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詩評』最后一個詩歌“英雄時代”的“理想主義者”離我們而去——海子必將終結了一個時代！</p><p class="ql-block"> ——唐明草鶴談詩海子（篇）</p><p class="ql-block">文/唐明 草鶴</p><p class="ql-block"> 草鶴:唐明老師，今天我們品評海子的詩。海子（1964年3月24日-1989年3月26日），原名查海生，出生地，安徽省懷寧。其做為除張棗、柏樺、陳東東、黃燦然等等之外，中國當代“最優(yōu)秀的先鋒抒情詩人”之一。童年少年在貧瘠之地，農(nóng)村度過，1979年僅15歲，考入京大法律系，堪稱“神童”。1982年開始寫詩，1983年自北大畢業(yè)，分配至-中國政法大學-哲學教研室，1989年3月26日在山海關附近，臥軌自殺，逝年25歲。——1984年其在成名作《亞洲銅》《阿爾的太陽》，首次使用“海子”之名。自1982年-1989年，不到七年時間內(nèi)，海子創(chuàng)作了近200萬字的作品，先后出版了《土地》《海子、駱一禾作品集》《海子的詩》《海子詩全編》。其寫作范圍涵蓋詩歌、詩劇、小說、論文和札記等?！亩淘娪?《亞洲銅》《麥地》《以夢為馬》《黑夜的獻詩》《春天，十個海子》《面向大海，春暖花開》《五月的麥地》《如一》《村莊》《但是水、水》《祖國》《麥地之甕》等?！Ｗ右陨脤戦L詩而出名，并因此奠定了其在中國詩壇“卓爾不凡”之地位，長詩以“太陽系列”——聞名遐邇，尤其《太陽·斷頭篇》《太陽·土地篇》《太陽·大札撒》（殘稿）《太陽·弒》《太陽，你是父親的好女兒》《太陽·詩劇》《太陽·彌賽亞》、《土地篇》《太陽，天堂和唱》等，最超絕于世和知名。</p><p class="ql-block"> ——做為“天才”的海子，帶著對詩歌精神的信念，走入詩歌，走入永恒。其直接成為“一個時代和精神的象征”。海子的詩，精神即浪漫。它要求通過一次性行動突出原始生命的內(nèi)核和本質(zhì)?！姼杈褪切袆樱o予了我們一個宏大的祭日，在天地遼闊、胸廓曠遠的前提中，當我們從當下現(xiàn)實的苦澀和災難中抬起頭來，眺望“一個遠去的時代”，天空和大海的巨大背景，逐漸在我們身后展開。海子是一個純粹的抒情詩人，也是最后一個理想主義者。做為時代英雄的海子曾說過，抒情就是血。他的所有作品都呈紅色，都是用血浸泡過的，都是經(jīng)過了火烙后生成天空和大海的巨大背景逐漸在我們身后……</p><p class="ql-block"> 唐明:是的，草鶴老師。我們今天終于可以“坦然坐下”，內(nèi)心充滿“無限愧疚”，去談論一個詩人，面對精神煉獄熊熊燃燒的“洶涌之火”，以呼應一對來自天堂深處咄咄逼人的目光，并在其注視下，讓現(xiàn)實慚怍回避詩人一雙灼灼焚毀的眼睛，滾燙之眸輝映出所有詩人燒焦的肉身，——以感謝海子墳頭青銅之火在我們瞳孔、洞穴造成的傷害力、折射度及星火燎原，將顛覆之批判成就那些非凡卓越的真實感?！磺酂熆澙@的紀念碑，托著詩人的靈魂抵達我們面前?！蔸Q老師，倘若詩人可以復活，海子可以重生，他是否會再度“繼之赴死”，蓋因詩人陷入空前的孤獨絕望，去自殺！……顧城死了，張棗死了，駱一禾死了，戈麥死了！——海子當之無愧，是一個具備了“王者風范”的“詩歌英雄”。在這些英雄中間評論海子的詩歌。——詩歌信仰，躍然紙上，所給予我們的是何等凄涼！當一把鋒利而雪亮的刀子捅入我們腹中，首先感覺的不是“疼痛”，而是一陣“清涼”，緊接而來的是“松弛”、“麻木”或“懈怠”感，繼之會呻吟一聲倒地，眼中充滿絕望！一個時代結束了。一個時代的結束意味著什么？鐵軌滑翔在他的周身形成的倒影，究竟緣何馳離了我們，一列罪惡的火車將詩人太陽燎烤的尸骸，交給我們今天來審判！我們該怎樣定義一個詩人的功績和歷史地位——</p><p class="ql-block"> ……海子斬釘截鐵地認為，……詩歌必須成就“一個英雄的使命”，構成一個世界精神麥地上的種子，打造肉身煉獄的火焰，并且勢必成為一個世紀慘烈的教訓、悲壯的信仰，背負靈魂詛咒沉重的十字架，在一座垂直的生命靈塔上攀援。他指出太陽既然給了我們一個時代的“血”，我們就該將血融入大地和骨髓，透過血泊中的戰(zhàn)士，抉擇詞語黏度，從中挖掘詩人一具具尸骸，將太陽的血涂染我們的周身。這種大無畏的勇氣和詩性，決定了其果敢與堅韌，更毅然決然，從容赴死，用一個巨大的悖論，來否定這一“人世的不憫”、兇險、殘忍、詬病、污濁、無情、骯臟和傷害，以抗爭絕決及義無反顧，將一具被一列火車碾碎的殘骸還給這個世界！——使之永不安靜去祭奠一個詩人的離去，每年一次在這個“悼念日”佐之于酒，令十四億國人永念一個名字，垂恨憑吊。仿佛古代有一個屈原還不足以“警示我們”，那就再插一根鋼釬貫入我們的瞳孔，使迸濺的淚水緬懷前驅(qū)者的遺憾，質(zhì)疑先烈的死讓鐵軌的骨頭锃亮反照，以構成一個個諦問。而詩人之殤，別人稱之為“就義”，我們謂之“犧牲”?！埥o予這個世界以理由，還有多少具詩人的遺骸填入，才可以喚醒這個世界對詩歌的關注！