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番 薯</p><p class="ql-block"> 妻子是縣人民醫(yī)院的醫(yī)生，時不時會給親戚朋友幫忙解決一點就醫(yī)小問題，人家很感念，尤其是鄉(xiāng)下的親戚們覺得是幫了大忙，時常會拎些個番薯或花生來，以示感謝。妻子見這是他們自己的勞動果實，不特意花錢買，便也就收下了。</p><p class="ql-block"> 烹熟的番薯常作為我們的早點，妻子吃的津津有味，可我卻只胡亂吃幾口，就吃點別的。妻子批評說：“你一個在農(nóng)村吃著番薯長大的，現(xiàn)在城里生活久了，思想變修了?！蔽抑皇切Χ淮?，老婆哪能完全明白我對番薯的感情啊，只是現(xiàn)在脾胃每每吃到番薯就反酸，可我們的閑談總要喚起關(guān)于番薯的往事，那不僅是一個年代的記憶，更是一段難以忘卻的歷史。</p><p class="ql-block"> 我是一個農(nóng)村大家庭長大的孩子。六、七十年代農(nóng)村是大集體生產(chǎn)，水稻產(chǎn)量低，我們家孩子多，僅大伯一個主要勞力（父親是民辦教師，后雖轉(zhuǎn)公辦，但工資微?。磩趧庸し址值玫募Z食就相對較少了?？赡棠叹尤灰伯?dāng)好了這樣一個大家，使全家大小不至于忍饑挨餓，尤其讓我們得以順利健康成長。</p><p class="ql-block"> 家庭口糧嚴(yán)重不足，番薯是重要的補(bǔ)充。我們家有幾個大菜園子，除去要種必要的菜外，大多數(shù)土地是用來種番薯。每年的四、五月間番薯秧苗長出來，挑選個陰雨天將其遷插到早已翻整好的土里。開始，小苗還蔫蔫的，不幾日就立起來了，奶奶告訴我說薯苗長出新的根了，表示已成活。大約一個月后，番薯苗長出了長長的藤蔓，奶奶說該鋤薯了。</p><p class="ql-block"> 鋤薯是個細(xì)致活，看著大人們先是將藤蔓調(diào)個頭，將根部略略露出，然后在根部撒上拌有小便的草木灰，再用鋤頭將土堆高成脊，被挖土的地方就成了一道橫溝。長大以后我才知道這既是給番薯藤施肥，更是給番薯提供了松軟的生長環(huán)境，不使番薯鉆地太深，不好采挖。大伯手上的功夫極好，薯脊和薯溝都平平整整，邊干活還哼著歌呢，“公社是個長細(xì)藤，社員都是藤上的瓜，瓜兒連著藤，藤兒牽著瓜……”。大伯平時說話有點口吃，脾氣一急就更加語無倫次，可唱起歌來一點也不結(jié)巴。</p><p class="ql-block"> 盛夏，番薯藤長的很茂密了，奶奶又說苗太好不利于結(jié)番薯，于是吩咐媽媽每天去菜園摘菜時順便割去一部分薯藤給豬吃。深秋之后，薯苗也快黃了，于是將全部的薯藤割了，挑回家曬干，再用鍘刀切成一截截，鋪放到二樓，這便是整個冬天的豬飼料了。此時番薯已經(jīng)成熟，但還不急著挖，因為放在土里更不易壞。霜降時節(jié)，天氣冷了，這時才不得不采挖了。大人們用大的鐵耙鈕對著薯脊與薯溝的部位一耙下去，再一撬，抓住藤根，一整胞的番薯全可一手拎起，跟在身后的我樂呵呵地忙著摘根去泥并裝到框里，看著大人一擔(dān)擔(dān)挑回家，心情也好極了，又是一個豐收年??！</p><p class="ql-block"> 剛收獲的番薯要讓其收收漿，這樣既好吃又便于保存。如要馬上吃用，便洗去泥巴。更多的番薯是必須要好好保存的，這些全都不可洗去泥土，直接儲藏到薯窖里。</p><p class="ql-block"> 番薯大約有兩種，一種是紅皮的，奶奶說是本地薯，這種薯皮薄肉嫩，水分足，生吃都感覺又脆又甜。正處生長發(fā)育的我，每每吃過飯，胃口大好，都還要吃上一兩個熟番薯。