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沒有想到,在這座近城的小山丘中,還幽深地藏著這么一座古廟。</p><p class="ql-block">綿延的小山丘叫龍珠山,古廟也就取名龍珠山廟。</p><p class="ql-block">這里是位于唐宋片三里宋村外,山外是車水馬龍的省道。路邊,一塊藍底白字的三里宋牌子的道路對面,灌木叢間,隱匿著一條水泥路,明晃晃的泛著白光,如絲帶般蜿蜒曲折向上延展。</p><p class="ql-block">路的盡頭有什么呢?有滿山的叢綠,有一個人的村落,還是有一個別樣的,幽深的天地。</p><p class="ql-block">今天的人們啊,總是活得匆忙,在低頭趕路之際,鮮少有人,停下匆匆的腳步,駐足回眸,留意一眼這條不起眼的小路。</p><p class="ql-block">水泥路窄窄的,剛剛夠一輛車穿過,轉幾道彎,往上爬,到了山頂。頂上倒是豁朗,右側高高的立幾間簡陋的臨時棚屋。</p><p class="ql-block">幾聲狂吠聲在前方迎接。定睛,一前一后,有二條犬,從棚屋里跑出,對著我們叫個不停。</p> <p class="ql-block">今天帶我們上山的是楊公廟的守廟婆婆。這里的龍珠山廟,是她的大女兒在這里守著。</p><p class="ql-block">婆婆說她的大女兒是童身附體。當年,忽然入了野魂,又笑又唱,兩眼直勾勾地放光,呆了癡了。婆婆用桃枝抽,用炭火燙,想盡辦法,也無法喚回女兒游蕩在外的本真的靈魂,后來還是祈求楊公廟里的楊公大帝,才喚醒女兒。</p><p class="ql-block">經楊公大帝的指點,女兒輾轉住到這廟里,已經六年。平日里燃香上壇,能替人問事,治病,消災解結,特別是治腰間盤突出,白蛇纏,頗有效果。</p><p class="ql-block">婆婆的介紹,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想,那是怎樣的一座廟宇呢,能讓一個女子獨守六年。那又是怎樣的一個有著謎一般的女子呢,能夠得到神明的青睞,自如地變換角色,游刃有余地穿梭于神明與凡人之間。</p><p class="ql-block">這樣一想,就迫切想去山上看看這座古廟宇,見見這位裹著神秘色彩的童身大姐。</p><p class="ql-block">同行的孫老師患腰間盤突出,這幾天小腿疼,說想找她看一下。</p><p class="ql-block">兩條狗狗顯然是認出了婆婆,兇猛的神情一下子變成了親昵的低嗚。圍繞著婆婆打轉撒嬌。</p><p class="ql-block">大的那只狗狗叫小花,小的叫小黑。小黑是只矮腳狗,晃頭搖尾,腳步蹣跚。細看,肚子下竟吊著比一只拳頭大的腫瘤,小小的身子,在努力支撐著。一只眼珠子好像也缺失了。</p><p class="ql-block">我的心揪動了一下,又揪動了一下。</p><p class="ql-block">好可憐的毛孩子。</p><p class="ql-block">婆婆對我們說,這是它偷吃的果報呢。那天,幾盤齋飯放院子里請土地公,這只小黑啊,偷吃了齋果中的一塊豆腐。土地公公就懲罰它。在偷吃豆腐的第三天,小黑肚皮上就長出了腫瘤。</p><p class="ql-block">我憐惜地摸著小黑的頭,柔聲說,小黑小黑,去土地公公面前好好懺悔一下,求得他的原諒,讓他把你肚子上的腫瘤消失掉。他有神力讓你長,也肯定有神力讓你消,去吧,去吧。</p><p class="ql-block">小黑一只眼看著我,似懂非懂,欲言又止。</p> <p class="ql-block">棚屋的門口,閃出童身大姐的身影。我注視她,長得與普通人也無二啊,也是一只鼻子,一張嘴巴,一雙眼睛,是那種掉入人海中即刻淹沒的模樣??