尖銳、犀利、深刻、機敏的詰責與懲戒，將使死亡證明一切生者的意義，隱喻鐵軌與車輪——血如閘門關緊吞下骨頭的咬合力。靈與肉培土的墳塚，將還原詩人被火焰燒焦的肉身，使之形成一座雕塑，鑲嵌飛逝的時間將穿越鋼軌的轟鳴，如琴弦演奏一部“安魂曲”?！獣r光迅疾，被剪碎，骨灰尚且不存在溫度！彼此隱瞞的真象，使死者對愛感到沮喪，在相互解構亡靈的情由。不啻于欺騙另一個生者？詩歌的洞察力，炫耀著什么？</p><p class="ql-block"> 草鶴:沒錯，唐明老師。海子在激蕩的生命中在炫耀一種真理。其以神性與根性于詞語偉岸的絕唱里，布施哲念、思維、形而上的絕望，但又熱情似火構成肉體架構上的圣殿，感性的締造其詩歌譜系間的意義和非凡。“用月光照耀月光，月光普照”般的摯誠和陽光熾熱的璀璨奪目詠誦，上升到與神共存的地步，將語境絢麗切開直視人世間的不朽與人性之惡，瑰瑋吟哦、深刻批駁，既鋼性崩裂，如電閃雷鳴，又柔情似水，佳句疊出，如夢似幻。海子的詩歌世界是非常復雜的，他的詩歌觀念是對古代史詩、近代抒情詩、浪漫主義詩歌和現(xiàn)代主義詩歌理念的綜合。從思想上他接近于一個存在主義者，從情感上他接近于一個浪漫主義者，從精神上他接近于一個“狂人”式的先知，從認知方式上他又是一個充滿神性體驗色彩的理想主義者。在詩學觀念上，他深受尼采、海德格爾等人的影響，相信“酒神體驗”的力量，相信“大地”原始偉大的本質(zhì)力量；在藝術觀念上，他又特別認同凡·高、荷爾德林那種瘋狂的氣質(zhì)。其抒情詩殊昧卓著，充滿了神啟式的靈悟意味，筆下的事物放射著不同凡響的靈性之光。海子的詩中還充滿著一種絕世攫取靈智的失意和遁世說，但又執(zhí)著地認同死亡的情感，但這種絕望并不顯得頹廢，而是顯得非常壯美，這與他的內(nèi)心氣質(zhì)和后來的命運是有關的。面對大地上自然的海子在春天到來時自動綻放出的生機，面對大自然的杰作，海子感到渺小、迷惘和緘默，并感到了死亡的降臨。傾心死亡，是海子對藝術和生命的一種終極式的哲學理解，是使他的作品煥發(fā)出神性與不朽力量的原因之一。如詩云（《活在珍貴的人間》），“活在這珍貴的人間//太陽強烈/水波溫柔/一層層白云覆蓋著/我/踩在青草上/感到自己是徹底干凈的黑土塊//活在這珍貴的人間/泥土高濺/撲打面頰/活在這珍貴的人間/人類和植物一樣幸福/愛情和雨水一樣幸?！薄?jù)說海子的死，一半原因是由于失戀而自殺的；而另一半，則與其精神崩潰相關。而其內(nèi)心卻如此看重生命和信仰，就如其《活在珍貴的人間》所語，“活在這珍貴的人間”，多么希冀生的渴望，“太陽強烈”，血水橫流，“水波溫柔”，若海子波瀾壯闊。“一層層白云覆蓋著”詩人，仿佛大地在上升天堂在下降，而詩人喟嘆，“我/踩在青草上/感到自己是徹底干凈的黑土塊”。煤的土塊，金屬的土塊，靈肉堆積吶喊的土塊！生命一圈圈放大、點燃、閃耀、明亮，“活在這珍貴的人間”，燧石尖銳如掘進的土塊！一把把陷入靈魂的刀子，在飛濺，一柄柄肉體的斧頭在奮飛中嵌進生命的骨頭。“泥土高濺/撲打面頰”，陽光飛動熠熠生輝！“活在這珍貴的人間”，眼眶迸濺血水，“人類和植物一樣幸?！?，萬物皆拋，如滾滾紅塵在陽光中撕碎，“愛情和雨水一樣幸?！保诰蛉祟惷舾械娜馍?，在地平線形成兩塊異樣的石頭，如土塊一般融合為一，使太陽和水合二為一，陰陽同體的天空構成這月光寶盒中的詩篇！一次次“泥土高濺/撲打面頰”，鑲?cè)豚诹恋男男?、耳孔與眼睛。海子的詩如子彈一樣飛翔，但卻腳踏實地，將上半身與下半身割裂開，一個高崇似云霄之劍，一個掘進若霓汲水遁地如虹，擁抱女神的海子誨人不倦祭出生命洶涌澎湃之力，跌宕起伏之韻，集古典現(xiàn)代詩藝為一身，選擇最宏大的節(jié)律與人相處的萬物皆具靈性的寬恕。他饒恕任何一次傷害，卻被一次次傷害所侵噬，構成了一個詭異的天路謳歌，一邊希望生，一邊忱想死，面對一切不憫的刈割，最終走向瘋狂。于是，其云，“我/踩在青草上/感到自己是徹底干凈的黑土塊”，在喚醒生命中所有對生的認識皆悲觀厭世于生的“徹底干凈”！這大概就是他決定遁形于世的亡，歸之于干凈的動力，為之眼不見索性閉目而塞聽，了卻凈化了種種跡象表明——所不忍棄，都棄之的一生！</p> <p class="ql-block">唐明:對的，草鶴老師，海子做為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英雄主義”詩歌的終結者，以悲觀絕世而存在，更以空前絕望而辭逝。一個英雄主義時代結束了，一個全民娛樂時代來臨了。草鶴老師，可以說海子是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史上一位“罕見的天才詩人”?！鋸?982年開始詩歌創(chuàng)作，在短暫的生命里，其以遠大的詩歌抱負和沖擊極限的書寫，創(chuàng)作了大量震撼人心的詩篇。共計有高質(zhì)量抒情短詩二百余篇；長詩十部（按:由“河流三部曲”和“太陽七部書”兩大系列構成?！昂恿魅壳狈謩e為：《河流》《傳說》《但是水，水》；“太陽七部書”包括：《太陽.斷頭篇》《太陽.土地篇》《太陽.大札撒》《太陽.你是父親的好女兒》《太陽.