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塘的秋霧（四）

平一

晚飯后，去開水房提熱水的亞梅剛進屋，就說礦廣播里《阿佤人民唱新歌》的歌曲好聽。我說：“云南民歌也好聽，比如'那年我走過嘛一座城，一座城來嘛老爹，……’咦，后面的歌詞怎么忘了。你想聽故事嗎？我媽的昆明往事有很多。”她點點頭。我請母親講。母親笑笑，“這些你都知道的，你說嘛?！?lt;/p>“媽，我說的沒你的好聽?！蹦赣H又笑道：“就那點事，誰講都一樣?！?lt;/p> “那好吧。亞梅，我媽像你爺爺一樣愛講往事。今天我講的不是火車站煤廠陳老板家遭搶劫的事，也不講昆明剛解放時禁鴉片的見聞，比如盤龍江邊每早都會見到幾具煙鬼的尸體，和在焚燒收繳的鴉片時，瘦弱不堪的癮君子們聚在下風處，拼命吸氣的狼狽情形。更不講兩個美國大兵，把女人三寸金蓮上的繡花鞋當稀罕物，掛在脖子上招搖過市，引得滿街道的男女老少們笑個不停。以及在臨解放時昆明城戒嚴了三天。后來母親與她結拜的七姊妹等婦女們，舞著秧歌迎接解放軍進城的往事。只講這期間，一個新婚丈夫夜踢尿罐的笑話故事?！?lt;/p> 母親一聽，笑了起來。 我說：“我聽過很多次了，現(xiàn)在就講給你聽聽?！眮喢纷龀鱿炊牭臉幼涌粗?。 “這個故事很有趣。那時昆明剛解放不久，百廢待興的社會雖秩序井然，太多無業(yè)游民的生活卻倍感艱難。他們三五成群扶著拴繩的扁擔，在大街口等待臨時雇傭，做的通常是些挑水搬煤等雜活。有些暫受政府雇用，去拆大東門等各處城墻，或修整河道。運氣好的報名進了新建的廠子，熟悉相關事項，為生產運作做著各種準備。 這些人大都是因戰(zhàn)爭而舉家背井離鄉(xiāng)者，肩上擔著養(yǎng)家糊口的重任。其中也有一些好逸惡勞者，結伙搶奪別人剛到手的工錢。更有小毛賊被饑寒所迫四處尋機下手，但因技藝太差，進屋后不是只找到些散碎銀兩，就是干順得一二件稍能換錢的物什出門，沒法去同賊眼獨到行動利落的高手相比。 一天傍晚，這樣的小毛賊候見稍有些錢的新婚夫婦終于肯出門，以為是要去看戲，也不弄個準信，乘著人稀，便急急爬上瞄好的小窗進入室內。賊在屋里正東翻西找瞎費勁，忽聽得有開鎖推門聲，情知蹬窗已晚，忙抖個機靈鉆入床下不敢動彈。也幸床下物件不多，賊尚有點活動空間。但見這主人雙雙進屋就拉上門栓不打算再出去，賊不免暗暗叫苦，無奈中只得閉目養(yǎng)神做持久打算，只讓那一雙鼠耳保持警覺，隨便拿些別人的私房話來打發(fā)時光。由此可見，在賊的'窺取藏耐走'功中，其藏功耐功還是有一些的，只是窺取二功尚欠火候，至于走功如何還不得而知。 進門的小夫婦倆哪知這些個糟心事。男的進門把剛買來的蠟燭點火滴蠟粘牢在燭臺上備用。嬌滴滴的新娘仍在鏡前，把千依百順的新郎官呼來喚去，盡情享受著新婚燕爾的幸福時光。新郎官樂此不疲，還裝呆弄傻干些笨事，把個嬌娘樂得“咯咯咯”直笑。那位床下君子自然聽戲似的羨慕不已。 夜幕深沉，諸事漸畢，疲倦了的小兩口終于吹燈睡去。賊不免也捂住哈欠連連的嘴，動動全身酸痛的骨節(jié)，正苦不堪言時，忽聽得嬌滴滴一聲喚：“拿尿罐來，”心下罵道：“還不睡穩(wěn)，真是事多。”隨著蠟燭被點亮，早有手把頭前的尿罐拽了出去。又聽得一聲喚：“把我尿尿?！币粫r想笑天下這稀罕事，忽又覺事兒不爽，便緊捂雙耳，以免再遭些不該有的屈兒受。正閉眼強待，忽覺地板一震，忙睜眼去看，從郎官手中滑落的女人早把尿罐壓成幾塊，人也歪靠著床。隨之尖叫聲暴起，把個小屋驚得亂抖，屋門外二位正值更的門神，也被唬得連打幾個冷顫。 新郎官急下床扶起新娘燭前細查傷情，自是有一二處皮破滲血了，好在無礙。忙扶送到床上，自己套好衣褲就去收理。他低頭察看，尿罐已破成大小幾塊，污漬滿地，那堪忍受。于是乎氣不打一處來，咬牙狠罵道：“去你娘的！”抬腳便把大殘塊往床下送去。沒料隨著聲悶響，“哇！”的一聲慘叫隨即從床下傳來，直嚇得小兩口魂飛魄散緊緊抱牢對方，不知天塌何因，地陷又是何故。呆楞中，床下竟爬出個活神仙來。只見他嘴里一邊“哎呦哎呦”叫著，一邊爬到墻邊靠穩(wěn)，就兩手捂住頭，有血珠兒順手掌往下滴。那狠勁的嚎哭聲就像剛沒了親娘似的，那有消停的意思，想來這傷是輕不了了。 新郎官情知是賊了。穩(wěn)穩(wěn)神，一個箭步開門，然后失火般的狂喊：“抓賊??！快來抓賊！”仿佛火已竄出房頂，眉毛剛被燎燃。 隨著炸喊聲，因住在長街四合院的木樓上，便有院內膽大的漢子提著扁擔“登登登”先到了，巡夜的人也拔出手槍奔來猛拍院門。紛亂止，水落石出，原來如此。大家只能在哭笑不得中散去。只是那賊傷的不輕，巡夜人便叫上新郎官同去，好賴也得先破點兒財給賊包扎一下才好，至于如何處理，候天亮自有人來定奪。 