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與共和國同歲的我們這一代人，打從記事兒起，經(jīng)歷過許許多多的艱難困苦。細(xì)想起來，最不堪回首的有三個時間段兒。</p><p class="ql-block"> 首先是，缺吃少穿，整天饑腸轆轆，食不果腹的1960、61、62年。</p><p class="ql-block"> 為了活命，我挖過野菜，捋過樹葉，刨過茅根，撈過水草……。吃食堂，發(fā)各種票證。忍饑挨餓的滋味兒，刻骨銘心，沒齒難忘。</p><p class="ql-block"> 其次是，那動蕩的十年。</p><p class="ql-block"> 一開始，是有學(xué)不能上。胸前別紀(jì)念章，胳膊上戴紅袖篐，上街鬧革命。</p><p class="ql-block"> 今天砸爛這個狗頭，明天砸爛那個狗頭。坐著不要錢的火車去北京，去上海，去全國各地串聯(lián)。打打殺殺，斗爭、造反！</p><p class="ql-block"> 后來，是有家不能回。到農(nóng)村去，到邊疆去，到不想去，還不得不去的地方去。</p><p class="ql-block"> 在廣闊天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出大力，流大汗，一待就是好幾年。</p><p class="ql-block"> 最要命的是至今驚魂未定，心有余悸剛剛過去的三年。</p><p class="ql-block"> 真沒想到，老了，老了。到了時日無多，貪生怕死的年紀(jì)了，被他娘的看不見，摸不著的新冠肺炎，折騰了整整三年！</p><p class="ql-block"> 唉！天天戴著個口罩，提心吊膽，惶惶不安。打疫苗，查核酸，沒完沒了，成了家長便飯。</p><p class="ql-block"> 健康碼，行程碼，疫苗接種碼，缺一碼寸步難行。</p><p class="ql-block"> 更要命的是無影無蹤，無色無味的新冠病毒，咱老百姓看不見，心里沒底兒。專家和官員卻說他們有火眼金睛，看得見，認(rèn)得清。</p><p class="ql-block"> 于是乎，以對人民負(fù)責(zé)，生命至上的名義，祭起了封閉隔離的法寶。封村，封城，封全境，信心滿滿的要阻斷病毒傳播途徑，假以時日，讓病毒自行消亡。</p><p class="ql-block"> 如此以來，老百姓在身穿“志愿者”紅馬甲的人員的關(guān)愛下，封門閉戶，宅在家里。</p><p class="ql-block"> 孩子不上學(xué)，大人不上班。吃喝拉撒俱在方寸之地，日復(fù)一日圍著斗室轉(zhuǎn)。</p><p class="ql-block"> 十天，半月。一個月，兩個月……。人們像菩提達(dá)摩面壁，卻苦于沒有菩提老祖的定力。</p><p class="ql-block"> 白天，久久站在窗前，看藍(lán)天，看白云。夜晚，搬個小板凳坐在涼臺上，看星星，看月亮。</p><p class="ql-block"> 做夢都想下樓，走在走了幾十年的小胡垌的小路上，呼吸著熟悉的空氣。扶摸著泥皮脫落的破磚墻，抱一抱一起長大的老槐樹，跟恍如隔世的老街坊打聲招呼，再摸一下老是往電線桿子上撒尿的老黃狗……。</p><p class="ql-block"> 日子一久，不斷網(wǎng)傳有人跳樓，說是在家里憋瘋了。這引起了我的沉思，想起了小時候讀過的一首詩。</p><p class="ql-block"> 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p><p class="ql-block"> 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p><p class="ql-block"> 我覺得那些跳樓的人，不會全是為了神圣的自由?；蛟S他們中間有些人有病。抑郁顛狂，精神不太正常。</p><p class="ql-block"> 可以肯定的是，他們認(rèn)為他們有理由跳樓，以此求得解脫。愿他們的靈魂去到他們想去的，沒有煩惱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2022年有一段時間，疫情有所緩和。在天天檢測核酸，處處查看健康行程碼的情況下，允許上學(xué)，工作，上街購物，坐公共汽車，到公園散步了。