删褪沁@種很普通很尋常的模樣,竟活出不普通不尋常的人生。</p><p class="ql-block">她說話慢條斯理,懶懶的,有一點點倦怠,有一點點松懈。說,要問什么,先去廟里上香吧。</p><p class="ql-block">棚屋往前十幾米,推開兩扇鐵門,里面竟藏著一個大大的院落。翠綠的松柏圍繞,鵝卵石鋪就的地面,秋日的陽光灑下,能感受到空氣流動,山風微拂,有一種微妙的清靜和深邃。</p><p class="ql-block">婆婆指著院子四周說,剛來時,這里全是齊人高的茅草,拔了,覆蓋上塑料布。直到前年,女兒自己動手,鑲嵌上鵝卵石。</p><p class="ql-block">這里有兩個殿。前方左側是善慶庵,里面供奉著釋迦牟尼佛,觀音菩薩,地藏王菩薩等諸佛像,相連的右手邊是廚房,廂房了。</p><p class="ql-block">婆婆說,剛來時,女兒一直住這里的,但這里地勢低,潮濕,一下雨就倒灌進水,久了,雙手雙腳的關節(jié)腫得像饅頭一樣,后來,就搬到后面的棚屋里住了。</p><p class="ql-block">右側的墻上寫著龍珠山廟的牌子。</p><p class="ql-block">進木門,里面有些幽暗,開燈。這應該是主殿了,三開間,里面供奉著白鶴大帝,白鶴娘娘,宋得遇太公,宋太婆,豆相公,胡師大帝,判官等。</p><p class="ql-block">我說,這尊豆相公好呢,罕見。是治蕁麻疹與水痘的。</p><p class="ql-block">婆婆說,對哦,白蛇纏也是屬水痘之類的。</p><p class="ql-block">這尊佛像治白蛇纏很靈呢,上次有個男的,得的是紅蛇纏,在醫(yī)院里七醫(yī)八醫(yī),化了木佬佬鈔票,也沒治好,到這里做了幾堂佛事,斷根了。</p> <p class="ql-block">大殿的右邊立著一塊石碑。</p><p class="ql-block">細讀碑文,感覺思緒追隨著文字,穿透了光影、時間,空間,合成一體。</p><p class="ql-block">龍珠山廟原址在上山之麓,稱上山殿。1958年被拆。到了1990年,易址重建了龍珠山廟。</p><p class="ql-block">廟里的宋得遇太公系唐名相宋璟之孫,字昌會,為金吾將軍,海門都防御使。</p><p class="ql-block">據傳,該村祖先姓宋,村長三里,故名三里宋。后一宋姓人在京城做官獲罪,誅及全村,僅一孩子詐稱姓虞而幸免,故后代子孫,生姓虞而死后姓宋,有活虞死宋之說。</p><p class="ql-block">大殿左側墻上貼著三幅神醫(yī)畫像,黃黃的,舊舊的,與老磚墻融為一體。一些光陰,凸浮出紙面,感覺到一種蒼茫的薄涼。中間這幅畫像是轉成輪法師,是地府第十殿的掌控者。右邊那幅是施藥神醫(yī),左邊那幅是采藥神醫(yī)。</p><p class="ql-block">孫老師點了三支香,在幾位神明前拜了拜。</p><p class="ql-block">婆婆說,上好香,等會去棚屋,這里不能坐。頂上的檁木蟲蛀了,一吹風,經常有瓦片子彈一樣飛下,不安全。</p><p class="ql-block">細看,大殿房外的水泥擱板,也己風化,手輕輕一掰,就能分離出一些粉末。連屋角落的那根承重柱,頂端也是用幾塊青磚和著水泥漿延接上去的。</p><p class="ql-block">這里的一切,都有著沉重的歷史感,桌子,凳子,佛柜,懸掛的佛帳,還有立著的神明,一切都是頹敗、荒蕪、變樣的,但又是那么的安靜,祥和,沉淀。腳踏實地地保留著那么一點讓觀者沉思的韻味。</p> <p class="ql-block">回到棚屋,只見童身大姐垂頭,瞇眼,端坐著。