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春來鶯飛草長日，正是苜蓿鮮嫩時。</p><p class="ql-block"> 清晨，我從菜市場拎回一袋綠瑩瑩的鮮苜蓿。聞著那特有的淡淡清香，不禁勾起了我對四十八年前往事的回憶，仿佛又置身于那片青青的苜蓿地……</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1976年3月下旬的一天早晨，社員們都聚攏在村口樹下，聽從張隊長分派活兒。領(lǐng)到活兒的社員陸續(xù)向地里走去，最后只剩下我一人。</p><p class="ql-block"> 正在納悶時，張隊長黑著臉走過來對我說：“從今兒起，你到鐵道南看苜蓿?！焙?！我心里頓時一喜?！澳憬o我看緊了，誰敢偷攫苜蓿，抓住了給我往死里打！”我連忙點(diǎn)頭稱是。</p><p class="ql-block"> 看護(hù)苜蓿地，這可是既輕松又整端的好活兒呀，往年都照顧給隊上的老弱病殘社員了。如今卻派給我這個二十歲的壯勞力，使我不禁喜出望外。</p><p class="ql-block"> 苜蓿地在隴海鐵路以南，距隊上有四、五里路。東邊與大泉二隊的麥地相鄰，南面是聯(lián)盟公社東南坊大隊的磚瓦窯，西邊有一條窄窄的土路向南通往東南坊，路西就是粉鋪大隊的耕地了。去年隊上在地里打了一眼井，使這塊幾十畝旱地變成了水澆田。</p><p class="ql-block"> 我急沖沖地跨過鐵路，來到苜蓿地中間的小土房前。環(huán)顧四周，一叢叢剛剛出芽的嫩苜蓿鋪陳開去，匯成一片淡綠色的大地毯。望著眼前的美景，踩著腳下的柔軟，我真想美滋滋地躺在上面來幾個“驢打滾兒"，心中竟然萌發(fā)出翻身解放當(dāng)“地主”的奇妙感覺。</p><p class="ql-block"> 我來大泉插隊已整整兩年了。經(jīng)過艱辛的礪煉，什么苦累重活兒都能拿得起、放得下。但讓我這個壯勞力干這輕松活兒，還是感到蹊蹺。后來我才得知，隊干部開會商量看苜蓿人選時發(fā)生了爭執(zhí)，都想把這好活兒派給自己家族的人。僵持不下時，張隊長提議由“學(xué)生娃”來看護(hù)，結(jié)果都不吭聲了。正應(yīng)了那個古典寓言：“鷸蚌相爭，漁人得利”。</p><p class="ql-block"> 我深知，看苜蓿這活兒雖然輕松，但是責(zé)任卻很重大。前兩年隊上就曾發(fā)生過盜割偷攫苜蓿的風(fēng)波。如今這活兒交給我，既是對我的信任，也是對我的考驗。所以，上工鐘聲沒響我就往地里跑，社員們都收工了我才回來。每天早出晚歸，晌晌不誤。</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苜蓿，自漢代從西域引進(jìn)種植以來，就一直被譽(yù)為“牧草之王”，是農(nóng)村生產(chǎn)隊飼養(yǎng)牲口的必備“硬料”。陽春三月，苜蓿的葉莖剛剛萌生，鮮嫩欲滴，散發(fā)出沁人的淡淡清香。</p><p class="ql-block"> 在那個以糧為綱、缺油少菜的年代，能有一把嫩苜蓿熱炒涼拌或就湯下面，氣香味美，營養(yǎng)豐富，無疑具有擋不住的誘惑。正如人們形容的那樣:頭茬苜蓿賽人參。所以，初春時節(jié)生產(chǎn)隊的苜蓿地，就成為撓得社員們心癢癢、眼辣辣的一片熱土。</p><p class="ql-block"> 這天后晌，三名男勞扛著鐵锨來到地里，打開機(jī)井水泵澆灌苜蓿。他們的到來，引起了我的高度警覺。我急忙走上前去，笑著向每人發(fā)了一根“寶成″煙，又劃著火柴一一點(diǎn)上。鐵娃抽了一口，笑著說：“你娃命壯，攤上好活兒咧?！蔽议L嘆一聲：“唉，好活兒不好干呀。不讓攫就得罪人，讓攫呢，隊長又要扣工分，弄不好就干不成咧。難場很！”蒼娃聽了，說道：“對著呢。你放心，哥們兒不會給你惹麻達(dá)的?！?lt;/p><p class="ql-block"> 話雖這么說，但是我仍放心不下，就一直陪著他們。直等到地澆完了，天也黑透了，才一塊兒收工回村。</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清早，隊上的女勞們在鐵道北邊麥田里拔草，一邊干活一邊亂諞，嘰嘰喳喳像一群覓食的麻雀。我緊張地站在鐵道邊盯著她們，生怕有人到鐵道南來，心里一片亂糟糟。</p><p class="ql-block"> 真是怕啥來啥。女勞們干到地頭歇下了，楊三嫂和李五嫂卻悄悄跨過鐵道，躡手躡腳地向苜蓿地走來。我正要上前打招呼，三嫂卻手指鐵道北邊著說：“你快避，快避，我倆要撒尿！”見我沒動彈，她又催促：“還不快避，想看女人尿尿咋地？”我急中生智，嚇唬她倆：“苜蓿地剛澆過，長蟲都出洞了，不敢進(jìn)去！"她倆一聽，只好悻悻離去。