弒》《太陽.詩劇》《太陽.彌賽亞》）；以及多篇有獨特見解和影響力巨大的詩學文論、日記及小說。這些作品，已成為中國現(xiàn)當代詩歌的寶貴遺產(chǎn)。</p><p class="ql-block"> ……草鶴老師，海子曾獲首屆北大五四文學大獎特別獎，第三屆《十月》文學獎榮譽獎，第三屆人民文學獎詩歌獎。其詩作《面朝大海，春暖花開》被選入人教版中學語文教材?！湓姶髿饣趾耄瑝延^茁麗，縱橫四海，波云詭譎。其詩式多變而富于深刻，崇高繁盛卻花團錦簇！詞語锃亮充滿奧義，句法蒼郁靈動異常，情由意出感奮激越，沉雄尖苛橫貫今古，中西合璧演繹精湛，魁拔勾兌，殫精竭慮，可謂不讓任何詩界翹楚，無論帙卷浩繁的長詩，還是簡短如俳句的短章，均字字珠璣句句精逮，但又有時也會因感情充沛乃顯得泥沙俱下，碧玉微瑕，有遺珠之憾，但好在瑕不掩瑜璣選非瓦，在涌溢漾動曲折迂回中營造，漩渦鳴人般瑯莠不齊，在所難免，然而綜覽海子之詩，玲瓏骰子安紅豆似的卓顯生機勃勃，卻使之保持了一個時代的最強音，匪夷所思樣的語境，詭異淹雅博識寬泛，題裁之廣堪比世間任何詩家，秉承詩意棲息熟稔隱喻，漢詩元語化貫徹落實之原素，在救贖人性與罪及罰中尋找懲處鴻烈精微哲念，于心思維度間的彼此審判或譏諷，挖掘人間煉獄中的火，將悖逆和反向構架出的靈性寫作放置道德的天平上，加以鞭韃，從不屑于蠅營狗茍不伍，由靈與肉的肌體拎出一根根繩子，以捆綁民族劣根性的鬼魅或夢魘，一個魔怔在砌筑里夯實，在厄運脊柱中杖斃另一個毀滅者，這正是海子的詩歌所嘲弄的方式，耿直的脊梁在國民性展現(xiàn)，與其為五斗米折腰，毋寧死，對于海子這以一貫之所秉承的自古矢志不渝的，“君子不以死畏之”讀書人千年不變的精神氣度，士之骨子里的純粹，決非今之詩壇可衡載，匡扶正義之魏晉風骨仍勢必須以當下應研學。這才是一個詩人的要務，也正是一個詩人需要忱記的使命！英雄不以詩學所庸俗，但須以人格之把握！敢于將自己與奴顏媚骨或婢躬曲膝所對立，這便是海子英雄形像，至今仍屹立不倒之原因……</p><p class="ql-block"> ——內(nèi)心的箴言，他以緘默不言、孤獨者自居?！缭娧裕ā恫降墓陋殹罚?，“孤獨是一只魚筐/是魚筐中的泉水/放在泉水中//孤獨是泉水中睡著的鹿王/夢見的獵鹿人/就是那用魚筐提水的人//以及其他的孤獨/是柏木之舟中的兩個兒子/和所有的女兒，圍著詩經(jīng)桑麻沅湘木葉/在愛情中失敗/他們是魚筐中的火苗/沉到水底//拉到岸上還是一只魚筐/孤獨不可言說”。詩人內(nèi)心的孤獨，正如魯迅言，“猛獸總是獨行，牛羊才是成群結隊”。其繼之言，“當我沉默的時候，我感覺很充實；當我開口說話，就感覺很空虛?！瓱o窮的遠方，無窮的人們，都和我有關。我存在著，我在生活，我將生活下去……但不久我又墜入了睡眠?！比绱笙壬疲陋毣蚪承莫氝\也許是作家和詩人最大的庇護所，——它不但因孤獨而寂寞，卻憑孤獨而充實，魯迅如此，海子亦如斯。若之曰，“孤獨是一只魚筐”，竹籃打水，會漏下，以魚筐浸水，則會滿溢，“是魚筐中的泉水”彼此休棲，“放在泉水中”，互為相依。“孤獨是泉水中睡著的鹿王”，如大先生所說，“我在生活，我將生活下去，但不久我又墜入了睡眠”一樣，海子會“夢見的獵鹿人/就是那用魚筐提水的人”。當泛舟一葉，僅一槳搗水，扁舟瀲滟，汩汩騰達，“以及其他的孤獨”，聚成一泓，投影彌彰，或許“是柏木之舟中的兩個兒子”，三人蕩舟“和所有的女兒”，沿江溯源，藉地圍坐，燃一堆篝火，儼如詩人海子夢想那般，希冀年老暮蒼，“圍著詩經(jīng)桑麻沅湘木葉”，于傳說曾歷，回顧以往，“在愛情中失敗”?！鹑纭八麄兪囚~筐中的火苗/沉到水底”，坐擁四方，聽八面來風，自湖畔濡染，“拉到岸上還是一只魚筐”，畢竟其中奧麗無窮，何妨探究妙義，竿竿清風，芊芊澤花，皆與寰諦鳳翎，仙鄉(xiāng)愛意泠然，如穿針引線，縫紉兩廂罅隙，慨嘆“孤獨不可言說”，盈盈一握，茅舍一間，與友人三五，談興既罷，彼此暫別忘卻……</p><p class="ql-block"> 草鶴:分析得很好，唐明老師，非常到位?！P于海子之死，有各種各樣的說法，其生前摯友西川云，“要探究海子自殺原因，不能不談其性格。其純潔、簡單、偏執(zhí)、倔強、敏感，有時沉浸在痛苦中不能自拔?！蔽鞔ㄕJ為，作為海子自殺諸多原因之一，愛情生活或許是最重要的。自殺前那個星期五，海子見到其初戀女友。該女1987年畢業(yè)于政法大學，做學生時喜歡海子的詩。她是海子一生鐘愛的女人，海子為其寫過許多愛情詩，發(fā)起瘋來一封情書可以寫到兩萬字以上。至于其到底如何分手，西川不得而知。海子最后一次見到她時，其已在深圳建立自己家庭。海子見到她，她對海子很冷默。當晚海子與同事喝了好多酒。他大概是喝得太多了，講了許多當年他和該女的事。次日，早上醒來，感到萬分自責，不能自我原諒。海子之死被賦予了多種意義，其中重要一點是海子死后，“詩歌先鋒性”不復存在，詩歌神性時代結束了，“一個詩歌泛娛樂化時代”來臨了?！?989年3月26日，海子在山海關臥軌自殺，身邊帶著四本書：《新舊約全書》、梭羅《瓦爾登湖》，海雅達爾《孤筏重洋》《康拉德小說選》。遺書寫著:“我的死與任何人無關”?！獙τ诖?