會有怎樣一番定奪呢？毛毛賊，大不了關三天五天了事。搞治安的也有成本要講究，不會是賊就關一年半載，白養(yǎng)了你去。再說若真讓街面清靜了，自己可能就要失業(yè)了。當然臨時有勞務急需，吃的又有人管，多罰些日子去干苦活，也是真活該自找的，怨不得別人。平常呢？服管的數落一番，倔犟的拳腳幾下，先混個臉熟認好高低，然后再見章滾人。所以對眼下這毛賊來說，既一無所獲，還枉受了傷，顯然是不便重處的。 只是這小兩口不把賊治個八成好，恐就說不過去。好歹是你動的腳啊，要賴你誰也賴不上。冤不冤呢？不好說，但總得先論個事吧。你看這賊窮的叮當響，他不為家人早晚那兩碗稀粥，肯伏床下受這屈辱嘛？但凡是個人，打死也不愿的。所以這療傷的錢于情于理委實躲不過去。小兩口無法，只得含冤帶羞地去做這份“慈善”了。 事后有人說，如果把“是禍躲不脫，躲脫不是禍”這句話換兩個詞，其前半句正應對了小兩口：“賊惦躲不脫，”后半句恰應在了毛毛賊身上：“躲脫不是賊。” 故事說完，我問母親是不是這樣講。母親笑著瞪我：“添油加醋的，說得好像你在場一樣?！?lt;/p>“故事就該是這樣講，況且是真事?！蔽肄q解道。 亞梅順勢譏笑道：“想想還有什么忘說的？”“有。聽說那小媳婦是你表姐，詳細情況就托你問問她，好嗎？”“你！”亞梅欲言又止，故作生氣地瞪著我，把大家逗笑了。 接著我又講了自已最愛聽的幾個故事，不知不覺就到了深夜。弟弟早趴在床邊睡著了。亞梅端來熱水，母親用熱毛巾擦擦他的臉腳。我把他放到床上時，他睜開眼對我笑笑，竟自睡去了。 洗臉時亞梅坐到旁邊低聲說：“過天想回去了?！?lt;/p>“想家了？”我問。 她點點頭，說：“趁你沒工作，還有時間送我回去?！?lt;/p>“工作了也有時間啊?！?lt;/p>“我來很長時間了?！?lt;/p> 母親聽到亞梅想回家，從里間出來又勸了幾句，見她主意已定，說：“明天剛好可以拿新做的衣服，你先試試看?！眮喢酚行╇y為情，也只好答應了。 “什么時候做的？我沒聽說啊?！蔽覇?。“你別管?！蹦赣H笑著說。 次日早上，母親進門放下菜籃子，把順道取回的衣服交給亞梅，讓她換上看是否合身。當她穿著新衣服出現(xiàn)時，果然是“人靠衣裝馬靠鞍”，亞梅像換了個人似的好看。就說這白底藍花青年式樣的衣服素凈醒目，一條灰白緊腰女褲更顯得落落大方。我邊看心里邊贊嘆道：這位段伯伯果然是好手藝啊，把一個妙齡女子裝扮得清新典雅楚楚動人。就連她那雙正盯著我看的美眸，也因此帶了幾分撩人的嬌氣和羞澀，整個容顏也越發(fā)的光彩照人了。衣服的魔力不可小覷。女人適應新服裝風格的能力更是與生俱來。由此我忽然想到：讓她穿上獸衣草裙重回原始叢林會怎樣？一定會讓人在驚奇中著迷于她野性的身體和秀美的臉龐。還有那雙活力四射的眼睛，以及少女輕盈的身姿和頑皮的性情等，一切都自然美妙，舒爽到無以言表。好服裝確有神奇的力量。為了家庭幸福著想，家有悍妻者不妨借用旗袍的魅力來達到悅情移性的目的。不過本性難改該防的還須防不可大意。若臨危忘了走為上計，就難免小說《烈火金剛》里描寫的恐怖場面重演。懂的都懂，那情形著實是悲衰：“解老轉又被他老婆咬牙按在路口亂捶。一個陌生老漢過此處見太野蠻了些，忙上前扯住她的手說：‘孩子他娘快住手。再打下去會傷人命的’。他邊說邊用力解救，弄得胡子拉碴的解老轉低著頭不敢打照面。這個小李莊的保長在老漢幫助下脫身后，立刻就撒腿拐進土巷里沒了影子。老漢見女人氣鼓鼓的連瞪他幾眼，怒哼一聲也走了，心下忽犯嘀咕：這人看著不象個孩子啊?！?lt;/p>說來男人還是不怕痛只怕丟臉。再說女人在咆哮時，像拉圍巾擦清鼻涕一樣麻利地扯倒就打，本也是件可怕的事情。悍婦的例子很多。憑心而論，旗袍于她們而言效果欠佳，弄不好還可能助紂為虐。不說別的，那些穿旗袍的女特工身份暴露后，在生死關頭能把對手打得是有來無回。還記得某個電影里的打斗場面嗎？旗袍下才突現(xiàn)白大腿，見狀猛一犯愣的壯漢就被撂倒在地不省人事了。原因都是這意外來的太快。那些平時只知防刀防槍的男人，誰能想到還要防這一著呢。面對悍妻得想高招已成共識。農村有人在家里就常備個空竹筒在旁邊。見她氣急敗壞撲來，手就伸進竹筒先讓她抓個不實在。接著不待她拿穩(wěn)肩臂，扭身抽手來個金蟬脫殼竄到門外，再回頭吐舌譏笑她。若她惱極來追，田間地頭就有多遠跑多遠，跑到她追不動為止。在城里屋小道窄樓梯陡巷道擠不好跑，只好臨機應變了。實在沒法就忍著挨幾下，只要能忍住，鄰居們就會裝著不知道?；蛘呤孪葌潼c糖在衣袋里，危急時恭獻于她，討些她松手轉笑的便宜還是有可能的。不過萬一她已怒不可遏，大叫什么：“老娘豈是這些糖哄得轉的。