持距離：當(dāng)然，他感到自身的危險是在他的陰莖中，他害怕閹割，但這種恐懼較之小姑娘對"體內(nèi)"感到的彌漫的恐懼更容易克服，后者的恐懼往往延續(xù)女人的整個一生。她極其擔(dān)憂在自己體內(nèi)發(fā)生的一切，從一開始，她就覺得自己比男性更不透明，更深地受到生命的朦朧的神秘所包圍。由于小男孩有一個可以認(rèn)出自己的他我，可以大膽地承受他的主體性；與之相異的客體本身，變成一個自主、超越性和力量的象征：他衡量自己的陰莖有多長；他和自己的同伴比賽小便能射多遠(yuǎn)；后來，勃起和射精是滿足和挑戰(zhàn)的源泉。小姑娘卻不能體現(xiàn)在自己身體的任何一部分中。</p><p class="ql-block"> 作為上世紀(jì)美國最有權(quán)力的女人，華盛頓郵報的發(fā)行人凱瑟琳.格雷厄姆在經(jīng)歷了人生的種種磨難之后，把女人的焦慮歸結(jié)為社會角色的定位，她在《自傳》中寫到：“給我做自己想做的工作造成最大阻礙的是不安全感。它部分來自我特殊的經(jīng)歷，但更多的是源自社會定義女性角色的那種狹隘方式，就這個意義而言，它是與我同時代的大多數(shù)女性的共有特征。一直以來，我們所接受的教育使我們相信，自己將來的角色就是妻子和母親，我們來到這個世上是為了讓男人快樂和舒適，對我們的孩子也是這樣?！眲P瑟琳的觀點和西蒙波娃的最終結(jié)論走向一致，西蒙波娃說：女人的正常命運是婚姻，婚姻使她們實際上仍然從屬于男人；男性的威信遠(yuǎn)遠(yuǎn)沒有消失：它依然建立在牢固的經(jīng)濟(jì)和社會基礎(chǔ)上。</p><p class="ql-block"> 普通人對女人焦慮的研究，既不可能像西蒙波娃那樣專業(yè)和深刻，也不可能有凱瑟琳那樣定義的高度。大多數(shù)女人在柴米油鹽的尋常生活中，焦慮著各自的焦慮。</p><p class="ql-block"> 《金瓶梅》第五十三回中寫了吳月娘和李瓶兒兩個女人的焦慮。月娘的焦慮是因為她沒有孩子，瓶兒的焦慮是因為她有了孩子。人生就是這樣，如果放不下，得到和得不到，各有各的焦慮。</p><p class="ql-block"> 吳月娘本來懷過一個，不小心流產(chǎn)后再沒動靜。這天她履行“班長”的職責(zé)，去看望李瓶兒的孩子，回來卻聽到了潘金蓮在背后說她的閑話：</p><p class="ql-block"> ——月娘走過房里去，只聽得照壁后邊，賊燒紙的說什么。月娘便立了聽著，又在板縫里瞧著，一名是潘金蓮與孟玉樓兩個同靠著欄桿，嗷了聲氣，絮絮苔苔的講說道：姐姐好沒正經(jīng)！自家又沒得著，別人養(yǎng)的兒子，又去漒遭魂的挜相知呵卵脬！我想窮有窮氣，杰有杰氣，奉承他做甚的？他自長成，只認(rèn)自家的娘，那個認(rèn)你？只見迎春走過去，兩個閃的走開了；假做尋貓兒喂飯，到后邊去了。月娘不聽也罷，聽了這般言語，怒生心上，恨落牙根，那時即欲叫破罵他。又是爭氣不穿的事，反傷體面，只得忍耐了。一徑進(jìn)房，睡在床上，又恐丫鬟每覺著了，不好放聲哭得，只管自理自怨，短嘆長吁。真?zhèn)€在家不敢高聲哭，只恐猿聞也斷腸。那時日當(dāng)正午，還不起身。小玉立在床邊，請大娘起來吃飯，月娘道：我身子不好，還不吃飯。你掩上房門，且燒些茶來吃。小玉捧了茶進(jìn)房去，月娘才起來，悶悶的坐在房里，說道：我沒有兒子，受人這樣懊惱。我求天拜地，也要求一個來，羞那些賊淫婦的屄臉！</p><p class="ql-block"> 雖然是潘金蓮譏諷挖苦，卻也說中了月娘的心事。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女人嫁作人妻，承擔(dān)著延續(xù)香火的責(zé)任，更何況母以子為貴，中國婦女“三從四德”中“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在那個女人沒有職業(yè)選擇空間，沒有經(jīng)濟(jì)自主能力的社會里，兒子是女人生命中的希望和最終依靠，吳月娘為沒有孩子而焦慮實屬正常不過。李瓶兒因為官哥兒身體不好，又時時受到潘金蓮的威脅而焦慮。在兒子一步步走向死亡的日子里，李瓶兒的焦慮已經(jīng)到了恐懼和寢食不安的地步。沒有孩子，吳月娘還有期望；有了孩子，李瓶兒則一步步走向絕望。</p><p class="ql-block"> 焦慮的產(chǎn)生既有客觀原因，又有杞人憂天這樣的主觀心理因素。對問題的認(rèn)知和心理承受能力的差別，面對同樣的問題，有人拿得起放得下，心寬體胖；有人寢食難安，草木皆兵，惶惶不可終日。吳月娘和李瓶兒生活在那個年代，她們的焦慮就既有延續(xù)香火的壓力，又有自身心理承受能力問題。潘金蓮則不然，她也渴望有自己的孩子，但在實現(xiàn)不了的情況下，她并沒有當(dāng)回事，該吃吃該睡睡，撒萌賣嬌享受她的生活。應(yīng)該說，潘金蓮是大智慧，是生活的強(qiáng)者。</p><p class="ql-block"> 人的焦慮不會因社會進(jìn)步而消亡，反而因社會發(fā)展帶來的生存競爭而更加復(fù)雜和劇烈。