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原創(chuàng) 于艾平 作家于艾平</p><p class="ql-block">卷一《白土地》第三部 走資派的狗崽子 第六章 血的洗禮</p><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西伯利亞的寒流滾滾襲來，一場大雪下得天昏地暗，暴風(fēng)雪肆虐整整一天。</p><p class="ql-block">荒野里刮起“大煙泡”，揚(yáng)起漫天大雪，白色的雪霧鋪天蓋地，排山倒海，無數(shù)條長龍一般奔騰咆哮，的的周圍對面不見人影。人一出門，寒風(fēng)裹挾著雪粒平地而起，抽打在身上、臉上刀割一樣疼痛。鼻子凍白了，眼睛凍疼了，臉蛋上凍起白泡泡。孩子們?nèi)s回家里，守著火爐、火墻、火炕不再出門了。這是冬眠的時候，也是休養(yǎng)生息的時候，無論大人孩子都期待著春節(jié)的到來，紅紅火火過個大年。二十年后，我寫的詩歌《雪》，就是家門口西下洼給我的靈感。我雖是遠(yuǎn)走他鄉(xiāng)的天涯游子，但仍舊喜歡那冰封雪裹的北國，經(jīng)常背誦這首詩歌，寄托我對故鄉(xiāng)的思念，童年的思念：</p><p class="ql-block">我把銀色的帷幔</p><p class="ql-block">垂掛在蒼茫的天穹</p><p class="ql-block">然后在瑟縮的枝頭</p><p class="ql-block">留下匆匆的腳印</p><p class="ql-block">準(zhǔn)備趕到太陽從東山上</p><p class="ql-block">露出半個凍得通紅的臉盤時</p><p class="ql-block">送給它一條天鵝絨的圍巾</p><p class="ql-block">大地是我溫柔的母親</p><p class="ql-block">天空是我嚴(yán)厲的父親</p><p class="ql-block">我騎著流云的馬兒</p><p class="ql-block">莊嚴(yán)地進(jìn)行愛的巡禮</p><p class="ql-block">但我不愿離開北方</p><p class="ql-block">北方，是生我養(yǎng)我的故鄉(xiāng)</p><p class="ql-block">從高山到平原，江河到海洋</p><p class="ql-block">我在冬的冷酷無情的國度里</p><p class="ql-block">撒滿紛紛揚(yáng)揚(yáng)的鮮花</p><p class="ql-block">使萬物都感到春風(fēng)習(xí)習(xí)</p><p class="ql-block">我給荒野上疲憊的旅人</p><p class="ql-block">一眼眼清冽的泉水</p><p class="ql-block">筑起四面厚厚的墻壁</p><p class="ql-block">贈他一個甜香的、溫馨的夢</p><p class="ql-block">我給沒見過海洋的鄉(xiāng)村</p><p class="ql-block">搬來煙浩淼淼的大海</p><p class="ql-block">讓爬犁小似地地劃過浪尖</p><p class="ql-block">我想那喜氣洋洋的小伙子</p><p class="ql-block">定是搖著櫓兒去迎接新娘</p><p class="ql-block">我便悄悄地、悄悄地將幾朵雪蓮</p><p class="ql-block">插在姑油油油黑的的發(fā)辮上</p><p class="ql-block">她踩著我鋪的地毯向情人跑去</p><p class="ql-block">那咯吱咯吱的足音</p><p class="ql-block">是我的笑聲</p><p class="ql-block">我給城市披上白玉斗篷</p><p class="ql-block">送路燈一串串珍珠項(xiàng)鏈</p><p class="ql-block">當(dāng)大家舉起酒杯歡慶春節(jié)</p><p class="ql-block">我用我的翅膀拍著窗扇</p><p class="ql-block">從門縫里塞進(jìn)幾張賀年片</p><p class="ql-block">又歡快地跑上不夜的大街</p><p class="ql-block">看那些放鞭炮的孩子們</p><p class="ql-block">嬉戲著，用我抖落的羽毛</p><p class="ql-block">堆塑著我的滑稽的形象</p><p class="ql-block">當(dāng)北風(fēng)挾著寒流襲來</p><p class="ql-block">我放出無數(shù)簇白熾的煙火</p><p class="ql-block">和風(fēng)暴怒吼著拼命搏擊</p><p class="ql-block">直至天空展開蔚藍(lán)的旗幟</p><p class="ql-block">月亮的微笑灑滿我的周身</p><p class="ql-block">我才躺倒在大地的懷抱里</p><p class="ql-block">舔舐著一處又一處的傷口</p><p