老娘現(xiàn)在是出氣要緊?！苯又九九緛硪环覆蛔〉拿妥?，那就太失策了。正恐怖地想著忽聽亞梅問道："你低著頭想什么？半天都不說一句話。"我抬頭見她疑惑的眼神，母親又在一旁笑，才覺自己走神了。忙抓抓頭想了想，笑著敷衍道：“我在想這是哪來的姑娘，竟有這般標致，莫不是走錯門了。得趕快打個招呼：'你好。請問客從哪來，姓甚名誰，祖居何方，今年芳齡幾何，尚有婆家否，到此又有何貴干？’”母親見我的話搞笑，故作嗔怪地說："你問那么多干啥？去去去。大家都喜歡，我們就再去做一套。”說完她不由分說地拉著亞梅出門去了。她們走后我又陷入沉思。衣服再好沒有愛也只是路人。那些仗著富貴在花前月下手挽手聽曲或跳舞，又或者是舊上海的卷發(fā)高跟妖媚嗲聲旗袍美酒，甚或是豪華游輪上的泳裝躺椅墨鏡海風彩旗飛鷗等情侶景觀等，似乎都極富情調，只可嘆內中多是各取所需的主。他們的花樣百出，也只是游戲人生而已。愛具浪漫毋須外求。偶借外物也是點到為止，不能喧賓奪主。它承諾的責任與擔當因愛而偉大。那些在煙花巷里看去極有人樣的男士，其實鮮少人樣。杜十娘就是因為看走眼，才怒沉了百寶箱。 男人的情調通常很廣泛。臂挽女人目光遠投足顯瀟灑。與之相較夕陽下臂挽衰妻，目光遠投，盼子早歸的老農才更具眾生相。那些視死如歸的英雄的義薄云天之舉，包括賣火柴的小女孩在風雪里渴思祖母的情形等等，才是男人當動容的情調。女人不甘人后爭趨之的快樂男人多無所謂。男人們煙解乏，酒壯膽，茶助興，只為了得世間勞累后的片刻安逸。志向遠大者則充滿豪杰的情懷，并獨享其美好。只有老年人才把無常視為人生的常態(tài)。用淡泊的目光看待或告誡，又或悲憫眼前的過客。用巴金的話說就是：“禮贊人生?！卑咽朗禄睘楹啠炔环艞壱膊幻銖?，一切聽天由命。 當然也有離不開情調的人。如清末的一些老八旗子弟，生長于巷道里的養(yǎng)鳥斗蟋蟀，胡侃天看戲劇的豪門世家。到落寞時家中差不多在吃糠咽菜了，出門依舊是長衫子短馬褂，還要搖擺著身體并哼個小曲兒，才肯在大街上邁起方步走路。不奇怪，這是他們眾多貴族習性中僅剩的自尊了。沒有誰比他們知道快樂的寶貴。京城里的窮人自然養(yǎng)不得這好性情。冬天里他們仍苦苦奔忙于大街小巷。若得在皇城廟等地方多曬個一時半刻的太陽，就謝天謝地了。總之在這個窮人想當富人，富人想當貴人，貴人想當神仙的人間，情調都各有妙用，且是生活該有的好滋味。只是別輕易把小情調當作情感或者情懷，徒招些煩惱才好。 今天送亞梅回小村去。 吃過早飯，找個小背籮，把書衣服和一些糕點等放進去。與母親告別時亞梅又躬下了腰。不舍的母親陪我們到公路上才停下腳步，目送我們遠去。 我們默默地走著。轉過了洗砂場那個彎，亞梅突然開口說道：“老人家真好，明明錢很緊，又給我做衣服。”“別在意，也就十多元錢的事。老人家高興，只盼著早一天做她能做的事”我說。“什么事？”“還能有什么事，不就是做她孫子的小衣服啊，鞋帽啊這些針線活。”亞梅一聽臉紅了，頭扭開裝沒聽見。 “你不信？我媽的針線活很好的，小時候我穿布紐扣衣服和花鞋子都是她做的。她做的長方形紅布枕頭，兩端是黑布上繡虎頭，內塞小兒的衣褲等，專給男孩用，很好看。將來你也生個男孩子，讓他靠這種枕頭長大。” 亞梅聽完頭不回的朝前跑去。我楞了一下，方知話說遠了，趕快追上去說：“別跑啦，我不說行了吧?！彼Ｏ?，羞澀的看著我低聲問道：“如果是個女孩呢？”“也好啊，我不重男輕女?！?lt;/p>“真的？”“真的。你放心，我媽更喜歡女孩，大慨是我們幾兄弟把她煩夠了吧?！?lt;/p> 亞梅笑了?？粗蓯鄣臉幼?，心想：要是現(xiàn)在已經結婚，該多好啊。亞梅看出我的心思，瞪眼說道：“好好走路，離妖精塘還遠呢?！?lt;/p>我回過神來，走進一片蘿卜地拔了兩個，她搖頭不要，說吃了肚子會餓的快。這倒是真的，我隨手放在地邊繼續(xù)走路。 行走到山脊上，空中忽傳來尖利的風聲。急轉眼，一只鷂子似炮彈從高空閃電般滑向不遠處的山凹。“它也許抓住某個小動物了?！蔽艺f?！霸谏嚼锍Ｒ娝窊粢傍澓推渌笮┑镍B?！?lt;/p>“是的，它與老鷹不同。它只敢在山里捕獵，不象老鷹常到村里抓小雞?！彼f。“說起老鷹抓小雞，小時候一天下午我剛走出門，老鷹突然從空中猛撲到幾步外的電桿下。它沒抓到小雞，卻把我嚇得大叫起來。老鷹聽到叫聲急側頭看我，那只瞪大的左眼睛黑溜溜的，至今難忘?！?lt;/p> 為了打發(fā)時間，我講起了礦區(qū)的鳥兒。我說： “這些山里生活著的鳥類，遠比平常見到的多。除了老鷹老鴉，喜鵲水鳥，野鴿野雞，翠鳥麻雀，以及一到冬天就成群飛來的千百只紅嘴老鴉外，還有平時難見到的鵪鶉等一些不知名的鳥類。這些鳥只有在冬夜的飛霧中，借助電石燈形成的光環(huán)效果，才能誘捕它們。 