現(xiàn)代社會和經(jīng)濟(jì)發(fā)展，使婦女得到了極大解放，這種解放把女人從香火延續(xù)的焦慮中解救出來，又投入到更廣泛更強(qiáng)烈的焦慮中。選擇是焦慮的酵母。當(dāng)女性走出家庭，走向社會，就走入更大的選擇空間，空間有多大，焦慮就有多大?；橐霾辉偈桥嗣\的唯一選擇，家庭不再是女人生活的唯一空間，傳宗接代不再是女人的唯一任務(wù)。單親家庭、同性家庭、丁克家庭等等，女人們越來越注重個人的自由和獨立，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事業(yè)、興趣愛好和社交活動中。一方面，她們不再為有無子嗣而焦慮，甚至無暇顧及。據(jù)《環(huán)球日報》報道，在日本，年輕人打算終身不婚的比例持續(xù)上升，2023年的調(diào)查比2015年男女分別高出5和7個百分點。結(jié)婚生子已不再是人生的必選項，到2022年，日本的總?cè)丝谝堰B續(xù)12年負(fù)增長。中國面臨著同樣情況，2022年中國總和生育率已下滑到1.09，在世界人口過億的國家中屬于最低生育率水平。另一方面，當(dāng)女人的關(guān)注點由家庭轉(zhuǎn)向職場，由丈夫轉(zhuǎn)向上司，由兒女轉(zhuǎn)向項目，由生育轉(zhuǎn)向升職時，她們面臨更殘酷的競爭。她們從家庭主婦的單一角色走向?qū)＜液徒淌冢习搴凸賳T，甚至情人或小三、妓女或明星等多種角色。官場升遷，商場打拼，情場失意，女人柔弱的肩膀上承受的日益增長的壓力，使她們的焦慮更加多元更加具有不確定性。白日的光鮮和黑夜的惡夢并存，一個競爭的時代必定是一個焦慮的時代；女人實現(xiàn)自我，出人頭地的時代，必定也是焦頭爛額，處處碰壁的時代。女人一旦走出家庭，她們的焦慮點立刻發(fā)散，再也收不回來。原來的焦慮消失了，卻面臨更大的焦慮，就像娜拉出走，脫離了丈夫的陰影，最終卻面臨“死亡、墮落和返回”三個結(jié)局，不難想象娜拉在困境中如何焦慮。</p><p class="ql-block"> 過好當(dāng)下，過好自己，無憂無慮的生活，其它的都去他媽的，這雖然不是倡導(dǎo)的文化主流，卻也是新生代的一種生活選擇，是一種不可用權(quán)力干涉的權(quán)利。她們不同于嬉皮士，不是頹廢者，她們只是要生活的更輕松一些更少一點焦慮。焦慮是心境之上的烏云，少一點焦慮，就多一點陽光。坦誠，自信，快樂，蓬勃向上，管理好自己，不去窺探別人的隱私，不去干涉他人的私人空間，少點勾心斗角，多點光明正大，這個世界因他（她）們而純凈而輕松愉快。去年我在川藏旅行結(jié)識了一群這樣的年輕女性，她們有收入但沒有儲蓄，有男友而沒有家庭，她們重在當(dāng)下，注重每一天的生活質(zhì)量。她們忘情于山水之間，人人一臉燦爛，大把大把地?fù)]霍著青春。在海拔五千米的營地，我們男女混帳同宿于一個鐵皮屋中，男左女右，夜間聽到了她們的對話。那是兩個三十多歲的女士，分別是來自北京的影視導(dǎo)演羅某和來自杭州的登山愛好者王某。</p><p class="ql-block"> 羅：我這會兒好想睡睡那個藏族歌手**。</p><p class="ql-block"> 王：哎呀，那要好好洗洗才行。</p><p class="ql-block"> 羅：洗什么洗，我要的就是那個口味。</p><p class="ql-block"> 黑暗中眾人大笑，半夜狂風(fēng)暴雨，差點把房子卷走。天亮后頭頂一碧如洗，腳下亂云飛渡，我看著嘻嘻哈哈走出來的美女，說：</p><p class="ql-block"> 你們也不拉個簾子。</p><p class="ql-block"> 我們都不怕，你怕什么！</p><p class="ql-block"> 哈哈哈哈，一堆顫笑。</p><p class="ql-block"> 是啊，這是一個焦慮之夜，也是一個輕松之夜。我焦慮著我的焦慮，她們輕松著她們的輕松，高下立判。我真不明白美女們都不焦慮，我一個大男人焦慮什么。</p><p class="ql-block"> 從為繁衍香火而焦慮的月娘瓶兒，到在打拼中焦慮的職場女性，再到眼前這一群無憂無慮的美女，我看到了一種境界，一種人生態(tài)度。少一分焦慮就多一分幸福，讓人們不再生活在焦慮的恐懼中，固然需要客觀社會的打造，但也需要自身的修煉。幾個月后我在普陀山看到幾句唐詩掛在墻上：“一住寒山萬事休，更無雜念掛心頭”，天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看著前來燒香拜佛的熙熙攘攘的人群，我不知道他們在這里卸下焦慮幾多。大肚能容容天下難容之事，放下了，一切都是過煙煙云。 </p><p class="ql-block"> 如果吳月娘、李瓶兒生活在這個年代，她們將和大多女人一樣，面臨著焦慮或不焦慮的選擇。</p><p class="ql-block"> 焦慮著是一輩子，放下執(zhí)念也是一輩子，一切都在一念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