class="ql-block">——那些被露露泥土的地方</p><p class="ql-block">靜靜的的，像天外歸來的鶴群</p><p class="ql-block">從此我永遠(yuǎn)享受著母愛</p><p class="ql-block">愛情的太陽使我熱淚滾滾</p><p class="ql-block">消融融，但非常幸福</p><p class="ql-block">因?yàn)榘?lt;/p><p class="ql-block">在我淚水浸透的地方</p><p class="ql-block">有綠油油的、綠油油的禾苗滋長</p><p class="ql-block">那是我的希望和憧憬</p><p class="ql-block">彬子和鐵南又鉆進(jìn)俱樂部，暖暖和和坐在連椅上躲避暴風(fēng)雪，看春節(jié)和朋久他們排練節(jié)目。我心癢難撓，一連憋在家里悶了兩天，想去俱樂部玩的念頭怎么也趕不走，老這樣下去真叫人受不了。要是有什么活兒干，或者別的什么事做就好了，可什么事也沒有。新年前的一天下午，外面冷徹肌膚。我不能主宰自己，聽說廠文藝隊(duì)彩排，終于按捺不住好奇心，穿好衣服，踏著沒膝深的大雪跑到俱樂部湊熱鬧去了。</p><p class="ql-block">那并非正式的彩排，我走進(jìn)去的時候，舞臺上的男男女女們正在排練當(dāng)時最紅火的革命舞蹈：“東風(fēng)吹，戰(zhàn)鼓擂，現(xiàn)在世界上究竟誰怕誰？不是人民怕美帝，而是美帝怕人民……”臺下擠滿了人，看熱鬧的大多是孩子們，一看到有人跳錯發(fā)出哄笑聲。臺上的演員被哄煩了，讓下面的紅衛(wèi)兵維持秩序。我夾雜在起哄的孩子們中間，雙手插在袖筒里，跺著鞋上的積雪，正納悶姐姐為什么沒有參加排練？春節(jié)和朋久怎么也不在？還沒明白怎么回事呢，就聽初中三年級姓鄒的男生喊：“搗的的出去！”起哄的孩子根本沒把他當(dāng)回事，誰也沒有動地方，仍舊哄笑不已。</p><p class="ql-block">維持秩序的紅衛(wèi)兵火了，開始往外攆看熱鬧的人群，俱樂部里充滿了一種激動不安的氣氛。姓鄒的男生有十七八歲，叫他紅小將吧，太大；叫他紅中將吧，偏小，于是大家都叫他鄒少將。白土地人向來有個傳統(tǒng)，誰胳膊粗力氣大，滿嘴“操你媽，烏龜王八蛋”的臟話，誰就是大爺。大人孩子動輒以武力論英雄，見高低，溫文爾雅，通情達(dá)理，勢必被認(rèn)為軟弱可欺。哪一家有幾個大小伙子，就更天不怕地不怕，絕對沒人敢惹。如果你惹惱其中的一個人，馬上就有一大堆親戚朋友打上門，不打你個半死就算手下留情。事后被打的人家害怕報復(fù)也不敢告狀，一般都是由廠保衛(wèi)科出頭和稀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鄒少將當(dāng)然懂得厲害，頭腦很實(shí)際，當(dāng)他攆不動別人，突然發(fā)現(xiàn)孩子中的我，轉(zhuǎn)而向我發(fā)泄?jié)M腔怒氣，推推搡搡轟我出去。我還沒意識到快要降臨的災(zāi)難，最大的原因是我根本不了解周圍發(fā)生的一切，呆呆地分辯：</p><p class="ql-block">“我剛進(jìn)來，沒起哄?！?lt;/p><p class="ql-block">“出去，滾?！编u少將橫眉豎眼，不由分說。</p><p class="ql-block">“憑什么光攆我一個人？”</p><p class="ql-block">“攆的就是你?！?lt;/p><p class="ql-block">“他們不走，我就不走。”</p><p class="ql-block">他拉長聲音道：</p><p class="ql-block">“走資派狗崽子，你敢?！?lt;/p><p class="ql-block">這話像鞭子一樣抽打在我的臉上，況且我的神經(jīng)敏感脆弱，自尊心常常近乎病態(tài)地為這一點(diǎn)痛苦，引起難以遏制的反感。我覺得內(nèi)心里變得快發(fā)狂了，對自己的處境感到憤慨，走資派狗崽子怎么啦？你也不能看人下菜碟。盡管對方五大三粗，身強(qiáng)體壯，高出我一個腦袋，但我被激怒了，倔勁一上來就是不走。周圍哄叫著推波助瀾，將得鄒少將無法下臺，他又不肯輕易丟了造反派的威風(fēng)，揪住我的衣領(lǐng)向外拖去。他敢這樣做，在別人看來，理由很簡單，誰讓他比你胳膊粗力氣大，你家里也沒有大男人了！我雙腳離地，拼命用一只手把住一張連椅的扶手喊叫。鄒少將怎么也拖不走我，氣急敗壞掰開我的手掌，沿著座椅中間的過道一步一推，迫使我爬起來摔倒，摔倒又爬起來。我急了，咬了他手指一口。我們兩人動手打起架來，可想而知，我又瘦又小的身軀哪里是他的對手，雖勉強(qiáng)出拳抵擋，沒幾下子就被打得落花流水，抱著腦袋滿地亂滾。我大罵著不肯求饒，對方抬起大頭鞋踹向我的腦袋、眼睛、嘴巴，一邊拳打腳踢一邊喊：</p><p class="ql-block">“打死你個狗崽子！”</p><p class="ql-block">不一會工夫夫，我滿臉是血，什么都不知道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