往年隆冬前，才孝小柱楊明全朱玉科我們會約好天黑后，一同去捕獵。有一次，我們提著電石燈，帶上數根山竹捆成的帚狀扇形獵具，向三號宿舍樓后的半山坡上的洋芋地走去。到了那里把燈焰調大，互相按七，八米的間距散開，靜等夜霧的到來。 夜霧不時被谷風送上來。小的飛霧僅有數分鐘時間。在霧團里燈火的焰光散射成一個大的亮團。背燈而立人影高大，追襲鳥時彼此的身影在霧里就象妖魔竄舞，有些恐怖。又來霧了。每次霧來后幾分鐘，小鳥就會在周圍竄飛著出現(xiàn)。霧的時間越長，鳥就越多。竹扇隨影追形的截擊自然就驚喜不斷。這種扇形竹桿的成功率很高。這次來的霧持續(xù)時間很長，以致鳥群從不同方向出現(xiàn)。有時伙伴們在快追速打中根本顧不上撿。突然我的右膝被撞了一下。低頭看落在地上的鳥正在撲騰，忙伸手按住，一看是只鵪鶉。沒時間拴它，只好急刨坑埋上，又去打別的鳥。霧中傳來小柱快活地喊叫：“我打著鵪鶉，頭都被打飛了！”大家笑著，手忙腳亂地朝霧光里飛竄的黑影揮擊。持續(xù)半個多鐘頭的夜霧不知帶來了多少只鳥，四周全是它們的叫聲和飛行聲。霧散去后，我忙把埋在土里的鵪鶉刨出栓好。小鳥兒還活著。它的呆萌樣真討人喜歡。 半夜后火焰明顯衰弱了，大家招呼著回家。每人都獵捕到二三十只，是近幾次收獲最大的一次。其中尤以鵪鶉居多，只可惜沒有更大些的鳥。這不是沒有大鳥來，而是它們較聰明，多在空中叫著飛來飛去，不敢撲進霧光里。不過才華還是有幸抓到過一只。那次我沒去。那只腳受傷的似半大雞一樣的鳥，通身毛色如黑綢緞，若是彩色可能就是傳說中的鳳凰。真的，它體形優(yōu)雅，幾拫長尾羽尖部反卷成精致的圓弧形狀，非常漂亮奇特。只可惜不知是什么鳥。 說話間妖精塘到了。野草蔥翠，碧水清悠，山嶺中的風仍隨意在湖面泛起陣陣細浪，讓水波在歡喜的追逐不久又魔幻地消失。遠處有幾匹馬兒悠閑地享受著山坡綠野的恩賜。一只老鷹盤旋在山峰前。它下面有片鐵掃帚與杜鵑花構成的矮灌木叢。 亞梅洗過手后坐在草地上，從背籮里拿出兩塊三食堂做的包谷烤糕。吃著糕我問她還爬那個峰頂嗎，她忙搖頭?？吹贸鏊行├哿?。不是每個女孩子都能吃這份苦的?？此┲瓉淼囊路瑔査趺床粨Q新衣服呢，她說還是舊衣服自然不拘束，以后到礦區(qū)再穿吧。她習慣了過去的自己，我也習慣了她這身裝束。這一切挺好的，用不著刻意改變。 她從衣袋里掏出張紙條遞給我，問：“你從那抄的？”“哦，劉師那里，有很長時間了，你怎么會拿著？”“昨天在一本書中見到，當時想問你，打了個岔，就裝進口袋，現(xiàn)在忽然摸到拿給你看。你的一些字太繚亂，看不明白?！?lt;/p> “是這回事：一次到劉師那玩，他正伏桌寫信。完后他給我看，并講寫此信的緣由，是得知他侄女患病后入睡難，家人焦頭爛額，就從康復角度以片言只語相慰。我覺得寫的好，便索紙筆抄存，匆忙間字也就繚草了。你想知道，就念給你聽?！币娝c頭，我念道： “要想睡眠好，一位百歲老人的口訣是：＇睡去睡去，不思不慮，明日無米，管它怎的。＇即心寬睡香。病人首當以心寬為要。毛主席說過一句話：'既來之，則安之，自己完全不著急?！浯问橇私庖恍┯欣叩南嚓P知識。古人尚＇恬淡虛無＇，提出｀十二少＇養(yǎng)心術，認為`十二少’是保命良方，｀十二多＇則為喪身之本。何為＇十二多＇呢？即‘多思，多念，多欲，多事，多語，多笑，多愁，多樂，多喜，多怒，多好，多惡。＇＇十二少＇呢？自然還是這些，只是強調要少。少而有度，適可而止，即孔夫子的中庸之道，才能隨遇而安不自招煩惱。心安后病自然好得快。反之欲望不減，逢事逞能，偏激憤悶中自然處處碰壁。若知回頭，不糾結于得失成敗或什么大英雄，才算個知曉世事的人。故以此致家人，望謹記古人之教，以益身家性命耳。” 念完后我說：“他侄女不是省油的燈。平常在生產隊里仗著隊長是親舅舅常瞎折騰。現(xiàn)在生病臥床還是滿腦瓜的胡思亂想，一心想成什么巾幗英雄，絲毫不知養(yǎng)病當先養(yǎng)心。你想，心不靜身何安。只有少些名利的事在心上，才能一切安好?！?lt;/p> 亞梅點頭道：“就算真有大事，也等病好了再說?！?lt;/p>“正是這樣。有些所謂大事，如做不到也等于沒做啊，何苦呢？”“也是。走吧，路還遠?！彼f完起身要搶著背籮筐，被我攔住了。她還要搶，我伸手撓她的癢，她才笑著逃開。到上陡坡處，她從后托舉著背籮底，明知沒多大作用也要幫些力。下坡時有意無意地拉著背籮邊，怕我不慎摔倒，真是個操心的命。 “別管我，你好好的走。” “在你家你媽管你，出來，我管?！蔽乙詾槎渎犲e了，問“你說什么，你管？”“是的。”她用肯定的語氣答道。我的天，還沒結婚自由就終結了，豈不悲哀？