，著名文藝批評家朱大可云，“海子的死，意味著其從詩歌藝術向行動藝術的急速飛躍。經(jīng)過精心的天才策劃，他在自殺中完成了其最純粹的生命言說和最后的偉大詩篇，或者說，完成了他的死亡歌謠和死亡絕唱。”</p> <p class="ql-block">唐明:是呵，海子的死給當時詩壇帶來的震憾，是無言以對的。我與海子是同齡人，均出生于1964年，他略大我?guī)讉€月。記得在四川，我曾和他在一次聚會上喝過酒，那是他已稍具詩名，但不突出，他給人的樣子很執(zhí)拗，很悲切，同時又很包容，后來也就沒了什么聯(lián)系。在其殆后，我寫過一首悼念海子的詩，乃言（《追憶:海子》），“臥軌，血分離他的雙臂/黑夜，黑夜里麥田的血的觸須/我發(fā)現(xiàn)的只是報紙的一篇消息//至于你，青銅的鎖鏈/至于你，困而受傷的詩潮/斷言這河水無法涌動/誰能拯救他被世界傷透的心臟/他的嘴角，嚼著玻璃一般的月光//可這折磨記憶，印象燒紅了號角/鐵剪碎了花朵，朝圣隊里最后一個逆行者/死迅傳來，一把刀切開火焰/向著蘋果，海子將使火熄滅/向著麥子，海子將使麥子收割//童話里的海子，根的海子/沖動與瘋狂，彌漫在亞洲圣土/海子在細雨中呼喊，一切只在于痛苦/你把手沾滿色彩，詩歌、血書、憧憬、熱愛與力量/端起盤子的手，目光在盤中蕩漾/圓中之圓，彼此交合，癢的菊花異樣綻放美麗的黃色/在亞洲的鐘聲里，我希望看到死的價值//早熟的海子，鮮血浸泡的憤怒和車輪和陽光/它照在人遠離人生的路途/給尋找者以呼喊，給失望者以信心/詩里，感人的語言，詩中/折彎的理念我們繼承，麥子和麥地有許多人續(xù)寫/使本來貧脊的土地失去顏色/水聲糾纏著河流，血液自你的肢體流出/拙劣的作品讓跟隨你身后的盜名人/永遠無法清醒//火車開走，軌道上枕木濕潤的發(fā)粘/潮濕的頭發(fā)不再涌動，潮濕的嘴唇折磨得發(fā)燙/玻璃的鏡片，不朽的凝固著光線，誰能割斷他/感人的結局，死去比活著輕松/夜色中一陣發(fā)綠，四月的葉片淹沒了翻開的詩集/寒冷的鐵軌，光滑如水/海子走來。海子等待再一次獻身的時刻”?！姼杳枥L了其自殺的場景，車輪和鐵軌，碾碎了他的雙臂，以及其嘴角嚼著玻璃一樣的月光！在其尖銳的筆下，常寫得麥地也被納入；他的死如蘋果一般破碎，血肉模糊，鋼軌一陣陣發(fā)黏。當時，報道其自殺的內(nèi)容也不是很詳實多，只看到一則消息。除此之外，也憶及與他在四川邂逅相遇和追悼其情形，對于其不幸決然辭世，而感而發(fā)，傷痛欲絕，并捫心自問，倘若是自己有沒有這個勇氣？哀思由衷，匪我思存，嚴重關切，一言難盡，如是種種表明慘烈之極與驚諤異常。故而詩寫得如靈魂出竅般達至骨髓，一個詩歌英雄離世，將是怎樣一種莫大的悲鳴。草鶴老師，你不知道，海子很害羞，人很內(nèi)向，個子不高，很瘦弱，但目光又異常銳利，思想深度也異于常人，人有一種定律，待人熱情似火，如此優(yōu)秀一個人居然想不開而逝去，迎著一列飛馳呼嘯而來的火車撲向鐵軌，那需要多大的勇氣！其在之著名代表作《亞洲銅》里言，“亞洲銅，亞洲銅/祖父死在這里，父親死在這里，我也將死在這里/你是唯一的一塊埋人的地方//亞洲銅，亞洲銅/愛懷疑和愛飛翔的是鳥，淹沒一切的是海水/你的主人卻是青草，住在自己細小的腰上，守住野花的手掌和秘密//亞洲銅，亞洲銅/看見了嗎？那兩只白鴿子，它是屈原遺落在沙灘上的白鞋子/讓我們——我們和河流一起，穿上它吧//亞洲銅，亞洲銅/擊鼓之后，我們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臟叫做月亮/這月亮主要由你構成”?！Ｗ訉ι衩睾退劳觯恢庇幸环N朝圣似的膜拜！在其詩歌中常常出現(xiàn)死亡的場景。其于秉承青銅的亞洲在心理坐標上反芻，皈依于沉思和期許，景仰與繼承，悖論及祭禮，深刻或寄托，人性化的崇拜，泛神論的牽系，勾膽索魄似的招魂。以屈原承續(xù)者自居，孤獨尋根性的苛求，責難般的追問。——乃言，“亞洲銅，亞洲銅/祖父死在這里，父親死在這里，我也將死在這里”，以一種類似魔咒敲擊內(nèi)心的升華，對死亡近似于感知血脈描繪于父系圖譜的說辭，沿根溯源挖掘，錨定了一塊詠誦土地的厚重。其吟，“你是唯一的一塊埋人的地方”，肩負扛起詩人尸骸的地方。“亞洲銅，亞洲銅”，死亡、血性、扭曲、澆鑄，那庇佑人類性情感同身受的法王，你所賜予的“愛懷疑和愛飛翔的是鳥”，“淹沒一切的是海水”，也許靈魂出竅，——但惟愿天堂牽寄，而掛一漏萬的是荒草。掘山筑墳的詩篇，篩出瘦骨嶙峋的詩含淇澳，“你的主人卻是青草，住在自己細小的腰上”，讓美人賦般的愛人和笑聲，“守住野花的手掌和秘密”。至于，那歸于靜啞，一坯黃土，“亞洲銅，亞洲銅”，一尊尊青銅鼎沸燒焦了詩人的詞匯，“看見了嗎？那兩只白鴿子，它是屈原遺落在沙灘上的白鞋子”，詩人仰嘆，“讓我們——我們和河流一起，穿上它吧”，再次懷沙握玉，舉身清流，構成死亡的法典?！皝喼捭~，亞洲銅”，祖先被證明的祭火，在“擊鼓之后，我們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臟叫做月亮”，于這白猿呼嘯之夜，“這月亮主要由你構成”，劈成小刀熠熠生輝、锃光瓦亮的水，我們決心抬起青銅之棺在詩章背面蓋滿圖章，太陽的印跡，躲進辭典窠臼的青銅，同樣在詞語叢林里閃現(xiàn)。