另一種是黃皮的，叫日本薯，至于是否原產(chǎn)于日本，倒是無法考證。它外形渾圓，皮厚肉緊，生吃不怎么甜，蒸熟后粉粉的，可見淀粉含量高，家里多數(shù)是將其刨成絲曬干，然后，每天早上媽媽做撈飯蒸飯時，將煮熟的番薯絲拌入米飯中。年少的我們不懂事，裝飯時總是用勺子扒開番薯絲，大人們卻從不挑剔。</p><p class="ql-block"> 番薯作為第二口糧養(yǎng)活了一大家人，也養(yǎng)活了好幾頭豬。各家各戶都有一個大鐵罐，這是用來煮豬食的，水燒開后，倒入豬草或菜葉蘿卜之類，冬天沒有豬草，就用干番薯藤代替，再摻入剁碎的番薯，幾罐大米，燜熟后再加入米糠，這樣的食物，豬都很愛吃。各家一年當(dāng)中至少會養(yǎng)兩頭豬，等一百四十斤左右就會送一頭到公社食品站，名曰送毛豬，食品站以平價給回報酬。另一頭將養(yǎng)到冬天過年前一月左右殺，每次殺了豬，奶奶都要備好幾份肉，交代我一一送到各親戚家分享，其余的肉則全部腌起來，幾天后就掛到廚房樓頂熏制成臘肉，這是祖?zhèn)鞅４尕i肉的好辦法。我們上學(xué)帶的菜飯，那蘿卜干里有挺多的臘肉，油水頗豐，致使很多同學(xué)都羨慕不已。</p><p class="ql-block"> 霜降前后，天干物燥，此時是曬番薯片和番薯干的好時機(jī)，奶奶先天晚上就發(fā)出了總動員號令，第二天全家人分頭行動，挑水，刨片，生火等等。我們還小，只能幫著擺放番薯片了。一般是選本地的紅皮番薯先刨成片，再放到大鍋里煮熟，撈出后再放到太陽下曬干，家里的曬谷墊、團(tuán)箕、谷篩、米篩，還有洗凈的木板或舊門板都鋪上了番薯片，圍著家門前的池塘岸擺放了一大圈。一天下來就干了一半多。</p><p class="ql-block"> 煮完番薯片的水還有大用處呢，奶奶把番薯刨剩的邊角料全部倒入鍋中煮熟搗成糊，再將早已發(fā)好的麥芽苗倒入鍋中，用小火慢慢熬，鍋鏟兜著圈地攪，等麥苗與薯塊消失不見了，鍋內(nèi)糊狀液慢慢變成了棕黃色的半透明液體，麥芽糖就制成了。為了獎勵我們小輩們的勞動付出，奶奶給我們每人盛上一小碗甜甜的麥芽糖，黏稠的麥芽糖，用調(diào)羹一舀，可拉出一條金黃的細(xì)線，那香甜味真是妙不可言。</p><p class="ql-block"> 麥芽糖被灰色的瓦罐封存起來，等快過年了才會端出來，這是要制作凍米糖了。奶奶把麥芽糖倒入鍋中，用小火加熱，再倒入玉米或大米做的爆米花，用鏟子翻拌均勻，趁熱包打成大塊狀，稍涼后，便用刀將其切成小塊，再冷卻，用草紙包成一封封，再放到底部鋪有生石灰的大瓦缸里封存。這凍米糖的制作還真是要點技術(shù)的，麥芽糖少了，這爆米花黏不住，糖多了，結(jié)成團(tuán)，切不成小塊，樣子不好看，拿不出手。等過年村里人來串門拜年，大家都會去評論各家各戶的果品的，奶奶的手藝總是會得到大家的稱贊。</p><p class="ql-block"> 曬干的番薯片用籮筐裝好放到樓上的谷倉里，時間長了，番薯片表面會出現(xiàn)了一層白霜，那不是發(fā)霉，實際上是糖粉。嘴饞的我時常帶著弟弟一起去谷倉偷拿番薯片吃。估計奶奶是知道我們的行為的，她老人家一向都很疼我的，所以從來都不說破，干脆谷倉也不上鎖了，我們便可光明正大地去拿。干番薯片不僅甜，還特別有嚼勁，吃的時候得使勁咬，還得用手用力拉才可斷，這時若要多說話，口水定會流出嘴角。</p><p class="ql-block"> 番薯片自然也是要留著過年做果品。多數(shù)是用砂子炒，炒好的番薯片變成金黃色，香甜脆松，同樣也要放到石灰缸里干燥保存。若是油茶籽豐收的年份，家里也會把番薯片油炸，那味道更香。