</p><p class="ql-block"> 有管控的適當(dāng)放開，讓壓抑已久的人們，松了一口氣。</p><p class="ql-block"> 好景不長，十月下旬風(fēng)云突變。停工，停課，在封城封路之前，人們又一次瘋狂的洗劫了超市，大量囤積肉蛋奶，糧食蔬菜。</p><p class="ql-block"> 我家離碧沙崗公園很近。退休以后，幾乎每天都要進(jìn)去走走轉(zhuǎn)轉(zhuǎn)。多年如一日，養(yǎng)成了習(xí)慣。</p><p class="ql-block"> 封城堵路時，由于相關(guān)人員的疏忽。我發(fā)現(xiàn)商業(yè)大廈后面留下了一個不起眼的小缺口，可以直通碧沙崗公園。</p><p class="ql-block"> 起初，主次干道，大街小巷都己封鎖，居民樓院門口尚未派人把守。我大道不走走小路，鉆出缺口直奔碧沙崗公園。</p><p class="ql-block"> 公園里空無一人，花草樹木依舊。我沿著熟悉的小徑邊走邊想，這一封控不知道又會封多久？這種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呀？</p><p class="ql-block"> 突然，身后一聲暴喝“站住！不許動”！我回頭看見一個面黃饑瘦，個子矮小，穿著黑制服，胳膊上吊著個紅袖箍，四十來歲的保安。</p><p class="ql-block"> 他手舉電喇叭，緊趕幾步來到我面前，橫眉豎眼沖我大喊大叫“你是什么人？來這兒干什么？”</p><p class="ql-block"> 看著他的模樣，我“撲哧”一笑，想學(xué)著楊子榮的腔調(diào)，一板一眼的說“我是中國人民解放軍，到這深山老林打土匪來啦！”</p><p class="ql-block"> “你還笑”！保安又向前跨了一大步，手里的電喇叭幾乎碰到我的額頭?！俺鋈?！快出去！”保安瞪著眼“非常時期到處亂跑，再不出去，我把你扣到大樹上！”</p><p class="ql-block"> 近在咫尺，保安舉著電喇叭對我吼叫。要不是電喇叭擋著，他的唾沫星子非噴的我滿頭滿臉不可。</p><p class="ql-block"> 豈有此理，欺人太甚，我勃然大怒！一揮手撥拉開了對著我臉的電喇叭，順手在他的胸口上推了一把。促不及防的保安雙足未穩(wěn)，噔噔噔 往后退了兩三步。</p><p class="ql-block"> “來，小子！有種你把我扣到大樹上試試！”我怒不可遏大聲吼道“穿上這身黑狗皮，帶個屌雞巴紅袖箍，你都不知道你是誰啦！睜開眼睛看看，我比恁爹的歲數(shù)都大！‘’</p><p class="ql-block"> “呸”我吐了口唾沫，繼續(xù)說道“欺負(fù)個糟老頭兒，都算你有能耐，有本事啦！啥熊玩意兒！”盛怒之下，語不擇言，我大暴粗口。</p><p class="ql-block"> 瘦小的保安傻呆呆的看著我，一動不動，電喇叭在腿邊耷拉著。“戴個紅袖箍就不知道你是老幾啦？”我大聲喝斥道“你的紅袖箍算個屁！屁都不是！”</p><p class="ql-block"> 我盯著他的眼睛惡狠狠的說“說來嚇?biāo)滥?！‘?lt;/p><p class="ql-block"> 想當(dāng)年，我們戴個紅袖篐敢砸公安局，沖部隊。敢打縣長，打市長，打省長，打國家主席！小子，你信不信？</p><p class="ql-block"> 可是到最后，天網(wǎng)恢恢。做壞事的人坐牢的坐牢，槍斃的槍斃。</p><p class="ql-block"> 我緩了口氣柔聲道，”我看你像是個農(nóng)村人，來城里找個活兒也不容易。吃誰的饃，給誰干活，這道理我懂”。</p><p class="ql-block"> “記住，小子。工作要講究方式，動腦筋想辦法。要有點兒眼色，得饒人處且饒人。與人為善，給人方便自已方硬，活也干了，事兒也辦了。你好我好，他也好。一團合氣，何樂不為呢！”</p><p class="ql-block"> 保安眨巴眨巴眼，點了點頭。我轉(zhuǎn)身走出了碧沙崗公園，遠(yuǎn)遠(yuǎn)看見保安還一動不動的站在那里，似乎還沒有回過神兒來。</p><p class="ql-block"> 與碧沙崗公園保安發(fā)生不愉快事件一個月后的一天。我以外出買藥為名，征得了嚴(yán)防死守在家屬院門口社區(qū)干部的同意，寫了請假條獲得了自由，乘機在大街上走走，轉(zhuǎn)悠轉(zhuǎn)悠。