我忙轉著彎提醒道：“女主內男主外，不是什么都要聽女人的。你聽過一首詩嗎？＇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我不想失去自由?！?lt;/p>“我不管什么自由不自由的，只問你生活中的事是不是內？”她笑著反問。 我無話可說了。心想未結婚就開始心疼人，按理說，這樣的女人多多益善。不過若真多了未必就好。舊社會高門大院里常妻妾眾多，應該都心疼老公吧，要不然也不會一個接一個跟著進門。不說終日間男人受得了受不了眾妻妾這寵貓寵狗般的心疼，就算受得了想回報，未必就能做到公平對待。比如有寵你重的，你不經意報輕了，輕寵你的，你卻心血來潮報重了。日子久了，這天還不塌下來嗎？再有的連連寵你無果，怨憤不過發(fā)誓要淡，卻又難以淡得徹底，于是忽冷忽熱的又來。對此昏章你摸不著頭腦，叭兒狗似的忽熱忽冷的應去，結果事與愿違終致雞飛狗跳。氣得她再三直恨恨地咬牙叫道：“過不下去了。此番徹底涼了心腸”！試問你當何為？恐怕是又躲到后園僻靜處，一邊口念＇大肚能容容天下難容之事＇，一邊猛趕肚皮，希望再擴大一丁點兒容量，否則真受不了了。 舊時四川某將軍就有這出家戲。他雖擁一個加強班的妻妾，可冤家們除了怕行事狠辣的大老婆外，每個人都把因他而受的氣，毫無保留地原樣送回到他身上。對此他哄不是，就算是，也哄不過來，更不可能靠哄過日子。但該哄不哄也不行。高招就是哄不了就騙。騙幾次她明白你無招了，恰好她也一時無招，只得罕見的拿些肚量來待你：“滾一邊去?！笨梢娺@成了精的男人身后，必有個先成了精的女人。將軍身后有一窩這樣的高手，想必離成佛也是不遠的。 若有人說將軍哄不了可改為罵。那更是不成。何也？罵后的哄更費錢費心不說，還要有保證。不想保證休了嗎？誰舍得??！一個不舍，只怕還嫌少些呢。但天長日久下去，誰又能保證得了還記得保證過些什么？再說一視同仁作保證，其內容也必不同。這繁雜的內容難免有張冠李戴的一刻。這勢必導致＇好戲連臺＇的一天。若引起眾怒還可能是十天半個月的聯(lián)合討伐。這怎么辦？焦頭爛額之際當眾又騙嗎？將軍的面子總要留些吧。于是乎大帳中一言九鼎的將軍，面對如此這般的`弱女子'們，只好又躲到軍營里，借口軍務繁忙，來個誰也不搭理。如此清靜有了，公平也恢復了，還沒人能怨半句。高，實在是高！想到此一激動，便把亞梅權當作將軍，忙不迭地立住腳步，對著她匆匆而行的后背，管他媽三七二十一的來個標準的軍禮，以示敬莫大焉！ 禮畢，追上亞梅忽想去親，不料被弄不清狀況的她急急擺脫了，還怨了一句：“你有病吧”。無奈，只好又望著路走。 其實這些日子里，亞梅的一舉一動母親都看明白了，只在旁微笑，不多半句話?；蛟S，她已省去對兒以后生活的諸多擔心。 亞梅是真誠的。也許有人會說當下“名不正言不順?！钡恼齽t事正，“名”只是早晚的事。家人般的義務即已開始，一切就該如此。 路上亞梅越走越快，真是歸心似箭。話自然顧不上多說什么，但笑鬧總是會有。特別在寬直路段，不是她來挽住我的胳膊快走，就是我拉著她的手比誰快。如果不是背著籮筐，真想和她來個賽跑，看看誰的山地實力更強。一路上就這樣打打鬧鬧的，午后沒過多久就來到了院場邊，并很快被敏銳的母狗發(fā)現(xiàn)。它沿路搖頭扭身的跑上前來，低聲歡吠著圍我們打轉轉。 聞聲先出的是亞梅的母親和小強。母女倆緊緊的抱在一起，上演了一付久別重逢的感人情景。在親熱中哽咽著互訴思念時，她媽的眼淚真的流出來了。 亞忪和嫂子也出來了。亞松邊笑邊幫我卸下背籮。一同進到屋里，見亞梅的爺爺和爸爸坐在火塘邊望著我們微笑，忙上前問安。兩個多月未見，大家象過節(jié)一樣高興。 晚飯后亞梅把帶來的小禮物分給大家。她母親看著為亞梅做的衣服，眼里又流出淚來。亞梅慌問“怎么了？”她爸爸說：“別管她，她就這樣。”從長輩們的相視而笑中，看得出他們在為亞梅有了個可依托的去處而欣慰。只是這別離之苦，實在讓他們嘆息了，再嘆息，并會一直嘆息下去。 亞梅的二嬸子家和三嬸子家聞訊過來了。愛湊熱鬧的憨楞一家也嚷著走進門來。塘火熊熊，馬燈被撥到了最亮。亞梅拿出帶來的水果糖招待客人。“一去不回，是不是離不開偷搭好的小窩，舍不得回來，早把我們都忘記了？”二嬸子帶頭發(fā)難。“小窩有沒有安排好不知道，但忘記你們算什么啊？不忘你們，難道還忘了他不成。”三嬸子說完指著我。大家哄笑起來，只顧拿亞梅開心，弄得她臉紅氣急有口難辯，半天里直楞楞地看大伙，心想怎么都這樣？真是哭笑不得。在大家七嘴八舌的詢問和玩笑中，亞梅的爺爺不時看看身旁小背籮里的那些書。或許他在想：“這孫女將來可能會有些文化，這是件好事情?！?lt;/p> 正熱鬧著，憨楞一家告辭先回去了。亞梅的母親低聲對我說：“他爸爸身體不好，他不敢多玩?！