正月里，家族里如有重要女客，奶奶往往都會用報紙包上幾個紙包，里面裝的就是番薯片、凍米糖和蘭花根等果品，外面用稻草桿扎好，再在中間的十字架中塞上一張長方形小紅紙，若是有特別重要的客人，那中間的紅紙就得換成紅包了，紅包里裝多少錢自是由奶奶這個當(dāng)家人定奪。</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得回頭來說說那個薯窖了。一個冬日，家里沒有番薯了，奶奶吩咐我隨大伯一起到薯窖出薯，那還是我印象中第一次去薯窖。去時，大伯扛著木梯子，我挑著空的竹筐，筐里裝著一根帶掛鉤的麻繩，因我個頭還矮小，不得不把扁擔(dān)上的鉤繩繞上幾圈。來到薯窖地，大伯首先掀開了蓋棚，移開一堆杉樹葉，露出一個直徑不到一米的圓形洞口。那蓋棚的制作也是有講究的，材料用的是杉樹皮，兩頭用竹片夾住，壓平曬干，一點水都透不過去。蓋棚是斜著放的，高的一頭是用兩個茶樹丫支撐，低的那頭，直接擱窖口邊，那斜面是對著西北方向的，因為冬季多是西北風(fēng)。窖口周圍是用石灰和砂子混合鋪成鍋形拱面，不會長草，還可防止水流入窖中。至于那杉樹葉是干嘛用的，大伯告訴我說是防老鼠的，這么一大窖薯，掉進(jìn)一兩個老鼠，那不得撐死，更壞的是老鼠會在窖里打洞搞破壞。干干的杉樹葉尖挺堅硬，我們用手去拿都得小心刺著，老鼠是不敢靠近了。伸頭往洞里望去，只見大約三十公分深的地方有一個十字架木閂，中間還上了一把銅鎖，大伯趴在窖口，右手從兜里掏出銅鑰匙，只往鎖孔一推就打開了鎖，然后左手伸到十字架底部接住那個茶樹丫，將其與鎖一起放在窖邊，再移出木閂，站起來便把梯子放下去，窖深大約有三米多，大伯先下去，然后我在大伯的保護(hù)下順著梯子慢慢下去，窖洞也就只容得下一個身子多一點點，說實話，第一次下薯窖，還真有點怕，不過有大伯在，膽子就大了。</p><p class="ql-block"> 地窖里并不是太暗，里面空間還挺大的，大伯都可直立站著。進(jìn)來的第一感覺是好暖和，說話還有回聲呢，番薯圍著地窖壁堆了一個大圓圈，這里冬暖夏涼，番薯便不易壞。大伯把那些個爛了的番薯挑到一起，將兩個竹筐裝滿番薯，最后將爛薯放在最上面，完后大伯先上去，再放下帶掛鉤的麻繩，叫我勾住竹筐的提手，然后往上拉，兩筐番薯相繼提上去后，大伯又趴在窖口用手扶住梯子，叫我慢慢往上爬，到洞口便將我一手拉起，最后把梯子提上來，鎖上閂，布上杉樹刺，蓋上雨棚，再把那幾個爛番薯扔在野外?；丶沂谴蟛壹缣舴?，左肩扛梯子，我則空著手跟在后面。</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當(dāng)年被大家庭呵護(hù)的小少年，如今也兩鬢斑白退休在家陪孫輩了，感嘆時光輪回之周而復(fù)始，總覺得長輩的背影其實并沒有走多遠(yuǎn)，只有看著活潑調(diào)皮的孫女們思緒才會回到現(xiàn)實?；赝约旱某砷L過程，番薯留給了我一個金色的記憶，祖輩和父輩的寵愛則給了我一個美好的童年，這愛雖樸實卻彌足珍貴，它源遠(yuǎn)流長，必將繼續(xù)一代代地傳遞下去。</p><p class="ql-block"> 春節(jié)全家再次回到老家，近年村里變化很大，新房子接二連三，道路阡陌交通。在叔叔家吃飯，說的最多的還是童年往事。我特地向叔叔詢問我們家薯窖的位置，叔叔告知說是在他新房子右前方五十多米遠(yuǎn)處，薯窖早已被填，很遺憾再也找不到它的影子了，但那里已長出了幾棵杉樹，這四季常青的杉樹正是對薯窖之于我們生活年代最好的紀(jì)念！</p><p class="ql-block"> 王 冉 寫于2024年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