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古屋

獨木涼

阿太家的房子，我稱之為“無憂園”。這棟房子建立的時間比民國還早，應(yīng)該是清朝末期建的。為何取名“無憂”，后來為何又變成“暗園”？追其原因，不過是曲終人散，人走屋空。 自從“阿太”走后，屬于這棟屋子里的歡聲笑語突然寂靜了，這百年的古屋一夜之間竟變得幽暗陰森了起來。 　　繁花散落枝頭無人問，落葉滿地堆積無人掃，芒果熟了爛在樹上無人摘，楊桃由青轉(zhuǎn)黃到落到地上變爛了無人采擷，芋頭爛在了地里無人挖，番石榴的飄香再也引不來一群熊孩子的采摘……仿佛一夜之間屬于這里的靈氣都消散了。不再是我熟悉的模樣。 　　印象中的阿太，永遠(yuǎn)都是著一身黑灰色的民國服裝，本就挺拔的身軀，配上這一身的民國裝襯得他更加高大，即使他已經(jīng)七老八十歲了，依然可以看出年輕時候的他有多帥氣。已邁入老年的阿太依然中氣十足,尤其是吼我們的時候，那氣輸出真可謂是“氣貫長虹”！ 未上初中之前，好幾戶人家沒有自家水井的，我家是這幾戶的一戶。阿太家的“手搖水井”便成了我們附近幾戶人家的飲水來源?？梢哉f我的童年、青少年里的時光多數(shù)源自阿太家。 由于從小生活在男孩子堆里，養(yǎng)成了“漢子”性格，多數(shù)時候都忘了自己的性別。我們會在下雨天的時候在阿太的家的庭院中淋著雨光著腳玩連線“四方塊”抓人游戲、玩捉迷藏、在晴天時玩單腳跳抓人游戲、玩彈珠、跳遠(yuǎn)……甚至翻墻爬樓不在話下，玩的不亦說乎。累了直接往樹上爬，摘了果子在衣服上搓搓后直接坐在樹上吃，純天然無公害。那時的天蔚藍(lán)干凈，那時的我們無憂無慮，總以為長大遙遙無期，轉(zhuǎn)眼便各奔東西。那時未曾想過這座“無憂園”竟會變成無人探訪的“暗園”。 　秋天是最好玩的季節(jié)，也是碩果累累的收獲季。我喜歡秋天，喜歡它的涼爽，喜歡在秋風(fēng)習(xí)習(xí)下任意玩耍，喜歡金秋時節(jié)稻田里一片金黃的色彩，喜歡芒果和番石榴熟了飄溢的香濃，喜歡果子熟透了風(fēng)一吹就從樹上掉落下來“duang”砸落在地上的聲音……喜歡唇齒間留余香的味道，這味道無論過去多久，只要再次聞到，味蕾還是會再次記得。只是自從阿太走后我再也沒有吃過阿太家的芒果。 　農(nóng)忙季節(jié)，是我們最快樂的日子。這個時間點，阿太要去四舅公（阿太的兒子）家?guī)兔醇遥@是我們偷摘芒果的最佳時機。但每次都提心吊膽，畢竟還有一條中華田園犬看家呢，雖然大多數(shù)時候是阿太叫他吼叫和追趕我們。 阿太出門了，給大門上了鎖，也就鎖上了那滿院的金黃和飄香。好在翻墻是我們的“擅長”之一，從兩米多的高墻上跳下來也是輕而易舉的事，爬樹更不在話下。 這時，只見鄰家四哥一腳踩著鐵門另一邊腳一蹬，兩只手向上一攀，兩米高的墻已經(jīng)翻過一半。我們模仿著四哥的攀爬方式，不到兩分鐘，這座城墻便被“攻克”了。阿黑(田園犬的名字）已經(jīng)對我們很熟悉了，只要不是阿太叫它追趕我們，它一般情況下都很安靜。只見它抬頭看了我們一下，低吼了一聲作勢要起來，我們趕忙叫了它一聲“阿黑”，見是熟人又是熟悉的聲音，又安靜地低下了頭，悠閑的曬著這深秋的暖陽。 　站在樹底下抬頭往上看，滿眼都是青黃，芒果的清香在誘惑著我們。有的芒果樹長得稍微低矮一些，一抬手就可以摘到，摘下來在衣服上擦一擦，急切咬上一口，果香充溢了口腔，味蕾得到了釋放，很是滿足！ 