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大爹是順字派叫張順珍,出生于1928年6月17日,是我母親的姐姐,大母親八歲,我們一直叫她大爹,把大爹老公叫姨爹。15歲的時候因為老家鬧“老東”(日本鬼子),外婆用她一雙裹過的小腳,帶著大爹和我母親到沙市投奔吃齋念佛認識的田爺爺(因為一輩子未婚,我們都叫她爺爺)。剛到沙市的時候,大爹負責(zé)織毛巾,田爺爺拿出去賣維持一家人的生計,后來公私合營,她們的毛巾小作坊沒有了,姐妹倆進了毛巾廠直到退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爹住在解放路上,90年代把那個門面房賣了以后就住在旁邊的同善堂,那是一個有三進帶后院的木質(zhì)板壁老房子,第一個天井上幾級臺階,第三個天井下10級臺階才到大爹住的地方,10來平方米的房子是起居室,邊上有一個幾平的小房間是廚房。不大的起居室從來井井有條,所有的東西都歸置得清清楚楚。進門右側(cè)供有一尊觀音菩薩的像,玻璃罩著的佛像前有一個紅色的香爐,冬天的時候旁邊會擺上一缽表哥買來的水仙,花開的季節(jié)香氣撲鼻佛音繚繞,一張舊式的五屜桌上,用玻璃板壓著家里子女和孫伢和重孫的照片。屋外幾米處有一口冬暖夏涼的井,一顆老梧桐樹和井相伴左右?guī)资d。</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母所生的倆姐妹,相貌不同性格更不同,大爹不僅相像外婆,性格也和外婆一樣,剛強能干有主見,熱心快腸受歡迎。因為解放前在齋公堂做過事,燒得一手好菜。也極會過日子,市面上普普通通的小菜經(jīng)過她的手,都會變成美味佳肴,素扣肉、涼拌菜苔、煎鯽魚、牛肉醬數(shù)不勝數(shù)。大爹是母親的主心骨也是靠山,母親會經(jīng)常去那里告父親的狀,大爹這個時候就會說父親是酒麻木,但父母一起去她那里的時候,她總是留父母吃飯,并拿出特意給父親買的酒。小時候的家庭條件都不算好,每年春節(jié)我家都是最小的弟弟作為代表參加大爹家聚餐。后來子女都工作了情況好轉(zhuǎn),兩姐妹定下幾十年不變的規(guī)矩:初二全部到大爹家團聚,初四到母親家團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80年我們家搬離解放路到了楊林堤路,隔一段時間母親會帶著我去解放路看外婆和大爹。再后來大爹給我介紹了她對面學(xué)校的老師做老公,老人看人的眼光總是不會錯,老公也把大爹當(dāng)作大丈母娘一樣。因為結(jié)婚后就住在街對面,我也經(jīng)常過去看望大爹,和她拉拉家常同時也討教一些做菜的小竅門。每次去總是會先幫大爹把井水缸打滿,再提一銚子井水洗手,其實就是想感覺井水的冬暖夏涼。這個我生活了十二年同善堂,后來天井陸陸續(xù)續(xù)搭建了一些小廚房,但它卻留下了我最初的童年痕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姨爹比大爹大九歲,是隨著貨郎來沙市的四川人,相貌英俊性格溫和敦厚,先在毛巾廠上班后借調(diào)到物資局,退休后經(jīng)師兄弟幫忙和大爹一起到物資局駐武漢辦事處補差。我和弟弟去武漢就住在物資局漢辦,那個時候是我第一次到武漢第一次走在長江大橋上。大爹和姨爹婚后育有三女一子,雖然都過著普通百姓日子,但姐妹之間情誼深厚對兩老非常孝順。87年姨爹胃癌去世,那個時候大爹59歲,從此開始了她幾十年的獨居生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98年是我的生活過得最艱難的時期,既要哺育幼小的兒子又要還外債。為了幫我渡過難關(guān),大爹和她唯一的兒子吵了一大架。我住在學(xué)校里面靠著江邊的沿江路上,平常車來車往噪音很大,一天中午我聽到下面有人在大聲喊:巧,巧兒…我探出頭去看,原來是大爹上下幾十級臺階,走過一條馬路,穿過一條小巷子,拄著拐杖跟我端來一碗煎好的鯽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隨著我們這輩人慢慢長大,大爹在慢慢老去,最明顯的特征是到了冬天她會感覺非常寒冷,10月份開始就要用火盆木炭烤火了。2017年棚戶區(qū)改造,解放路靠北邊的房子全拆了,大爹離開她住了大半輩子的家,搬到楊林堤路大姐家里打住。離開了原來的板壁房住的是樓房了,但感覺大爹更孤獨了,原來住老房子都是多年鄰居,大爹自己去菜場買菜做飯,大家相互關(guān)照日子一天天總會很快過去,到了樓房里只有她一個人對著電視。我還是經(jīng)常過去看她,每次給她帶一點吃的東西或者章華寺的供果過去,她從來都是高高興興的,然后提醒我早點回家,也是在這個時期她第一次和我說:巧,你說我怎么還活著。