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color: rgb(57, 181, 74);"> 批斗會的故事</span></p> <p class="ql-block"> 我們插隊那會兒，生產(chǎn)隊里還有一種領(lǐng)導(dǎo)叫工作組。是上級派來貫徹上級指示精神，協(xié)助隊委會工作的，駐隊工作時間有長有短。</p><p class="ql-block"> 我能記起的在我們隊呆過的工作組如縣醫(yī)院的田院長，隆莊信用社的馬主任，隆莊中學(xué)的任瑞元老師，還有隆莊供銷社一位姓周的參加過抗美援朝的老同志等。他們都在社員們當(dāng)中留下了很好的口碑。當(dāng)然，工作組的人員也高低不一。在三應(yīng)坊北隊時聽社員們也說起一位工作組，他在社員大會上講：“蘇修要是打過來咱們也不怕，水來土掩，兵來將擋！”這話沒錯，可他接著來了一句：“球來X擋！”</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我們二號生產(chǎn)隊發(fā)生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因為就發(fā)生在我眼前，所以讓我至今記憶深刻。今天說它有意思，是因為當(dāng)時是個極其嚴(yán)重的事件，差點(diǎn)鬧出人命來，現(xiàn)在聽起來卻令人啞然失笑。</p><p class="ql-block"> 那是盛夏的一個中午，住在村中間老冀家的周工作組歇晌起來放水，抬頭遠(yuǎn)望，發(fā)現(xiàn)右前方二百米左右有兩頭半大豬跑進(jìn)了隊里的甜菜地。這太不像話！他收拾停當(dāng)振作精神，撿起一根二尺長的木棒就追了下去。那木棒扔出去帶旋轉(zhuǎn)，打豬還挺準(zhǔn)，兩頭豬奪路而逃往自家院里跑去。周工作組的火氣也上來了，他瞅準(zhǔn)一頭緊追不放，一直追到一個院門口。豬鉆進(jìn)窩里，這蠢豬哪知它已闖下了大禍，原來這是老孔家的豬。老孔家是村里一個特殊的家庭，他是老貧農(nóng)，土改后娶了一個外地嫁過來的女人是地主成分。周工定睛一看，立馬判明敵情：好你個豬膽包天，這是破壞農(nóng)業(yè)學(xué)大寨！他直追到豬窩口，木棒、土塊齊轟，把那豬從窩里又打了出來。豬瘸著腿，只好往大門外逃去。出了老孔院，往東過一戶人家再往后一拐彎就是我們房前。聽到動靜很大，我出門一看，一個半大豬一瘸一拐在掙扎，周工后面緊跟，揮著木棒左右開弓：“我讓你跑！我讓你跑！啪！啪！”豬已是口吐白沫，三條腿艱難地爬行了。老孔兩口子在后邊跟著，那老人兒（老太婆）腿腳不好，兩手拽著老漢的胳膊和肩膀。當(dāng)時我驚訝的是，眼看著那豬快被打死了，他們既不阻擋也不求饒，只是慢慢地在后面跟著，跟著。撲通一聲，奄奄一息的豬就倒在我們房前的小路上?？芍芄ぷ鹘M斗志正旺，并不打算輕饒它，只見他在豬旁站定，運(yùn)了運(yùn)氣，雙手高舉起木棒，喝道:“我讓你跑！我讓你……”就要向那豬頭砸下來，圍觀的女人們嚇得轉(zhuǎn)過了臉。忽然，平時走路都踉踉蹌蹌的老孔老伴“呼”的一聲從兩三步遠(yuǎn)一下?lián)涞截i身上，胳膊護(hù)著豬頭，臉緊貼著臟兮兮的豬臉，整個身子圈縮著把豬捂了個嚴(yán)嚴(yán)實實，邊嚎啕大哭邊喊叫：“打我哇！打我哇！……”老孔也站在了豬旁，我看見他鼻涕眼淚糊滿了連鬢胡子，昂著頭：“打哇！打哇！往死打，都打死算球啦！”我們在跟前圍觀的七八個人沒人說一句話，只是注視著，我也盡量保持平靜，平靜地注視著暴怒的周工作組。