</p><p class="ql-block"> 晌午時分，社員們都收工走了，我也準(zhǔn)備往回走。忽聽背后有人叫我，回頭一看，是隊上的張大嬸，剛從東南坊娘家回來。她走到我跟前，從懷里掏出一個手帕，抖了抖，笑著小聲說:″嬸求你了，讓我攫上一把，反正地里也沒人。"我頓時慌了神。</p><p class="ql-block"> 張大嬸是張隊長的親嬸子，平時待我們幾個知青挺好的。我們時常去她家借農(nóng)具、架子車，灶上斷頓了就上門蹭飯吃。大嬸今天為一把苜蓿有求于我，我怎能不講情面拒絕她？</p><p class="ql-block"> 我扭頭四下看了看，遠(yuǎn)近無人，就對大嬸說:"你快點(diǎn)攫，藏好了。"大嬸揮了揮手，說道:"你先回吧，有啥事我擔(dān)著。"</p><p class="ql-block"> 走在路上，總怕迎面碰見熟人，心里咚咚咚地直打鼓，好像我做了賊似的。</p><p class="ql-block"> 晌午飯剛做好，栓娃就冷不丁地闖進(jìn)知青院，直奔灶房，探頭就向鍋里瞅?！翱瓷赌兀肯氤阅猛肴?，不吃趔遠(yuǎn)些！″我沒好氣地對他說?？吹矫驽伬镏黄恍┒垢『褪[花，并無苜蓿葉，栓娃口里嘟嚷著灰溜溜地走了。</p><p class="ql-block"> 自從我看護(hù)苜蓿以來，時常有不懷好意的"瞎慫"在飯口突襲"查崗″，來抓我監(jiān)守自盜、偷攫苜蓿的現(xiàn)行，只是他們的企圖始終沒得逞?；叵朐谵r(nóng)村插隊的五年多時間里，隊上多名知青曾先后看護(hù)過苜蓿地，但知青灶大鍋里從不曾有一片苜蓿葉子，更沒嘗過嫩苜蓿是個啥滋味。</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晚上喝罷湯，我站在院子里抽著煙，陷入了沉思。近幾天來，發(fā)生在苜蓿地的一件件事兒，像過電影一般在腦海里閃現(xiàn)。我既為鐵娃三人的明事達(dá)理而心懷感激，又為應(yīng)付倆嫂子的機(jī)智相勸而暗暗得意，也為回饋大嬸的順?biāo)饲槎话病?lt;/p><p class="ql-block"> 再過七、八天，苜蓿的莖葉就不再鮮嫩，人也就無法食用了。這幾天是關(guān)鍵時期，得想個萬全之策，來打消人們對鮮苜蓿的覬覦念想。</p><p class="ql-block"> 人常說:“遇事只要肯琢磨，辦法總比困難多。"我從谷子地里栽稻草人嚇雀中得到啟發(fā)，想到了一個好辦法:打藥嚇人，肯定管用。于是，我連忙跑到張隊長家，把這個辦法告訴了他。張隊長聽了，笑著夸我:"還是你們‘學(xué)生娃′點(diǎn)子稠?！逦遗d奮地轉(zhuǎn)身要走，張隊長鄭重地叮嚀道:“把藥調(diào)稀些，小心出人命。"</p><p class="ql-block"> 我急匆匆地回到知青院，好不容易找到了兩塊瓦楞紙板，又挨門串戶借來了墨汁和毛筆，在硬紙板上畫了兩副恐怖的骷髏頭，下邊再寫上"已打農(nóng)藥，小心中毒″八個大字。然后找來兩根樹棍棍，用舊鐵絲擰在紙板上。兩副紙板標(biāo)牌終于做好了，夜色也已經(jīng)很深了。</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早上，我找到庫管員楊四叔，在庫房領(lǐng)出一架噴霧器和少許敵敵畏，用水?dāng)嚢韬蠊嗳雵婌F器桶中，并順手拿了兩只1059劇毒農(nóng)藥空瓶子。</p><p class="ql-block"> 身背噴霧器，肩扛硬紙牌，手拎農(nóng)藥瓶，我雄赳赳、氣昂昂地向苜蓿地走去。正在地里干活的男勞女勞們都停下手中的活兒，扭身張望著、紛紛議論著。嘹得很！我要的正是這樣的效果。</p><p class="ql-block"> 我來到苜蓿地，沿著地邊緣噴灑了一圈。然后將兩塊牌子插在土路兩頭，并將空農(nóng)藥瓶掛在牌子上。當(dāng)干完這一切，我已是大汗淋漓了。</p><p class="ql-block"> 一陣陣晨風(fēng)，攜著淡淡的敵敵畏氣味吹過。我擦了擦頭上的汗水，點(diǎn)燃一根煙，一邊悠悠地吸著，一邊欣賞著自己的杰作，心中自是難抑的洋洋得意。</p><p class="ql-block"> 這時，張隊長騎著他那輛爛垮垮車子來了。我忙問道:"二哥，你咋來啦！″并遞上了一根煙。只見他趷蹴著邊吸煙邊盯著牌子上的″骷髏頭"和農(nóng)藥瓶，一聲不吭。吸完煙，他站起身來，在我肩上狠狠地拍了一下，笑著說了一句:"碎慫娃能行很！"騎上車子，走了。</p><p class="ql-block"> 十幾天過去了，青青苜蓿地一片風(fēng)平浪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上篇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