</p><p class="ql-block"> 鬼使神差，習(xí)慣性的又來到了碧沙崗公園。我發(fā)現(xiàn)，公園己經(jīng)用綠色鐵皮板嚴(yán)嚴(yán)實實的圍擋了起來。</p><p class="ql-block"> 無奈，我順著公園的圍擋散步。昔日車水馬龍的建設(shè)路、嵩山路上空空蕩蕩，冷冷清清。沒有行人，沒有一輛汽車。</p><p class="ql-block"> 時至十一月下旬，髙大行道樹懸鈴木的葉子已經(jīng)開始枯黃。風(fēng)和日麗，天空晴朗。肆虐的疫情使繁華的都市了無生氣，蕭條凄涼。</p><p class="ql-block"> 我在公園墻外的人行道上，邊走邊東張西望，盡情的享受這片刻難得的“放風(fēng)”時光。</p><p class="ql-block"> 走著，走著，耳邊仿佛傳來了“喵喵”微弱的貓叫聲，由遠(yuǎn)而近。接著好像有什么東西撥弄我的褲腿。</p><p class="ql-block"> 低頭一看，一群貓，一群瘦骨嶙峋，足足二十多只貓咪在我的左右，在我的身后，在我腳傍。用熱切的眼神，怯生生的抬頭看著我，試圖用前爪抱住我的腿不讓我走。</p><p class="ql-block"> 我蹲下身來，貓兒們迅速圍擾過來，把我團團圍住。一雙雙期盼的眼眼看著我的臉，喵喵喵 的叫個不停。</p><p class="ql-block"> 貓兒們用啼叫聲和往我身上蹭，懷里拱，摟胳膊，抱腿的肢體語言向我訴說。</p><p class="ql-block"> 牠們說，一個多月以來，多年如一日定點兒，定時來給牠們投食喂水的善男信女們一個都不見了。連游客也不來公園了。</p><p class="ql-block"> 牠們饑渴難耐，度日如年。餓的骨瘦如柴，弱不禁風(fēng)。被逼無奈，只得到人行道上來，向過往的行人乞食。豈知，人行道上無行人。</p><p class="ql-block"> 長期飽受饑餓折磨的貓咪膘瘦毛長，動作遲緩，目光呆滯，已經(jīng)失去了往日的靈性。</p><p class="ql-block"> 一雙雙期盼無助、近似絕望的眼睛看著我的臉。充耳令人心碎凄凄慘慘的 喵喵 哀叫聲，讓我不忍直視，心情沉重。</p><p class="ql-block"> 我曾經(jīng)有過餓肚子的經(jīng)歷，深知挨餓的滋味。貓兒們兩眼直勾勾的盯著我，喵喵的叫個不停。貓兒們把我當(dāng)成了救世主。</p><p class="ql-block"> 可是我身上除了一部手機，一無所有。愛莫能助，而心有不忍，使我良心倍受折磨。好像應(yīng)還不還，虧欠了貓咪們似的。</p><p class="ql-block"> 我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硬著心，邁出了腳步。在近乎歇斯底里的喵喵 喵喵 絕望慘叫聲中，我不忍回頭，不敢停留。滿懷自責(zé)、內(nèi)疚，落荒而逃。</p><p class="ql-block"> 晚飯后我躺在床上，與農(nóng)夫手機聊天。談到了在碧沙崗公園圍擋外面，看見成群結(jié)隊瘦骨嶙峋，無精打采的貓咪在人行道上等死的慘狀。</p><p class="ql-block"> 農(nóng)夫深表同情，連連嘆息，嘖嘖有聲。沉默良久，慨然嘆道“唉，貓不聊生，貓不聊生呵！”</p><p class="ql-block"> 寫于 2024.03.06.</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馮玉祥將軍提寫的“碧沙崗”公園的匾額。</p> <p class="ql-block">碧沙崗公園的喂貓人。她們多年如一日，每天定時、定點兒給貓兒投食喂水。</p> <p class="ql-block">正在進(jìn)食中的小貓咪。</p> <p class="ql-block">三只貓咪，三種顏色，神態(tài)各異。</p> <p class="ql-block">又一位好心的喂人。她們中很多人信奉基督，富有愛心，自費買貓糧喂貓。</p> <p class="ql-block">這個游客姑娘，正在喂白色波絲貓火腿腸。</p> <p class="ql-block">小貓與小朋友嘻戲玩耍。</p> <p class="ql-block">疫情過后，碧沙崗公園小貓只數(shù)銳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