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沖很討人喜歡,讀者喜歡,他的創(chuàng)造者金庸說“男主角我最喜歡令狐沖、楊過、蕭峰”,令狐沖居首。 令狐沖身上讓人喜歡的標簽很多:武功卓絕、生性灑脫、放浪不羈、卓而不群、不畏強權、用情專一、至情至性、豪爽俠義…… 對,20年前,我看令狐沖也是這印象,簡直太完美了,完美到滿足每一個武俠愛好者對俠客的夢想——仗劍走天涯,瀟灑任我行。 高中的時候,小錄像廳里看過徐克導演的經典電影《笑傲江湖》和李連杰主演的《笑傲江湖之東方不敗》,把武俠小說中令狐沖的形象詮釋得十分到位,令人熱血澎湃,看了原著之后更是把這個虛構的人物視為偶像。 然而,人到中年的我看令狐沖,卻是一個尷尬的存在。 令狐沖的官方身份是名門正派華山派大弟子,師父岳不群號稱“君子劍”,江湖人認為是謙謙君子,為人正派。作為首席弟子,而且是由岳不群從小養(yǎng)大成人的令狐沖,本該像師父一樣正氣凜然,以后娶了小師妹,繼承師父衣缽。如此人生,堪稱完美。 然而,令狐沖卻有點胡鬧脾氣,甚至放浪形骸,時不時做些名門正派人士面上(只是面上)不敢做的事。以致于常常被那道貌岸然的師父斥責“成何體統(tǒng)”,令狐沖對師父甚是恭敬,雖然表面上還嬉皮笑臉的,但內心是一半守規(guī)矩一半叛逆。 內心有矛盾就有沖突。一方面他覺得應該學師父的樣,一方面又忍不住任由潛意識驅動做些胡鬧的事。 尷尬產生于正派的教條束縛與自由意識的沖突之間。 金庸安排令狐沖出場的方式,像極了《三國演義》中的諸葛亮,——未見其人,先聞其行。諸葛亮的神秘通過樵夫等人的口述,完全鋪墊出了一個世外高人的形象;而令狐沖的行為則是通過儀琳這個小尼姑的口述烘托出來的。令狐沖為了救恒山派的小尼姑儀琳,不得不滿口市井無賴話。我們看整個“救難”的過程,可以看到令狐沖置個人生死安危于度外,俠義風采表露無遺,可是他又一副油腔滑調的樣子,頗有少年楊過的風采。但他與少年楊過的輕薄又有本質不同,他顯得更拘謹些。比如在與儀琳在山洞里避敵,被采花大盜田伯光發(fā)現(xiàn)的時候,他自報名頭華山勞德諾,因為勞德諾是個老頭子,傳出去不會壞了儀琳的名聲。 雖然是被迫無奈,才有了那些近乎“無賴”的言語,但多少也有性格使然,我們永遠不可想象郭靖、喬峰會說出這樣的話。潛意識里,令狐沖的腦袋里有兩種聲音在沖撞,一個叫他做一個灑脫自由的行者,一個厲聲提醒他是名門正派的大弟子。 這個時候,意識矛盾沖突只是開始,后來更甚。經歷了劉正風和曲洋兩個正邪兩個人物結交、同生共死的事件后,令狐沖的內心產生了更大的糾結:正邪兩派真的勢不兩立嗎?“日后我若見到魔教中人,是不是不問是非,拔劍便殺?” 他迷惘了,似乎魔教中人也有行事正直的,正派中有些人的行徑是可鄙的。但師父師娘那么多年的教誨又把這種聲音壓下去了。在之后的生涯里,令狐沖總是在兩種聲音的呼喊中左右不定。他與魔教中人交往甚深,甚至都成了結拜兄弟,可是當他聽到正派中人的“教誨”時,不由得又為自己的“胡鬧”汗流浹背。 令狐沖的行為和思想像極了一個成績很好、但又喜歡與經常逃課的不良少年混在一起的學生。他想成為正氣凜然的正人君子,但又覺得和不那么正人君子的人在一起很快活。他想正衣冠樹形象,卻又想掙脫層層束縛;他想成為正統(tǒng)社會所希望的棟梁之才,卻又不經意間放浪不羈對抗社會給他的定位。 所以,他貌似灑脫,實則掙扎。 從書名上看,《笑傲江湖》無疑是金庸小說中最直接表露“仗劍縱橫江湖”俠客豪情的一本書,從表面上看,令狐沖的確可以笑傲江湖。