在這千鈞一發(fā)，人豬命懸一線之時，大概是天蓬元帥顯靈了，周工手中的棒子在空中停頓了一下，沒有狠砸下來，變平緩地落下來，指了指地上的人和豬，又指著老孔的鼻尖，喝道：“我開批斗會！破壞農(nóng)業(yè)學(xué)大寨，開大會批斗你！”然后揮著木棒向我們幾個圍觀的人喊道：“開會！開會！地主分子破壞農(nóng)業(yè)學(xué)大寨，開批斗大會！”邊喊邊怒氣沖沖地向隊房那邊走去。</p><p class="ql-block"> 隊房離這兒也不足百米，我看見那兒有些人了，也快到出工的時間了，就鎖了門向隊房門前走去。近前一看，金祥隊長和祥厚隊長已經(jīng)在這兒了。祥厚隊長圪蹴在辦公室門口抽煙，金祥隊長靠著旁邊會議室門口也在抽煙，這邊是七八個年輕后生，我站在他們旁邊，那邊也站了八九個婦女。這時周工作組正一手叉腰，一手揮著打豬的木棒喋喋不休地對二位隊長喊叫著：“開會！開會！地主分子破壞農(nóng)業(yè)學(xué)大寨，這還了得！開社員大會批斗！批斗！這是階級斗爭新動向！新動向！……”我看見祥厚隊長一手舉著旱煙袋，目視遠(yuǎn)處，一口接一口吸著煙，好象另有所思的樣子。金祥隊長倒是笑瞇瞇地注視著工作組，認(rèn)真聽著，可他就是不開會議室的門。兩位隊長只是抽煙，誰也不接茬，不說開會，也不說不開。還是我旁邊的幾個年輕人有激情，七嘴八舌大聲議論著：</p><p class="ql-block"> “咋回事？因為個豬還用開大會？按隊里的規(guī)定處罰就行了哇！”</p><p class="ql-block"> “你懂得個啥？這豬不一樣哇！它是地主成分，不斗它等啥！”</p><p class="ql-block"> “不對哇！老孔是正二八經(jīng)的貧農(nóng)呀！”</p><p class="ql-block"> “豬又不是親生的，（成分）誰喂跟誰，他老婆喂的豬還不是地主成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哎！慶和，你給説說這豬倒底該算啥成分！”這是連魁忽然向我發(fā)問。這家伙，真把我當(dāng)成個文化人了，真是哪壺不開他提哪壺！那年頭，我連我自己的家庭成分都搞不清，哪有心思管豬！我趕緊向他示意：聽工作組的。</p><p class="ql-block"> 周工作組見兩位隊長還不動，就先指揮一下年輕人吧，用手中的木棒向他們一指：“去！民兵后生們，給咱把他抬將（張）來，開批斗大會！”靠前圪蹴著的米貴仰起頭，有點(diǎn)故作茫然地問了一句：“抬豬還是抬人？”</p><p class="ql-block"> “……”周工作組好像被噎了一下，沒有回答。那幾個年輕人又發(fā)話了：</p><p class="ql-block"> “哎！對，斗豬哇！老孔不能斗，那老人兒吃不住一斗，看遭人命的哇！”</p><p class="ql-block"> “對啦！好漢做事好漢當(dāng)，斗豬。斗死散了會打平伙吃肉（即AA制）?！?lt;/p><p class="ql-block"> “好主意！”“對！”他們意見統(tǒng)一了。</p><p class="ql-block"> 這時向隊房門前走來的人多了一些，年輕人指揮不動，周工作組有點(diǎn)急不可耐了，轉(zhuǎn)過身來依然用木棒一指祥厚隊長：“趕快喊人哩哇，開社員大會！”他意思是讓祥厚隊長用辦公室里的收擴(kuò)兩用機(jī)廣播喊人。</p><p class="ql-block"> 祥厚隊長這才抬頭看了看周工作組，然后，在眼前的一顆小石籽上“嗒、嗒”磕滅了煙，收好煙袋，手扶著圪膝，慢慢站了起來。