那個時候大爹89歲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打住的日子過了三年,2020年的時候我的小表姐在遠離市區(qū)的西子河畔小區(qū)租了兩套房子,一套表姐一家住,一套大爹住,大爹總算是住上了新的樓房,這個時候的大爹已經(jīng)92歲了,小表姐一家把大爹照顧得很細致,大表姐也會定期去看望大爹。我偶爾也去看看大爹,和原來比次數(shù)少了太多,這個時段的大爹除了長期以來的腿疼以外,依然耳聰目明思維清晰記憶超好,會問起我孩子在杭州的情況,會要我去杭州跟孩子們幫忙,會說非常喜歡我家兒媳婦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孩子。。。也和我再次說起:我怎么還活著?獨居了幾十年她確實感到了孤獨和厭倦。自從知道唯一的妹夫被送進養(yǎng)老院以后,她拒絕再離開家一步。那天我們和她做了許久的工作才同意到新建的飛機場看看,我要她下車和母親合影留念,她堅決拒絕下車,或許是怕我們不帶她回家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疫情三年,小表姐照顧周到,大爹身體依然非常好,我們都認為100歲是沒有問題的。隨著22年底疫情放開走了好多人,聽說那個時候走的人想盡快火化還得走后門。2023年2月3號,一輩子愛干凈整潔的大爹洗頭發(fā)后不能說話進食困難,但思維還是清晰的,小表姐給她做的流食還是努力吃下,這種情況持續(xù)了一個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3年3月8號是國際婦女節(jié),滿大街都是著鮮艷服裝的女人們在慶祝屬于她們的節(jié)日。我的大爹——這個讀過幾年私塾,一輩子沒有穿過裙子,一輩子沒有進過醫(yī)院,一輩子自立自強堅韌不屈,一輩子只喜歡水仙花,一輩子天黑睡覺天不亮起床,一輩子開朗樂觀不掃興的老人,這個我非常喜歡的會打麻將會買六合彩的小老太太壽終正寢,為她95歲的人生畫上了句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3年3月8號江津路兩邊隔離帶的紅葉李正艷,那些個白的、粉的、玫紅的玉蘭花比賽一樣爭奇斗艷,為春天畫上多姿的色彩。我的大爹一個人乘著殯葬車去往新生。開滿鮮花的路上,我仿佛看見大爹圍著圍裙杵著拐杖端著一碗煎好的鯽魚向我走來,嘴里喊著:巧,巧兒….</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2024年3月8號</p> <p class="ql-block">外婆、田爺爺、大表姐</p> <p class="ql-block">大爹和姨爹</p> <p class="ql-block">小表姐、二表姐、表哥、大表姐</p> <p class="ql-block">解放路同善堂第一進</p> <p class="ql-block">第二進天井朝北方向</p> <p class="ql-block">第二進天井朝南方向</p> <p class="ql-block">第三進天井</p> <p class="ql-block">陸續(xù)搭起的小廚房</p> <p class="ql-block">青銅寫老房子采訪大爹拍的照片</p> <p class="ql-block">我住的學(xué)校宿舍</p> <p class="ql-block">2018年楊林堤大姐家</p> <p class="ql-block">大爹、我爸、大爹親家母、我媽</p> <p class="ql-block">我媽、大爹、大表姐</p> <p class="ql-block">西子河畔小區(qū)家里和重孫萌萌、苗苗在一起</p> <p class="ql-block">不論搬哪里都是妹妹的后盾</p> <p class="ql-block">22年中秋節(jié)在西子河畔小區(qū):大爹、我媽、大表姐夫,小表姐</p> <p class="ql-block">前排左一是二表姐,右二是表嫂</p> <p class="ql-block">22年1月2號去飛機場路上,我媽、大表姐、大爹</p> <p class="ql-block">堅決不下車</p> <p class="ql-block">后排右二是二表姐夫,右三是表哥,右六是表嫂</p> <p class="ql-block">21年大家庭在大爹侄子新家</p> <p class="ql-block">22年9月10大家庭西子河畔聚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