蔽尹c點頭，表示知道了。 次日我和亞梅帶把面條去看望憨楞的父親。老人家癱在床上骨瘦如柴。見我們進去，竟有些認不出亞梅來了，但仍高興地點著頭，表示感謝。憨楞的媳婦端了碗粥進來喂老人。我說：“搗點核桃仁放進去更好一些。”憨楞嘆口氣說：“農村人錢緊，那點山貨過不了年，早拿去賣了。”亞梅聽了說：“我回去找找看，留給小強吃的應該還有一些。” 與憨楞告辭回到家里，亞梅果然找到些核桃，忙著送去。回來她把該洗的衣服收在一起。小強粘著她，一同往溪邊去了。我呢，拿把斧頭，朝一大堆待劈的雜樹枝走去，看數量，兩個小時也劈不完。 　　這天下午，有位大指村的退休老教師來訪亞梅的爺爺，請敎治療冬季雙腳皮膚癢的事。亞梅爺爺說：“前些天你侄子來村里，我順嘴問你退休回家的情況。他說你正為腳癢的事煩惱，這幾年藥沒少吃，藥膏也沒少擦，一到冬天還是發(fā)作，今年夏天了還沒好?！?lt;/p> “是的，與往年比加重了。聽你讓他帶的話，我就來了。老哥，你的身體還好吧？”老教師說完，順便問候道?！?lt;/p> “身體談不上好了，謝謝你。聽了你的事，我想你不妨病急亂投醫(yī)，用我個法子試試看?！?lt;/p> “太謝謝了?！薄皠e客氣，當年你哥和我跑馬幫，兩人親如兄弟?！薄拔衣犓f過，他不在好些年了。”說話間亞梅爺爺見他小腿皮膚局部有些發(fā)黑，知病不輕。進里屋拿盒藥膏，用銅錢沾膏在腿上刮起來。紅痧接二連三跳出來。末了涂上藥膏，再把余下的藥膏分包一些遞給他，囑咐回去照法多治幾次。老教師謝過。 茶間扯些家常后，提到世事，老教師感概地說： ＂我們這些讀過點《四書五經》的人，凡事都想問心無愧。在鄉(xiāng)里退休教師座談會上，回顧一生，寫了付對聯(lián)給大家看，都認為是自己的心聲。你們也聽聽看：歲月已去桃李知多少，老眼昏花了晚年匆來子弟誰親疏，難住本園丁橫批：一視同仁” “真寫的好！”我說。老教師嘆口氣，說：“ 真情大家都認可，虛情假意的人卻很忌諱。非到衰年絕望時才來尋親自慰，但因時隔太久，真情該怎樣表述他也弄不清了，只好拐著彎乞求寬恕，真是可憐。” 老教師云里霧里的話，顯然是有所指。他又說： “ 退休后回想人的一生，嬰幼時老天寵愛有加，給了張人見人愛的臉，連一哭一鬧都有人心痛哄抱。漸大后，變成了只有異性才喜歡情敵會痛恨的臉，真讓人自豪啊?？衫咸煊行┎粯芬饬?，便用疾病帶走了我的父母，用災難奪走了我的妹妹。在接下來的日子里，它沒放過任何一個摧殘我的機會。后來好歹得了一個家，讓身體和靈魂終于有個棲息地?？梢煌诵莶虐l(fā)現(xiàn)，老天又用卑劣自私偏狹霸道的人性，把身邊許多親友弄得貌合神離，不似當年了?！?lt;/p> 聽到此正想插嘴，他卻由訴轉論，談起了男女間的話題。只見他說道： “ 親人之情天性使然，男女之情則如圣人＇食色性也＇所言，是與生俱來的。但圣人要求“發(fā)乎情”，“止乎禮”，即一切要＇克已復禮＇。我理解或許是你敬我愛兩情相悅才叫個好，否則人便成了動物?！?lt;/p>老先生感概很多。他又說道： “世上好的人雖有不足，然其心誠義重，能安事之成敗利鈍而不執(zhí)欲苛求。福不享人先，禍不避人后。雖處蓬蒿陋地無人顧恤，仍就｀可憐人虔誠地做好可憐事＇。堅持為其所當為，信其所當信，就似那古之赤子，凡所言皆發(fā)自肺腑，決不欺世盜名。試問：這樣的人今存幾許？” 老教師的話限于環(huán)境和尚不適應的退休生活，故有些“人心不古，世風日下”的味道。他還說起多年前到某城市一所中學聽課的事。他說： “講課的男老師是個年輕人戴付眼鏡，文質彬彬，對我們這群聽課的鄉(xiāng)村老師很禮貌。在課后講座上主動交流了很多教學方法。我們很感謝，但覺得城鄉(xiāng)差距大，有些不實用。他不相信，于是申請到我們那搞調研，批準后一同來到我們的學校。 面對高山野路小村，和一群與牛羊為伴的學生時，他楞住了。但他是個好青年。課堂上他的方法一一耐心使出，結果差強人意。為什么呢？這個四肢勤卻“五谷不分”的人，與學生在認知上確難有效溝通。其次他的自理能力很差，差到飯不會煮，衣不會洗，別說其他了。 在這里說得好聽點，他就是個書呆子。別人文盲一個，他呢？社盲無雙。什么叫社盲？就是衣食住行不懂，人情世故外行。若不得不換種生活方式，其生存便堪憂。如此讀再多的書，除特定環(huán)境外，有什么用呢。不象我們山里人，有塊地就能活下去，給個女人，就能傳宗接代讓兒孫滿堂，象祖輩那樣，也完成個世間生命的輪回。所以對我們來說，生存知識才是該傳授的東西。離開前他說我們是他的老師，看來他還是有額外收獲的?！?lt;/p> 我伸大拇指。他自嘲道：“教書人的臭毛病就是滔滔不絕自以為是。