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把灰頭土臉的陶片倒在水盆里，準備給它們洗個溫水澡。這些都是被時光加蓋了封印，被泥土封存了往昔，是新石器時代先民的生活器具殘片，被我們從古城遺址的田埂上、草叢里請來的。隨著蒸汽，一股撲鼻而來的泥土香，仿佛混雜著生命的起源，帶著淡淡的腐殖質味道。水盆里發(fā)出咕嘟咕嘟的聲響，像是一位渴極了的老人在喝水，水喝足了咕嘟咕嘟的聲音也停了。忽然又隱約聽到有人窸窸窣窣的低語，于是我搬了個小凳子坐在水盆跟前，想仔細聽聽這些穿越浩瀚時空的遠古老鄉(xiāng)們低語的內容。</p> <p class="ql-block"> 一塊繩紋夾砂灰陶片聲音如同晨曦中的風輕拂枝頭，溫和而低沉，沙啞而又富有磁性，緩慢地說：我從新石器時代晚期而來，至今有四千多年了，只因我的三條腿像肥胖的袋子，造型穩(wěn)重敦實，置放穩(wěn)當，方便填柴加熱，人們就叫我陶鬲，主人用我燒湯煮飯。我的兄弟姐妹們有的去了官邸、有的去了酒肆，有的去了農舍……有的給叱咤風云的權貴們烹飪珍饈美饌的盛宴，有的為客官們烹飪味道鮮美的按酒菜，有的為黎民們煮粗羹糲飯，有的……而我，就是給一家地位顯赫的貴人默默無聞、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奉獻的，每天任憑熊熊烈火考驗，從不懈怠。有一天，我的貴族主人不知道因為什么而惱怒，訓斥了膳夫，膳夫心里窩火就把我高高舉起摔在地上，還沒等我回過神兒來哐啷一聲已經是粉身碎骨了……大魚吃小魚，小魚吃泥巴嘛，底層人難為底層人?。?lt;/p> <p class="ql-block"> 另一塊籃紋泥質紅陶片聲音宛如晚風中的鐘聲，渾厚悠揚而又深遠，讓人感到一種生命的韻律。他穩(wěn)重地說：我本是外形頗似魚形的流線型瓶體器皿，人們叫我們這種器皿為尖底瓶。我五千多歲了，來自新石器時代，我們既可以用來釀酒，也可以作為盛水的用具，還可以當作祭祀儀式中的禮器，而且還可以用來勸誡人們應該保持中正之道，“虛則起，中則正，滿則覆”。我……泥質紅陶片長長舒了一口氣，哀怨地繼續(xù)說道：我卻淪為儀器，成為了墓葬品。陶工賦予了我生命之后，我就被一個商賈買了去盛酒，那商賈喜歡飲酒作樂，起初我被府邸的絲竹之聲、酒肉之氣熏陶和滋養(yǎng)了幾年。有一天這商賈喝了酒因為買賣不順和對方發(fā)生了撕扯，在撕扯中商賈不慎跌倒一命嗚呼。正如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啊！商賈的一生忒喜歡飲酒，于是他的家人就讓我給他陪葬了，打從那天起我的世界就暗無天日了。又過了許多年，我被一次地殼活動化身為碎片，至此我流離失所，被風刮了很多年，被雨淋了很多年，這才讓我明白：絲竹之聲和風一樣，留不下一點蹤影；酒肉之氣和雨一樣，留不下一點氣息。正如是雨雪看老了我，我也把雨雪看老了……</p> <p class="ql-block"> 又一塊附加堆紋夾砂紅陶片，微微顫抖的聲音像歲月一樣深沉，透著無盡的慈祥與寬容開始敘述它的滄桑：我來自仰韶晚期，我是一塊陶罐的口沿。那時候的人們就開始種植農作物，養(yǎng)殖家畜，實物供應量大幅度增加。所以人們就用我們儲存和保存食物，人們覺得我們具有較好的密封性和耐腐蝕性，可以有效地保持食物的新鮮度，就把蔬菜呀、果實啦、肉類等食物放在我們體內。說我們能夠抵御濕氣，使得食物可以長時間保存，不受潮，就把糧食倒入我們的肚子里。而且我們的容量相對也比較大，基本能夠滿足人們的生活需求。除了儲存食物，我們也可以用于烹飪。人們將食材塞入我們口里，再放置火源上進行加熱，人們說我們能夠使食物均勻受熱，并能保持食物原有的營養(yǎng)和口感。民以食為天嘛！當然，我們除了滿足人們基本的生活需求之外，還可以滿足人們的精神文化生活，也參與一些當時社會的宗教文化活動。夾砂紅陶片說著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然后繼續(xù)講述它的經歷：說來也實屬凄慘，當時，人們的生活過得本就艱難，再加上遭受了連續(xù)三年大范圍旱災。河流干涸，土地裂開，人們的生活和生產活動受到了極大的影響。那情形人吃人狗吃狗，鴉雀老鴰嗛石頭。我陳設在一戶田祖家里，這家人上有老下有小，為鬧饑荒老人和幾個孩子已經被活活餓死了，剩余的孩子們都骨瘦如柴。動物們也餓的死的死逃的逃，狩獵也極度困難，連只灰鼠也逮不到。女主人餓的走不動了，每天爬在我面前手把著我，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在我身上，家中黍、稷、麥、菽、稻顆粒無有，似乎巴望我能給她們生出一把粟米來。