</p><p class="ql-block"> ……草鶴老師，海子精神，就是中國古代“文人風骨”嫡血的遺傳！其“血性與骨氣”，乃中國千古士風寧折不彎之具體寫照！——寧愿餓死，也不為五斗米而折腰！這鐵骨錚錚，才是中國當代知識分子詩歌需要繼承最重要更可貴的品質(zhì)、屬性及基礎！君子不以死懼之，安可以因斃命而畏縮。其文人氣，乃使當下一些所謂詩壇之蠅營狗茍們，為此汗顏。一如詩人但丁言，“走自已的路，讓別人去說?！倍鎸ζ湔场獙⒅暼粽粕厦髦榈呐畠郝練ⅲ湟闳粵Q然選擇了寫《神曲》以敬效尤，給予回擊。迄今但丁光芒四射，而其政敵卻灰飛煙滅，豈不是最好之佐證么？——海子的詩，在秉承根性寫作的前題下，締結著人間的契約，他不因榮辱富貴而屈膝，只是默默耕耘勤奮寫作，煮史填詩，把血肉填進去！歸之于問心無愧況無內(nèi)疚，其詩勢必垂之煙海，為稗官野史所勾沉。……留下文字，讓文字說話，讓作品，見證歷史，則一切誹謗不攻自破，這或許才是中國人的脊梁！</p><p class="ql-block"> ——我們似乎看到了這樣一位海子，他無懼無畏，卻被愛情所擊垮！……非常難得的是，中國知識分子“最后一點傲氣”，仍在海子身上留存，并于其詩中絢麗呈現(xiàn)?！怨乓詠恚徽l敢以自已慘痛淋漓的鮮血去為一個時代殞命！——并踐行了其執(zhí)念，在靈魂葬禮上，懷抱一根鐵軌，從容不迫舍身就義。對于“一個英雄時代”離去，甘愿陪它一起歿沒，憑一身正氣不恤以肉體去殞葬！——毋庸置疑，海子篤定是“第一人”！在其詩歌文本上充分表明，其所追求的道德信仰、創(chuàng)作傾向，執(zhí)念、態(tài)度與途徑，無論一個人或是一個肉身，均選擇了高遠！……關于寫作的話題，草鶴老師，我們可以暫且打住?！敽Ｗ右砸环N舍身就義的方式，在“犧牲中宣誓”，我們該怎樣趨同并認知其中的含義？能在辯證里，不予以否認，并采取激賞的態(tài)度去接受。……海子做為鄉(xiāng)土中國來自“麥地和根”的農(nóng)民兒子，而“棄高就低”保持寫作的慣式，從本質(zhì)上決定了其與眾不同。況之創(chuàng)作風格及要抵達的途徑，更令我們須究根結底去考察，遵循二者之間的關連攫取其詩歌要義，介乎于有價值的分析，探入其詞語內(nèi)核洞悉之脈絡；以純理性的態(tài)度弄清其真實的想法，歸之于神性袒露低調(diào)背景中的挖掘?！湟蚝我泽虾嵕}默之“低”，來對應向上之“虛”與存在的“高”度，又因何舍棄所謂道德規(guī)范向“更高的境界”攀登？——這是海子詩歌與詞語構成所須“呈現(xiàn)之狀”么？也未必。在“形而下”與“形而上”的詩歌構架中，陽春白雪和下里巴人——這種二律背反的雙重寫作方式，一種是予取予求“矛與盾”的對峙，一種歸于“拯救與逍遙”?！蠈咏ㄖ^的高大與漏聽，和來自民間真正詩歌締造者的蕙質(zhì)蘭心，不能同日而語，一次邂逅或相遇，不憫于一場真正的謀殺，而酌情于不堪及好詩者的怨恨與不屑，即與之為伍的高談闊論或心存芥蒂的選花之秀，既便是“名詩之花”也不可以與“歌功頌德”的詩歌?美，更不能和所謂的“桂冠詩人”相毗，種種荒唐離奇與冠冕堂皇，均是體制內(nèi)的陳規(guī)陋習，不值一談。鄉(xiāng)間俚曲陋巷之譏，或可以傳遞某些珍聞，在朝在野，頗值得一曬，而幾乎撐起中國詩壇大半壁江山的，卻是一群被譏之為地下詩刊的建樹者，自諷也好，被嘲也罷，況之民間口語古諺謠式的詩歌，“諑稱余以善戒，朵詠棄之布誦”，卻將時下之刺諭和譏誚，謂之等而下或犬儒主義的陣營，乃至雖有陽春白雪之議，尚存里下巴人之聲。漢劉向《新序》卷二《雜事二》曰:“辭客有歌於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國中屬而和者數(shù)千人。其為陽陵采薇，國中屬而和者數(shù)百人；其為陽春白雪，國中屬而和者數(shù)十人而已也?！薄屛脑?“《陽春》取萬物知春，和風淡蕩之意；《白雪》取凜然清潔，雪竹琳瑯之音?！断吕铩放c《巴人》，乃取巷議俚語，山夫獵奇之諺?！?lt;/p><p class="ql-block"> ——“誰寄錦書來，我自當珍簪之”，鄙帚神示，蔽責于路的，充耳塞聽?！l能保證來自龐大構架下，推動中國詩壇動力的魚鱉蝦蟹為民生之本，不是來自?層，而屈義對理的詩人或詩歌，不是秉棄于上層漏聽，而甘于成為這個時代的杰作，卻不屑歌功頌德，漾濞于別人的所謂責罰，詬病于傳統(tǒng)的敵視，如林中的響箭射向安于現(xiàn)狀茍且者的靶心，讓詩歌回返民間，皈依真諦鳳翎的謳歌，返回大眾，而恥于滋生于骨頭里的媚眼，拔除奴顏婢膝詞語的釘子。——拋棄于路的雅樂頌調(diào)，頹廢的歌聲，乃獲得民間候風者——洪鐘大呂的吶喊，如大風歌唱起，渲染詩情畫意，返歸逍遙江湖的行吟說唱?！Ｗ拥脑姡虼擞兄鴣碜杂诘讓拥穆曇?！</p> <p class="ql-block">……草鶴老師，海子的詩雖非鄉(xiāng)野陋巷之聽，但更多的是“風”的成分，并且非常先鋒前衛(wèi)，而甘居之為下，謂之于低，乃期之與雅俗共賞，如是——海子的詩堪誰能寄以引車賣漿之輩，倩垂千載，而稱之為雅樂，儼然“《離騷》野歌《橘頌》癡狂”，乃當年不堪比《詩經(jīng)》之肩，被斥為?