這個江湖,給了他名門正派掌門人的地位(衡山派),連少林武當掌門都對他青眼有加;這個江湖,給了他結交廣包括魔教在內的大江湖豪客的機會,他甚至一度成為這些江湖豪客的領頭人,率眾欲攻打少林寺救出任盈盈。雖不能算得上黑白通吃,但也是任性所為,痛快淋漓。 可是,他很尷尬。名門正派中仇視他的人不少,被逐出華山派,與魔教人稱兄道弟,卻被利用成為攪亂魔教內部斗爭的一枚棋子。也許有人說,這是時局所迫,令狐沖只要堅定自己的信念,只要胸中有俠義之心,性情里不減孤傲之意,便是笑傲江湖的完美俠客。但我不知道,當他無緣無故與魔教中的重要人物向問天結拜為兄弟,卻在路上看到他的義兄濫殺無辜時,只是“暗暗嘆息”,連一聲喝斥都沒有,這時的俠義心腸到哪兒去了?當其厭惡所謂名門正派明爭暗斗之后,卻被卷入日月神教的任我行與東方不敗之間的權力爭斗,這時他那不問江湖事的退隱之心又去哪兒了? 令狐沖明明活在傳統(tǒng)的桎梏中,卻借了一點貌似放浪的行為,展示出反叛傳統(tǒng)的俠客形象。他就像一條被禁錮在石塘里的魚,既想跳上岸去,卻又好像甘心情愿甚至隱隱希望還能留在水中,哪怕水中的漩渦讓其疲憊不堪。 一入江湖深似海。既入了這快意恩仇豪情萬丈的江湖之門,嘴上心里還念念叨叨著與世無爭太平安詳?shù)纳裣缮?,就像一個屠夫每次下刀之前念上一柱香功夫的佛經,既要在舔著刀尖找生活,又想找到內心世界平衡,結果反而總是沖突、反省,然后又不由自主撲到火堆里去。 有人入了江湖出不來,有人上了岸又被卷入江湖,比如《水滸》的林沖。 林沖的武功應該是108將里上上等的位置,按照他喜歡與江湖人結交的性格,應該在當上“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之前,沒少混過江湖,憑著一身的本事入了編,過上優(yōu)渥穩(wěn)定的生活。但因高太尉和陸謙的苦苦相逼,林沖一邊涌上了保護家人的血性,一邊壓抑自己想在體制內求得偏安,直到淪落于階下囚,也還在委屈求全。被發(fā)配充軍路上,遇上小旋風柴進,他是這么稱的“小人是東京禁軍教頭,姓林名沖”。最后在梁山落了草干上打家劫舍的強盜活,仍然都聽得別人介紹時都叫他“林教頭”。因為“教頭”是林沖的面子,是林沖身上的那襲萬萬脫不得的破舊長衫。富貴丟了,家庭破碎了,但這面子是萬萬丟不得的。 既想躺在往日的溫床上回憶舊榮光,又不得不每天摸著臉上的刺字告訴自己“我現(xiàn)在是朝廷眼中的賊寇”,真不知道他的日子要怎么過下去。 也是尷尬癌都要犯了。 這哥倆,名字中都有一個“沖”字。一個身為名門正派的首席大弟子,與魔教中人結交得不亦樂乎;一個妻亡家破落草為寇,還在享受“教頭”的編制榮光。沖動是魔鬼,他們都曾沖冠一怒,打破束縛在身上的枷鎖,回首一想好像又挺懷念枷鎖綁在身上的日子。他們想沖又想退縮,想退縮又忍不住沖動的念頭,既想由著自己的性子笑傲江湖,又想著琴蕭和諧逍遙自在;既憤怒于“男子漢空有一身本事,不遇明主,屈沉在小人之下,受這般腌臜的氣”,又不愿意輕易與骯臟的社會撕破臉硬剛到底。 一直有沖動,一直在壓抑,在矛盾中糾纏,在糾纏中徘徊。進退皆尷尬,鋸在柴中拔不了,舟行見岸不得靠。 讀小說,就是閱人生。令狐沖和林沖所在的江湖,就是你我的江湖,尤其是中年男人的江湖。 讀而細想,極恐——卻不得解。 照片為江西龜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