男主人餓的渾身浮腫蹲在門口，雙手支撐著下巴仰起頭呆呆地注視著天空，似乎在祈禱老天能夠給大地帶來一場救命雨。一天天過去，雨還是沒有來，又有兩個孩子被饑餓帶走了生命，女主人的精神再次崩塌，她的眼淚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流干了。因為饑餓，因為太想念死去的老人和孩子們，看著渾身浮腫的丈夫和皮包骨頭的孩子們，她再也撐不住內心的那絲生的希望了，漸漸地氣若游絲但依然手把著我，突然間她的腦袋低垂下了，身子也軟軟地倒在了地上，而我也隨著她的倒下整個身子也掉在了地上，但她的手里依然捏著我，殘破了，無用了！我的故事也講完了，只是我不知道那戶田祖家后來的遭際怎么樣了，因為我被隨意扔在一個陡洼上了，從此便得以安然。面對，不一定最難過。孤獨，不一定不快樂。于是我就開始了長久地酣睡，睡久了就荒蕪了，這一睡就是四千多年……</p> <p class="ql-block"> 還有一塊泥質籃紋灰陶片語氣輕柔得像初春的微風，透露出一種淡薄與豁達，仿佛是被歲月洗禮后帶著濃厚淳樸而又淡淡的憂郁，平靜地說：我從龍山晚期而來，是一塊高領陶罐碎片，距今已有四千多歲了，由于那時人類定居生活的確立，對飲食文化的提高，儲藏器和炊具的需求也在增加和改進，我們這種器皿可以貯藏酒水，油和谷物等。我本來是裝酒的小罐，平時被擱置在高處，雖然有凌空的供奉感，但有時灰撲撲的渾身沾滿污垢，多日無人問津。不過，每逢盛大的節(jié)日或者什么宴會上，我就火了，裝在我肚子里的酒霜發(fā)滿頭的老叟喝過，雪夜暫住的行客喝過，英姿勃發(fā)的俠士喝過，才華橫溢的書生喝過，當然這些對于我來說都只是一副皮囊。有一日，主人家來了一位劍眉星目，才情出眾的書生，迷住了主人家小姐。小姐貌美婉約，氣質高雅，兩人一見如故。小酌幾杯后書生便與小姐吟詩作對交談甚歡，數日以后他們的心漸漸靠近，一種特殊的情感在他們之間萌發(fā)了。兩家相距不遠，從此書生借故總來主人家偷偷看望小姐，而每次來時都會為小姐采些野花或為小姐作詩一首，所以小姐就把我這酒罐“撤職”了，將我擺放在她的梳妝臺上，把書生送給她的野花或詩卷插在里面，每天把我擦拭的一塵不染。這段愛情并沒有維持多久。有一次書生又來看望小姐，聽到下人們議論說：小姐好大膽啊，主人似乎知道他們倆的事兒了，說是如果逮著他們就要被族人點天燈的......書生一聽當場就嚇得膽裂魂飛，兩腿發(fā)軟，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后跌去，手里的野花灑落一地，然后慌忙溜之大吉。而他這一走像是用一條無形的繩索牽走了小姐的魂，又像是用一支毒箭射中了小姐的心……小姐身邊的伺女稟告了小姐，聽到這個消息小姐瞬間失魂落魄，悲痛欲絕。但善良的小姐依然惦念著書生，為了書生每天牽腸掛肚，寢食難安，無心梳妝，蓬頭垢面，更多的擔憂是怕連累了書生，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而書生至此再沒有來看小姐，并且音訊全無。癡情的小姐呆坐在我面前，任由回憶泛濫成災。看著那些早已干枯的野花和泛黃的詩卷非常的失落，有悲憤，有怨恨，有不甘，有心疼......她深知與書生之間這一生再無交集，只?；貞泤s也成了諷刺，相愛時用盡全力，離開時落落大方。她不怪書生，她知道，是她遇人不淑給了書生傷害她的機會，有句話說得好：危險并不是來源于誘餌，而是來源于自身的貪欲。她不愿靠著這些東西支撐內心的傷痛，于是抱著我點燃了一把火，將整個屋子和她自己一同化為灰燼，她不愿被人點了天燈，而是帶著內心的愛與恨以一種特殊的方式將他們之間的一切消散。她的愛原本就像這熊熊燃燒的火焰，沸騰著心中的每一個角落。而她的失落與不甘也隨著那把火熄滅完結。而我也在那場大火中房屋坍塌之時被燒焦的椽子砸碎了。噯！愛情就像我一樣都是易碎品......</p> <p class="ql-block"> 陶片們竊竊私語，各自訴說著它們的經歷和命運，剛開始還井然有序，隨著我的攪動它們似乎感覺我又要把他們強制分開似的大聲嚷嚷起來?？粗@些融在泥土里笑傲時空，跨越數千年時光軸，透著無法抗拒殘缺美的陶片，讓我浮躁的靈魂浪息波平，什么位高權重，什么聲名顯赫，什么財大氣粗，什么窮困潦倒，什么艱難困苦……人與人之間爭名奪利，拜塵趨貴等等。它們就是對我人生最有力的勸解、彈壓、撫慰。準確地說是給我的生活態(tài)度有了新的啟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