突然,她的嘴里發(fā)出哎呦,哎呦,哎呦的悠長音,肚子里仿佛有無限的氣體爭先恐后往上涌。她皺眉,兩手扶著膝蓋,打了一個寒顫,又一個寒顫,身子在抖動,屁股下的椅子在吱吱吱吱作響,一旁的我提心吊膽著,不知這椅子會不會突然散架。</p><p class="ql-block">她伸了一個慵懶的懶腰,須臾間,臉色變得桃紅又明媚。裊裊然,聽不出唱詞的越劇唱腔,從她的嘴里吐出,拖著長音,脆脆的,亮亮的,有股春天的氣息。</p><p class="ql-block">她的嗓門里,藏著另一個人的聲音,很嫵媚,長長,窄窄,如光滑的絲帶。問孫老師,客官,儂有何事體請講,是查家呢,還是看病呢。</p><p class="ql-block">孫老師答,看病的。</p><p class="ql-block">家住何方?</p><p class="ql-block">孫老師說,城里小北門的。</p><p class="ql-block">她頭一轉,眼睛亮亮的,盯著虛無的空間,叫喚道,小弟,來吧,替阿姨把針打下去,不要在外面玩了,快快回來。</p><p class="ql-block">伸手從盒子里取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又一口,燃出的煙灰抖落左手窩里,然后左一下,右一下,抹在孫老師的腰背上。</p><p class="ql-block">煙一支接一支,抖落的煙灰全部抹到了孫老師的腰背上,一會兒,腳底下有十多個煙頭。</p><p class="ql-block">忽兒,她扭頭,又對空間呼喚道,弟弟,再打二針,一針打命門,一針打委中穴也。</p><p class="ql-block">我悄聲問孫老師,這種陰針打下去有感覺嗎。</p><p class="ql-block">孫老師眨巴著眼睛,在回味,努力感受著身體細微的變化,說,好像有一點點麻,又好像沒有。</p> <p class="ql-block">許久,要退壇了。童身大姐顫抖著身體,一下又一下,后伸了伸懶腰,神明無聲無息地出竅遠離,她凡間的靈魂又回歸本體。</p><p class="ql-block">我問大姐,剛才是那位神明前來入身啊。</p><p class="ql-block">大姐神情還有點恍惚,嘟囔著,就是廟里的白鶴大帝呢。</p><p class="ql-block">那剛才打針的小弟呢。</p><p class="ql-block">婆婆在一邊解釋,白鶴大帝上身時,她是要吸煙的。小弟入身時,她要吃火腿腸與果凍。小妹入身時,討吃牛奶糖的。</p><p class="ql-block">啊,太了不起,你有三位神靈在庇佑呢。</p><p class="ql-block">漸復元氣的童身大姐看了我一眼,若有所思,沉默著,慢條斯理反問道,你以為入魂舒服啊,其實很痛苦的。經常一整宿一整宿地睡不著,半夜爬起來,一邊踱著四方步,像舞臺上的小生,一邊唱歌,嗓門拉得高高的,像電線桿上的高音喇叭,不受自己的意愿控制了。</p><p class="ql-block">原來是小弟,小妹跟著我的。小弟8歲,穿紅衣裳,頭上扎紅頭繩,高高的辮子,臉蛋雪白,漂亮得像水糕娃娃。小妹6歲,打二支小辮,穿花裙子,屁股奓旦旦,跳來跳去,喜人相得很。</p><p class="ql-block">有居士在廟里做佛事,對我說,什么時候小弟小妹也現現身,讓他們看一下。</p><p class="ql-block">我說,只有我能看到,你們是看不見的,但可以聽一下。</p><p class="ql-block">居士們圍著桌子在疊元寶,桌邊于是就有小孩子嘻嘻哈哈的聲音在四周環(huán)繞。</p><p class="ql-block">居士們個個很激動,說,聽到了,真的聽到了,聽這奶聲奶氣的聲音,小弟小妹一定喜人相得很。