我們雖然很喜歡吃芒果，但也知道這物什不能多吃，不然到時候牙口漏風(fēng)，口水會不由自主嘩啦啦地往下掉。但也有忍不住貪吃的時候，后果就是一張開嘴巴，有風(fēng)進(jìn)來，這種感覺真的是酸爽??！ 阿太平時在家，是不讓我們爬樹的。說怕我們給摔著了，其實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他想要給他的孫兒們留著，即使知道他們很少吃。每次我們都趁著他睡覺或是做飯時，去摘芒果或楊桃。楊桃隨便我們摘，但芒果不行，畢竟四舅公家有兩顆楊桃樹，不愁沒楊桃吃。 　也有特殊的時候，就是等到樹上的芒果都熟了，在樹上沉甸甸的掛著，那時沒有拿芒果去賣的一說，都是自給自足。這時的阿太很好說話，我們和他說要摘芒果吃，阿太吩咐我們不要爬樹，爬樹要小心，說完轉(zhuǎn)身做飯去了。我們開心地去摘芒果。 我記得有一次，二姐用竹竿打果子，我撿起落下的芒果，只是總有個經(jīng)常來找阿太聊天的老人喜歡“撿漏”。老是趁我和二姐不注意時迅速地?fù)炱鸲愦蛳碌氖烀⒐?，連續(xù)幾次后，我和二姐忍不住開口說了他，他放下抱著的芒果追打我們，一直追到我們家里。被在家里忙活的阿爹和阿娘看到了連忙攔著問：“阿令叔，這是怎么了，為何要追打孩子們？”我和二姐把情況和爹娘說了一遍。阿娘說：“阿令叔，孩子們罵您固然不對，我讓她們向您道歉。但您這樣做也不好，芒果是孩子們經(jīng)過同意后打下的，這是她們的成果，而你卻剝奪他們的果實，現(xiàn)在因為他們說了您幾句就追到家里要打他們，請問您這樣的行為真的合適嗎？”阿爹也在一邊點頭，顯然他也贊同阿娘的說法。沒想到這位老人不但覺得自己沒錯，還狡辯說“不就幾個果子嗎？至于這樣子嗎？還說我偷拿。”還說阿爹阿娘袒護(hù)我們。這真的是我從小到大第一次見到這么不講理“不要臉”的老人。這件事后，阿爹阿娘便和我說：“下次和阿太說摘芒果時，盡量避開他就是。” 　阿太常常告誡我們要好好讀書，他最常掛在嘴邊的話就是“唯有讀書才有好的出路”，還經(jīng)常和我們說可以玩但不能耽誤學(xué)習(xí)。每天下午放學(xué)后回家，總要去阿太家玩耍一小會兒，不玩了就坐在椅子上，聽他講話，在炊煙裊裊的繚繞中聽他講讀書的好處和做人的道理以及屬于他那個年代的故事。 阿太是個可愛的小老頭，有時候可愛得有些憨。有一件小事我一直記憶猶新，即使已經(jīng)十多年過去了。五舅公擔(dān)心阿太老了，生火做飯困難，就給他買了個電飯煲。有次阿太在煮飯時，忘了把煮飯的開關(guān)打開，直到他把菜都炒好了，電飯煲的鍋蓋還是涼的，于是到街道的對面問我們：“是不是電飯煲壞了，為什么菜都做好了，飯還沒熱？”二姩過去一查看，原來是開關(guān)沒打開，幫他打開了開關(guān)，還告訴阿太熟了開關(guān)會自動跳到保溫狀態(tài)，下次熟飯時把按鈕開到煮飯狀態(tài)即可。二姩回來說明了情況，大家相視一笑，也記住了每到做飯時間去幫阿太查看他煮飯時按鈕是否打開。 　　阿太是孤獨的，二太婆離開的早，他的幾個孩子除了四舅公，都在外地工作，所幸五舅公每隔幾個星期就回來一趟，給他買菜做飯、洗衣服。四舅公和他的幾個孩子也經(jīng)常過來看他，但畢竟都不住一塊，難免感到孤獨。在我的印象中，二太婆是個很溫柔的人，果子熟了掉在地上，她總會撿起來等我們放學(xué)回來了留給我們吃，每次說話都是溫聲細(xì)語的，她的話很少，但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很舒服。