見笑了。” “哪里話，有道理才會侃侃而談。你的學生們一定很喜歡聽你的課吧？”我抓緊機會問。 他點頭說：“是。班級高的孩子最愛聽。人嘛，都是在故事中成長起來的?，F(xiàn)在他們想聽也聽不到了?！闭f完他嘆口氣。 “別擔心。你走后，頂上來的老師也會象你一樣教書育人的?！眮喢返臓敔敯参康?。“教是教，但未必能育?！?lt;/p>“為什么？”“他們有的小學剛畢業(yè)，就去做代課老師，你說怎么育？自己都還沒有斷奶呢。”老教師說。“沒辦法，邊遠山村小學大都如此，可能只能算個掃盲班吧。”我說。“的確如此。但這也是新社會才有的事，舊社會就算有個私塾，也是有錢子弟去的。沒錢想讀書，除了家門子弟外，再窮的人家每年也要送些粗糧什么的，不然老師怎么活？你當他不用吃飯穿衣嗎？”我問：“你走后有老師去教嗎？”“不知道。還沒找到人去，暫由別的老師代管著?！?lt;/p> 聽到此，我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亞梅。她仍在繞有興趣的地聽著，并沒覺到什么。 這位老教師個高清瘦，眼神里有文化人的儒雅自信和機敏。和藹的面容上溝壑縱橫。若非一身舊灰色中山裝和不俗的談吐，遠遠一看會以為他是地道的山民。愿他的學生們將來仍記得他，感念他。 我正想著，見亞梅回她房間便起身跟去，對她說：“你有出路了。”“什么出路？不是做農民就是做你的家屬，能有什么出路?！?lt;/p> 我哈哈一笑說：“如果有教書的機會，你愿意嘗試嗎？”“誰說有？”“你沒聽老教師說嗎？學校缺教書的。你抓緊時間學，我看能行。問題是你去不去？”“行嗎？”她聽后呆楞楞地回道。“行的，別跟人說，從此你給我加倍努力?！?lt;/p>她思索著點點頭。 說完出來時，老教師正試著抽亞梅爺爺給他裹好的草煙。他邊抽邊咳嗽，把亞梅的爺爺逗得直笑?！斑€是抽你的《金沙江》吧，別圖省那幾個錢了。再說更便宜的也還有啊。”“便宜的，象八分錢一包的《春耕》見不到了。買《金沙江》吧，要到鎮(zhèn)上才行。在農村大家都抽草煙，你一傳紙煙呢，都歡喜來接，有時一包還不夠，常這樣工資就抵不住。不象在學校，就幾個老師還有不抽煙的，自然就省了。”“這倒也是。鄉(xiāng)下人的草煙傳給你，你沒煙桿怎么抽？總不至于把煙桿遞來遞去互相抽吧?！睜敔斦f。 “是啊，你看我出門就帶著它，到用時總不習慣?！闭f完他搖了搖手里的小銅煙桿。“太秀氣了。你看我這根煙桿，當年馬幫路上打狗防狼敲核桃，都靠它呢。”說著只見亞梅爺爺從墻洞里抽出根長不足二尺，但鐵煙嘴和煙斗足有三斤重的老式煙桿來?！疤詺饬耍　崩辖處熧潎@著接過去把玩，大家都笑了起來。 亞梅出來添茶水。看看她，我對楊老師說：“楊老師，你剛才說學校缺老師，不能再招幾個嗎？” “上那招？這樣的學校學歷高的不愿來，低的想來卻來不了，怎么，你想來嗎？” “不是我，是想讓亞梅去。”接著我把亞梅最近的學習情況及打算講了一下。他聽完沉思一會說：“不是不可以，但初中會更有把握。前些日子在街上碰到在市教育局的同事，問有老師來了沒有。他搖頭說沒有?，F(xiàn)在中小學都缺老師，尤其是山村小學。不過局里準備打個辦小學老師培訓班的報告上去。今年已來不及了，明年利用暑假時間培訓后，開學就把他們放到學校去實習半年。以后就讓他們上講臺，先應付小學這一塊的需求再說。”我說：“好，有時間就好?！?lt;/p> 亞梅有些沒信心，說：“能行嗎？”老教師對她說：“抓住機會試試看。把個人和大家的期待作動力，作航向，不要迷失在眼前的困難和風雨中，敢去努力的人才有未來?！?lt;/p> 爺爺點頭認可。說：“那就麻煩你打聽好這事，其他的，我們來努力?！?lt;/p>“好吧。你們可要抓緊時間準備。過了這個機會，恐怕就難了?！痹挼竭@，見天不早，楊老師起身告辭。臨走時，他從口袋里掏出幾個三七作為謝禮。亞梅爺爺推辭不過只好收下，說：“放心。你的病情同當年的我差不多。”大家笑著告別。 送過楊老師回屋，一家人都在想著這事。亞松說：“初中是三年啊，亞梅現(xiàn)在頂多是五年級文化，這點時間怎么趕得上？”“天哪，初中還有數理化呢，不過沒關系，我會想法的。不都是些公式嗎？好好記住幾個解法，應該蒙得過去的。我們那個馬糞紙課本上也沒幾個公式，不怕?！蔽覔蠐项^說。“趕不上也得趕，機會不多?！眮喢返臓敔攪烂C的說。大家點頭。我說：“要不這樣，現(xiàn)在亞梅剛回來，就在家先把帶來的課本和書好好看看。秋天收完洋芋后，就麻煩亞松哥送她到礦上，在我那里需要什么都方便。你們看如何？”一家人互相看了看，都同意。 有大事臨身的亞梅更是興奮異常。就著現(xiàn)有的課本，我?guī)退喠藗€計劃。