</p><p class="ql-block">其實,白鶴大帝跟我二十多年了。但真正上身,還是來這廟里的六年。</p><p class="ql-block">現在啊,我是不能離開這廟,一出門,回來就生病。每次出門,都必須要白鶴大帝批準。大帝要我治病救人,做好事。</p><p class="ql-block">你一個人住這荒山野廟,不害怕嗎。</p><p class="ql-block">她搖搖頭,滿不在乎地說,怕,怕什么呢,這里四周都是神明坐陣,熱鬧得很呢。</p><p class="ql-block">也是,她生活在與我們不一樣的緯度里。無法企及。</p><p class="ql-block">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這世界啊要多遼闊有多遼闊,要多紛呈有多紛呈,要多寂寥有多寂寥。她活得與草木、瓦礫,石頭一樣的顯現出自然的天性。</p> <p class="ql-block">頓了頓,童身大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皺著眉頭,忽用一種略帶憂傷的語調,慢慢地說,這個廟宇是1997年三里宋村還有附近村民集資建造的。當時,是村里的老孌人,去集市上糶完米,幾塊鈔票,幾塊鈔票攢起來捐出的。造廟的磚頭,石塊,也是老孌人放在前衣襟里包上來的,不容易呀。</p><p class="ql-block">現在,屋頂的水泥,鋼筋都露出來了,太破舊了。有時坐在殿里念經,有碎瓦片撲簌簌地掉下來。大帝對我說,燒香放廟里,人要在棚屋里住,這樣安全。</p><p class="ql-block">婆婆在一旁插話,這個臨時棚屋,夏熱冬冷,長住也不是辦法。今年夏天,我?guī)椭盍藥总嚸┎荩间佋O在棚屋頂上,這樣,稍微有保溫效果?,F在,主要是資金啊,她造那條從山腳到廟里的水泥路,化了十七,八萬,路影原來只有六十公分到一米,擴建的土地都是向村民買的。現在,造路的錢還有一部分欠著,建廟宇那來的資金啊。</p><p class="ql-block">這廟宇明年我是想重建一下的。童身大姐喃喃低語道。</p><p class="ql-block">原本我以為,這里是世外桃源,與一切凡塵俗世相隔得非常遙遠。卻沒想到,活在這個世外桃源的童身大姐也不是簡單而純粹地活著。</p><p class="ql-block">她竟也有她的憂愁呢。</p><p class="ql-block">她憂愁她的廟宇,她憂愁她的神明,她憂愁自己的明日與未來,何去何從?</p> <p class="ql-block">少頃,童身大姐又一字一句很肯定地說,大帝告訴過我,在這里只管堅守廟宇,只管行善積德,錢自然會有人從外面送進來的。</p><p class="ql-block">這廟宇一定會重新造起來的,肯定會。</p><p class="ql-block">我望著童身大姐堅毅的眼神,想著碎瓦片從頭頂撲拉拉掉下來的場景;想著破敗的門架、墻面;想著廟里陳舊的神像;想著昨日的雕梁畫棟,今日已風化到面目全非。我的內心便情不自禁地悸動了一下。</p><p class="ql-block">這一切,讓人眷戀,又讓人憂傷。</p><p class="ql-block">我能為古廟做些什么,什么呢。</p><p class="ql-block">也許,寫出它的本相是最好的呼應吧。</p><p class="ql-block">龍珠山廟,這可是一顆蒙著灰塵的龍珠啊。</p><p class="ql-block">這顆龍珠,在等待著懂它的有緣人前來,拂去它身上的塵埃,重現它的光芒。</p><p class="ql-block">我相信,不久,會有有緣人到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