“楚禍蕭嗇，狼嗥犬吠，辭亂恣肆，卜卦巫覡之言”?！晃唇?jīng)數(shù)代，卻配“奉為朝堂儷歌，正樂皇禮，洪鐘大呂之調(diào)”，乃載名青史，傳之后輩，始令負笈布誦?！裼纱?，海子之詩對于玄學詩、高蹈派所認識的低姿態(tài)而言，已誦者皆呼，吟者同蹈。故之我們不妨認定為高堂妙曲，而或敢于降低姿態(tài)寫詩，以超低空轟炸的方式介入社會最樸素和本質(zhì)的部分。……慨問于今，何詩能與海子之詩?在中國詩壇與民間，可比肩，其聲譽日隆為全民愛戴，憑誰能集梟擎鷹，望之項背？于背負生活責任與道義上的地下詩歌，可將稍盡綿薄之力給予中國詩界新聲的，我們?nèi)菰S接納！感知余奮而后勇，我們贈予為強者！毅然決然詠之為低調(diào)的，我們反譽之為悖義的精神。在研究社會詩歌的基本規(guī)律與桀絆和構成上，我們當引為知己！而擔當大義、艱任、詰責、沉吟于詞語叢林與批判世界者，我們給予使命的繼承?！Ｗ釉诰邆涑妥叩耐瑫r關注更低一層！而底層人的生活，由高向低看，從低向低走，堪走進勞苦大眾的懷抱，則必以鄉(xiāng)土或麥子的詩歌謳頌靈魂的天空，抉擇大地理概念上的時間維度，在根性上構成與農(nóng)業(yè)相遇，在血脈僨張、砌筑、夯實了母系之乳、父系之精，海子可謂是當今中國第一人，亦同樣無人可比之。其浩然正氣，必然歸之土地，卻也傲視高屋瓴建者，而甘于向底層勾魂、抒情、吟唱！詩歌如玄鳥向下飛翔，向及深淵谷底，在詞語一泓的潭影中找尋目標。——在時下目友人帳的社會里，海子雖逝，但其詩猶如魚潛進層淵或地獄底層，不斷形成影響，并造成持久恒念的群策群力，我們該稱之為同志！“道止于智，而趨于低勉，詩無邪，而低揚于垂范”，用出身寒微的靈魂在寫作，以忍苦咀澀的膽汁，創(chuàng)詩營造，應以笸籮拔笈捕韻的方式，撈出低姿態(tài)的高營養(yǎng)，而執(zhí)著一張臉的塵埃落定，始終保持灰眉土臉式的詩況，這才是中國真正的詩歌源泉。于此海子的詩當之無愧，必將引領一個時代，更能激發(fā)更遠的世紀，成為一個時代影響更多時代的奇跡見證者，感知詩歌悲劇命運的生成，挽回詩歌的挫敗，拯救詩歌的淪落！——這個不啻于心史歷程的詩航，生生不息之旅，也須由死去的海子完成，靠詩歌訃告傾訴，喚醒無數(shù)代詩歌記憶中的強者！</p><p class="ql-block"> ——如詩云（《重建家園》），“在水上放棄智慧/停止仰望長空/為了生存你要流下屈辱的淚水/來澆灌家園//生存無須洞察/大地自己呈現(xiàn)/用幸福也用痛苦/來重建家鄉(xiāng)的屋頂//放棄沉思和智慧/如果不能帶來麥粒/請對誠實的大地/保持緘默和你那幽暗的本性//風吹炊煙/果園就在我的身旁靜靜叫喊/‘雙手勞動慰籍心靈’”。在這首《重建家園》里，詩人海子依詞義所造就的沉思狀的句式下，用類似玻璃晶亮的語境，詮釋出純粹抒情中的家園，忱于重建述說迷惘構架上的韶光。仿佛“在水上放棄智慧”，對于復蘇重返中的故鄉(xiāng)，“停止仰望長空”的慨嘆。一個個詭異的釘子敲擊字面，一爿爿明凈的房瓦將水映亮。波光粼粼，碎成砌墻的瓦刀飛上房頂，人坐在磚上，磨礪砍斷磚頭、抹泥、填灰，“為了生存你要流下屈辱的淚水”。人間毀沒、人為禍害、辭舊翻新，所有既設和虛以推委的“重復”，——自然災害，都將為重建“來澆灌家園”，一次次就這樣推倒重來?！吧鏌o須洞察”，惟愿“大地自己呈現(xiàn)”。仿佛影射，“用幸福也用痛苦”，隱喻出穹隆下的蒼生，用層層疊疊的感嘆，“來重建家鄉(xiāng)的屋頂”。其實一磚一瓦，就這搭積木般攏起來，農(nóng)事詩似高筑，在農(nóng)閑中“放棄沉思和智慧”?！γβ德担瑹o為而治，“如果不能帶來麥?！?，令之顆粒歸倉。那就“請對誠實的大地”，增磚添瓦，在地球表面砌一些寓所。猶如夯實一道道壁壘，四面墻體佇立，應該知道把什么圈進去，將一些東西，留在外面?！氨３志}默和你那幽暗的本性”，上梁慶祝，宣告吉運。“風吹炊煙”，如抽絲剝繭般條理分明。猶如詩人喟嘆，“果園就在我的身旁靜靜叫喊”，林林總總歸于屋外的涼蔭，而靠“雙手勞動慰籍心靈”，將掌心合攏形成房門。</p><p class="ql-block"> 草鶴:唐明老師，我們寧愿海子去蓋房子，也不愿其不明不白死去。在面朝大海的方面，豈止是滄海一粟，桑田滄海橫流。儼如他可以隱居天天觀潮，抑或喂馬劈柴為情人煮飯，甚至可以植麻為衣，臨淵羨魚，退而結網(wǎng)，乃嘯傲散慢，不再作詩?？傊卸喾N活法，死有種種跡象，全無力反駁，淹然空守靜謐或百感交集與寂寥。朋友三五，閑極烹茶品茗，聊一些題外話，說一些詩壇事，聽天賴之音，在海上種花。于是便想，也許那一首《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可以來布施時間的節(jié)律，且詠之誦之吟之哦之。