只見他兩手一背，挺了挺腰，沒有回身進(jìn)隊房，而是緩緩地向周工作組面前走了兩步，略帶微笑不緊不慢卻擲地有聲地說道：“你跟個豬還擰眉上個沒完啦！”一轉(zhuǎn)身向那幾個年輕人走去，對他們大聲喝斥：“做營生還不趕緊走！等啥哩？等陽婆落哩！”</p><p class="ql-block"> “等開批斗會哩哇！”</p><p class="ql-block"> “開你媽個……”老隊長手拿煙袋向他們頭上揮去，后生們嘻笑著跑開了。</p><p class="ql-block"> 這邊金祥隊長也發(fā)話了：“走哇！該做啥的做啥，走啦！”那些一直眉頭緊皺的婦女們也一掃滿臉的愁容，走開了。他自己進(jìn)了辦公室。</p><p class="ql-block"> 人們都走開了，只剩下周工作組一個人在那兒呆站著。</p><p class="ql-block"> “進(jìn)家喝口水哇！”房東老冀招呼他回去了。</p><p class="ql-block"> 下午，周工作組就去大隊找了大隊支書趙月成，向大隊領(lǐng)導(dǎo)反映：二號生產(chǎn)隊領(lǐng)導(dǎo)不抓階級斗爭，對破壞農(nóng)業(yè)學(xué)大寨的地主分子不打擊，還有在工作中不聽工作組的指導(dǎo)意見。趙月成書記對他鼓勵了一番，說一兩天就去處理。</p><p class="ql-block"> 當(dāng)天晚上，聽見金祥隊長在隊里的有線廣播里宣布了隊委會對老孔的處罰決定，按隊里規(guī)定罰了四五個工。祥厚隊長又補(bǔ)充了幾句，他在喇叭里喊道：“以后誰家的豬門再進(jìn)了地，打死不管！聽見啦沒！打死不管！打死不管！聽見啦沒！”喇叭里傳出來回聲，小孩子們喊著：“聽見啦！聽見啦！打死不管！打死不管！打死……打死……不管……不管……”“啪”，關(guān)機(jī)了。</p><p class="ql-block"> 兩天后的中午，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大隊主任、副書記大丑子騎著自行車向我們房前走來。他以前是大隊會計，和知青們很熟，下車和我們聊了幾句，正好我隔壁萬厚家飯熟了，就去萬厚家吃莜面了。飯后來我這屋睡了一覺，醒來“咕咕”喝了半瓢冷水，就騎上車向南回大隊去了。從來到走，除了我們沒看見他再和別人說話，可后來聽說，他那就是來處理豬的事件的。當(dāng)時我還納悶：他回大隊是怎么匯報的呢？噢！也許他根本就沒有匯報。</p><p class="ql-block"> 一場讓人心驚肉跳的事情總算是平息了。人們恢復(fù)了往日的平靜，豬們也規(guī)矩多了，不論什么成分，再也沒聽說敢往莊稼地里跑的。</p><p class="ql-block"> 好多年以后，老孔的兒子五魁來到我家，得知他的女兒在四川一所大學(xué)讀本科，是我們?nèi)龖?yīng)坊走出的很少的女大學(xué)生之一。世事滄桑，社會在進(jìn)步！我真為老孔的后人和我們?nèi)迦说拿篮蒙钣芍缘馗吲d。</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二O二四年春 於天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這是我們?nèi)嗄暌院蠡卮謇飼r的照片，右邊第一站立者就是老孔的兒子五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