二太婆是大太婆去世后阿太再娶的，所以我們都叫她“二太婆”。那時候楊桃樹還有兩棵，一顆種在我記憶里就已經(jīng)廢棄的老廚房前面，一顆種在哥哥從家里搬過來的水仙花附近，不過十來步的距離。老廚房前面的楊桃就算熟了，還是帶有些許澀味，而種在水仙花附近的楊桃，又大又甜且果汁多，不知道是離水井近讓它汲取更多的水源還是其他原因。而二太婆總會在清晨掃地時撿起因昨晚被風(fēng)吹落的熟楊桃，等我們放學(xué)時給我們吃，她專挑離水井近的這顆楊桃樹撿，她知道我們喜歡吃，后來這顆楊桃不知道因為什么原因被砍了，就剩下廢棄的老廚房前的楊桃了。在我的記憶斷層處，不記得二太婆是什么時候離開的，只是突然覺得那個溫柔的女子好像不在了，再也聽不到她軟糯的江南口音，那時的我對于“死”沒有任何概念，直到上了小學(xué)三年級才對“離開”這個詞有了新的層面理解。二太婆離開后，阿太就顯得更加形單影只了，雖然他的幾個朋友經(jīng)常過來陪他聊天，唱戲曲兒。 　白天，他的幾個老伙伴每天都來找他聊天，唱戲曲，其中一個人拉二胡，另外一個人拿著泛黃的繁體字曲譜唱著我聽不懂卻又讓人忍不住駐足的曲調(diào)。遺憾的是，那些曲譜隨著他們相繼離去也消失了。夜晚九、十點鐘后，他的幾個老伙伴各自回家后，偌大的家就剩他一個了。阿太鎖上了大門，把他鎖在了黑夜里，獨孤也伴隨著燈的熄滅圍繞著他，直到睡去。 　在我上初高中的幾年間，阿太的幾個伙伴相繼地走了，阿太變得更加孤獨了。在外求學(xué)的我們放假了總要去陪陪他，不至于讓他太過孤獨。阿爹也在干完農(nóng)活后去陪他坐坐，聊聊天。阿太是在我上高三的時候去世的，90多歲的年齡，本是喜喪。然而在電話里聽到阿娘說“阿太走了”的消息，還是忍不住落淚，畢竟這個老人陪伴了我們從幼兒到青少年時期，他讓我感受到了除外婆和外公之外來自老一輩真正的關(guān)心和愛護(hù)。 　　我們在成長，他們在老去，人的生命從出生就開始在倒計時，誰都抗拒不了。雖然知道人的生命的終點就是“歸去”，但輪到自己面對時還是忍不住難過落淚。如今他走了十年多了，曾經(jīng)屬于我們的“無憂園”因為他的離去變得寂寥無比?！盁o憂園”變成了“暗園”，原來郁郁蔥蔥的果樹，因為主人的離去，屬于這座園子里的生命好像也變了，老廚房前的楊桃樹沒了，原來掛滿芒果的果樹現(xiàn)在開著稀稀落落的花，結(jié)著幾個不起眼的果實，樹葉落滿了地面。偶爾的干凈還是因為逢年過節(jié)或是孫子孫女結(jié)婚，他的子孫們回來相聚。 　最近這幾年不知道因為什么原因幾乎不回來了，屬于這座園子的“生氣”變得暗淡無比，都快消散了。 現(xiàn)在這座園子租給了別人，有了人氣和煙火氣的滋養(yǎng)，這座園子仿佛隱隱約約有了生氣，但落葉依舊，楊桃樹也沒了，老屋越發(fā)深沉……果子不再沉甸甸掛滿枝頭，藏匿在樹葉中，不仔細(xì)找都不知道它悄然生長。阿黑在阿太離開前已經(jīng)“壽終正寢”，而屬于這座園子的一切還在等待，這座園子在等，園子里的樹木在等、鍋碗瓢盆在等、夜里亮起的白熾燈在等、老屋在等……等一個不歸人。 作者簡介：獨木涼，原創(chuàng)作者，本名:張旅，90后，海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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