乃言，“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喂馬，劈柴，周游世界/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從明天起，和每一個親人通信/告訴他們我的幸福/那幸福的閃電告訴我的/我將告訴每一個人//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一個溫暖的名字/陌生人，我也為你祝福/愿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終成眷屬/愿你在塵世獲的幸福/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唐明老師，從該詩看，海子是擁有歸隱之心的，甚至想娶妻生子在海邊筑愛巢，植樹種花，享受一番天倫之樂。但同樣在茲詩中我們也讀到對別人的祝福，而自已將辭逝的決心，如此矛盾重重在詩中已顯兇兆，全然決絕——欲拋棄養(yǎng)育他的家庭、兄弟姐妹、父母二老，舍家離世為詩歌獻身，捐軀愛情割裂任何孽緣孽障，死得其所！如之言，“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喂馬，劈柴，周游世界”，該詩起句明凈透亮，歸隱仙游之心昭然若揭。欲做一個幸福的人，僅僅“喂馬、劈柴，周游世界”。但從字面背后卻透出，除寧靜致遠的“喂馬”，轉(zhuǎn)而以“劈柴”顯現(xiàn)刀光斧影般的血性，砍伐、刈割、撕裂的悲劇性暗示與懲罰自己的奧麗。一種自謔中的譏誚，稍露殺機，卻巧于隱藏。繼而其云，“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又回到退居坦然甘愿自墮庸俗的境界中。詩人云，“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這是詩眼，絢麗璀燦。但迅疾又滑翔到，“從明天起，和每一個親人通信/告訴他們我的幸福”。何謂“幸福”？是生的“幸?！?，還是打算離世的“幸?！薄Ｋ坪酢澳切腋５拈W電告訴我的/我將告訴每一個人”。請注意，“閃電”一詞，再露兇象，言之鑿鑿，囊螢映雪，鑿壁借光?！靶腋?閃電”，構成了一個符號學的定義，儼然“幸?！睘樘亍爸谩被蛱亍爸浮蹦骋环N，隱秘著一線殺機，及與“閃電”構成了一種險象環(huán)生！而下面要“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一個溫暖的名字”，則愈加慷慨激昂在處于神性角度演繹出一種心理暗示，甚至要祝福“陌生人，我也為你祝?！薄２⒁颉霸改阌幸粋€燦爛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終成眷屬”，而慘對自已不幸福，沒有“有情人終成眷屬”。這指望到此了結了么？沒有！——他續(xù)言之“愿你在塵世獲的幸?！?，這顯然對其曾經(jīng)情人所言的。誠摯理想愛人，祝其美滿幸福而自已將匆然謝世，因為“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開”般遁于這一干凈之所，“花”即意味“血”，“開”即昭示“迸濺”，——既然“肉體”能出軌?則必“肉身”能撲軌，——讓“肉身”之死，去教化對感情的“叛逆”的出軌者，這也是后來海子之所以要選擇——“臥軌”的大致原因吧？于是，“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之寓義，便不言自明了?！浴芭毖獙Α袄洹毖?，用“面朝大?！睂矍榕央x的“海子”，徒然絕望之不甘與不堪！唐明老師，從詩中看海子是抱著深切的失望向大家辭世，宣布詩歌將謝幕，一個詩歌英雄時代同時也將落幕，他有這個權力！必然也有能力?“執(zhí)行”一個“肉身”的死亡！——海子詩歌的起點，是生命元素，作為詩歌體現(xiàn)在但丁、米開朗琪羅、莎士比亞、歌德式的創(chuàng)作中。他們與原始力量之間的關系，構成了史詩的關聯(lián)。海子的浪漫精神不是對十九世紀浪漫主義的簡單復歸，是從生命元素和主體意志出發(fā)，對現(xiàn)代主義與后現(xiàn)代主義所體現(xiàn)的形式文明的清算和揚棄，他一生所摯愛是凡·高和荷爾德林這類典范英雄人物，而不是所謂的田園抒情詩人。</p> <p class="ql-block">唐明:言之有理，草鶴老師?！昂Ｗ雍望湹亍笔怯篮愕闹黝}，在當代詩歌，如此集中描寫麥地的詩人，估計海子當為第一，任何人也比不上，無法超越?！湟陨裰I、神示、神性“三位一體”，加上對麥子的朝圣般的熱愛、祭典、禮魂和根性的崇拜，來自故鄉(xiāng)農(nóng)業(yè)的品性，及深刻的戀土情結，對魂系中國熱忱的愛戴，對麥地金壁輝煌的布施、詠誦與騰達，以及因梵高油畫所賜予的麥地似的驚人理解力和可貴的顛覆性，諸般因素所造成的人與自然高度的契合，均構成了其麥子詩之傾向，靈感的抒發(fā)，及激情的釋放?！缙湓凇尔湹嘏c詩人》一詩言，“詢問//在青麥地上跑著/雪和太陽的光芒//詩人，你無力償還/麥地和光芒的情義//一種愿望/一種善良/你無力償還//你無力償/還一顆放射光芒的星辰/在你頭頂寂寞燃燒”。該詩在對青麥尚未成熟的吟誦中，口占卜辭般的辭匯，憑無限頂禮膜拜和空前的存在感嵌入詩歌內(nèi)核，崇高神圣、無邊無際，仿佛在仰天“詢問”，那構成麥子的意義?！霸谇帑湹厣吓苤保諘鐚儆邴溩?，大地、蒼穹、“雪和太陽的光芒”，隆蓋于麥地之上，炫耀的麥子茁壯、瑰麗、發(fā)青，竿竿莖莖，葉葉芽尖如燦綠，葉柄若鋸齒般鋒利，個個似佩刀的衛(wèi)士。風吹日曬雨淋使麥苗生長，烏秧秧綠汁滾燙卻傳播著清涼?！霸娙恕碑斈阚`踏這麥地，“你無力償還”神圣的緬懷，“麥地和光芒的情義”，將翡翠般的火，“一種愿望/一種善良”，鑲嵌在你澄澈的眼中?！澳銦o力償還”，那綠油油的爐火純青，以及墨綠色的光焰，在一望無垠的麥海里沉浸，田壟播向遠方的明媚。妖嬈的麥子，和你對視，在你的胸中長出一根根茁麗穎燦的麥株，扣人心弦的眼睛在射瞎一對白鹿。“你無力償”詩人璀璨奪目之心，“還一顆放射光芒的星辰”，聽啊聽，麥子在拔節(jié)灌漿的聲音，一切轉(zhuǎn)為嘹亮和驚諤，由于“在你頭頂寂寞燃燒”，濕嫩嫩的麥子，具備一個詭異詩人的本性、喜悅和慈祥。而在海子另一首歌頌麥地的詩里，金光閃閃的麥子仿佛具有的靈性，金燦燦的麥穗長出黃金，麥桿吹奏空前嘹亮，大片大片的麥地輝映著麥地，使之爍爍如流火飛動，一簇簇簇擁著熠熠生輝的天空。被金颯颯的風描繪滌染，燃燒的麥子仿佛梵高油畫中等待刈割的希冀。但在海子眼中卻絢爛灼熱滾燙。黃金的顏色跌宕起伏、縱橫捭闔、交相輝映，它們擁擠在一起?！舜讼啾А㈠e開，繁盛的麥子如金液流淌、相遇邂逅，汪洋如海闊天空彼此用金色涂抹?！翢o忌憚恣意妄為的飛鳥光顧這里，啄噬血染的麥子一路狂襲奔波而來，如鳳凰沐火，周身金光燦燦锃光瓦亮。鼎沸的麥子鑄造黃金，大地般的麥海洶涌澎湃，如詩言（《答復》），“麥地/別人看見你/覺得你溫暖，美麗”，那一汪汪驚濤駭浪的麥子被鐮刀收割，“我則站在你痛苦質(zhì)問的中心/被你灼傷”，詩人無比贊嘆云，“我站在太陽痛苦的芒上”，高舉麥子的頭顱迎接鐮刀的鋒利，而“麥地/神秘的質(zhì)問者啊”，用沸騰爐火來形容你，儼如詩人喟嘆，“當我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一切沉默皆是沉郁，“你不能說我一無所有”，內(nèi)心強大的麥子在輝映，“你不能說我兩手空空”，唇邊的掌心撫摸著你聲色俱厲之身?！胞湹匕?，人類的痛苦”，……請給予篝火朝陽以體溫，期盼一地麥子飛旋吞下詩人的血和肉，當詩人的骨頭化身為粒粒麥子，飛進麥地，一縷縷燙傷的麥桿，“是他放射的詩歌和光芒”。</p><p class="ql-block"> ——海子的詩優(yōu)美大氣奪人心魄，他賦予神性的麥子以圣潔，卻使麥地更燦爛輝煌遼闊，更富于質(zhì)感翱翔和氣度不凡。在《祖國（或以夢為馬）》中，他更昳麗夢幻般以夢騁馬之狀謳歌了一個時代的脊梁，讓祖國、情人、兒子、英雄、烈士、小丑并列走到一起。他在刺諭也在贊詠，黑夜、骨骼、白晝、太陽，站在一起，“如雪白的柴和堅硬的條條白雪/橫放在眾神之山”。如此洶涌澎湃“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犧牲了自自的火炬，詩人自嘲，“我投入此火這三者是囚禁我的燈盞/吐出光輝”。繼之，其在牢不可破的蒼穹，將布衫祈禱于馬詩的祖國，對之無限想向又空前絕望訴說，詩人吟哦，“萬人都要從我刀口走過”，一個個磨手擦掌的戰(zhàn)士，“去建筑祖國”，鐵律下“的語言/我甘愿一切從頭開始”，庇護“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將自己埋葬，“我也愿將牢底坐穿”，藉此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最后詩人嘆息，“太陽是我的名字/太陽是我的一生/太陽的山頂埋葬詩歌的尸體/——千年王國和我/騎著五千年鳳凰和名字/叫‘馬’的龍——/我必將失敗/但詩歌本身/以太陽必將勝利”。詩人感知到了什么，他在預言一切，也在預約其身，如其言，“我必將失敗/但詩歌本身/以太陽必將勝利”一樣，不幸驗證了其后來的結論，一個詭異的悖逆，詩人最終的走向！</p><p class="ql-block"> 草鶴:唐明老師，海子的詩金光燦燦卻又充滿宿命，瑰瑋挺拔屹立不倒，但也將之神示不詳之厄運加持于周身，背負沉重的十字架走向悲劇的圓心。他將春青美妙英姿颯爽的一面留給讀者，卻把滿懷的苦水和不吉的征兆，倒進了自已的肉體之洞，吞噬魂者的榮耀，體驗了人間最大的苦難，用天才把自已葬送掉。他瘦骨嶙峋，卻詩歌如刀，在其驚觸的夢魘里上演了無數(shù)次刀起刀落。其如空中飛人般劃過天穹，又似流星雨樣憑詩歌造就了無以復加的絢麗璀璨和輝煌。唐明老師，限于篇幅原因，關于海子的詩我們暫且評述至此，其詩雖千言萬言也難窮盡。感謝海子家人授權“詩人名典”平臺，特忱致敬。謝謝各位讀者熱情欣賞關注。感謝唐明解讀詮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