并說好我回去后會準備些相關的書，讓她哥方便去時帶回來。剩下的事就看亞梅的了。亞梅咬唇瞪著我，顯然她已撇足了勁。 第二天臨行前在她屋里，我拿著作文本對亞梅說：“除了每天看書外，盡可能寫日記。話多少不限。主要是記事記心情，或者看書后的想法等，一切都隨心。當然想我的心里話更要好好記上，莫漏半點?！?lt;/p>她聽了，嬌羞地笑著打了我?guī)紫?，說：“好好好，時間不多了快走吧?！闭f完推著我走到門外。 她又往那個小坡頂去了。我只好裝著忘了上次的囑咐。走出她的視線后我停了一會，返身回去想再看看她的身影，可她還站在那一動沒動，就好象知道我會轉身來再看她似的。我的心頓時狂跳不停。急促中忙高高地舉手又揮了幾下，便轉身逃開。心里明白，時間和現(xiàn)實都不允許放任自己。 一路上在山風的陪伴下，揣著甜蜜的思戀趕路，身輕如燕。 回到礦上，我和歐陽順東同學按時到勞資科報到。在這里見到了從湯丹上來工作的梁國文。巧了。當年他父親同我父親從昆明坐同一輛車到東川工作，今天我們又同一天報到。再有就是，童年里我們一個失去了父親，一個失去了母親。兒時他每來礦上總要到我家玩。雖說未在一處長大，有父輩友誼的支撐，同命相憐的我們心是最柤近的。 勞資科孟老科長見這批來報到的職工子女到齊后，撥通了一營的電話，沒多會來了一個外表文靜，長相清秀，年紀不到三十的男人。他把我們帶到連隊后問：＂誰是蔣廣志？“＂我。＂我應聲道。他看著我說：＂你，和一個叫歐陽順東的，跟我到排里去。其他的稍等一下，會有人來領你們。＂說完領我倆推開一樓第一間靠前排宿舍門，對坐在床上朝窗外發(fā)呆的人說：＂王老轉，分給你的人到了。你現(xiàn)在帶他們去領勞保用品，順便講講安全注意事項。＂ 這位頭戴舊軍帽一臉嚴肅的中年男人立刻起身點點頭，讓我們跟他走。路上他沒多話，也沒提什么安全之類的話題，一看就知道是個悶葫蘆。從他簡單交待的第二天上班的事項中，得知剛才領我們那人就是排長。 這個排有三十多個人，來自省內各地。有老工人，轉業(yè)軍人，農村青年，更多的是年紀沒大我?guī)讱q的滇東北幾個縣的城市待業(yè)者。這群人大都心高氣傲，性情也七七八八，家境更是各不相同。若把＂窮山惡水出刁民＂這話用在他們身上，大致不虛。相對厚道的還是其他人。他們責任心和紀律觀念沒說的，雖不善言語，領導絕對信任他們。但某縣幾個農村人除外。他們天生狡詐，實惠常落到他們頭上，成為大家鄙夷的對象。真是‘人上一百，形形色色＇。 雖如此，大家即是同事又是伙伴，爭執(zhí)及偶爾的打斗與相互間的調侃成了生活常態(tài)，其中樂趣自然不少。放牛知牛性，放馬知馬性的領導們深諳駕馭之法。通過大小會上分寸得當，恩威并施的手段和紀律，總能平復這班下屬間的任何糾紛，重新開始新一天的工作。從這種看似單調的工作生活里，我漸漸理解了他們，也懂得了一些道理。 這些日子亞梅的哥不時會來賣山貨，順便傳遞書籍和信件。令人驚奇的是她在信中告訴我，因為沒別的書看，她會把僅有的書翻來覆去地看很多遍，對喜歡的章節(jié)更是滾瓜爛熟。怪不得寫給我的信也有點條理了。 思念的話她在信中從不直說，而是摘些愛情句子，云里霧里的讓人去猜。比如“眼睛是心靈的窗口”，好象說：“我沒忘你的眼神，你也別忘哦?！边€有“少女的心，秋天的云?！狈路鹪谡f：“思念使我的心陰晴不定。你呢？那顆少年的心不會時過境遷讓人痛苦吧?！蔽抑肋@種疑神疑鬼的思戀最是傷人。看后真想立刻飛到她身邊，邊試去她腮上的淚，邊嘲笑她從不愿承認的癡情。 回信仍表明想讀她內心里的私語，尤其是“我想你”這句充滿溫情的話。因為被自己喜愛的人思戀是件很幸福的事。我告訴她，想她時，心里象出現(xiàn)了一片盛開的花海，且充滿了溫暖的陽光。 　　三班倒的井下工作很辛苦。有空就到劉師或其他朋友那里找本書，讓心去享受片刻的游歷之樂。 劉師見我來，把筆記本遞給我，說：“這個抗清故事發(fā)生在清初北方一個偏僻的小縣城。資料是從大理舊書攤上得到的。因過于殘破整理了一下。＂＂怎么，故事名字是你取的？＂＂原名已失，據內容安個《囚徒上陣》，方便看些＂。我點點頭，只見故事如下： “ 這年四月間，清兵破山海關兵鋒直指京城。危急中新朝死守之令接連傳至某小縣城。該城縣令老年得任，到此僅兩年余，剛理得律正弊凈有點頭緒，此時李自成已打進京城，崇禎帝自縊，為國為民他只得再叩頭承命。 這位老縣令個高清瘦，瓜子臉，一撮稀疏花白的山羊胡須，干巴巴地隨著下巴擺動。慈祥和藹的面容神情里，有幾分威嚴不揚自顯，仿佛提醒處事時不可失了分寸，又似乎恨世風日下士昏不爭茍安者眾，方致一切不可救藥。至于他姓甚名誰，何方人氏，為何老年才得此邊塞縣令之職，皆不得而知。只知他書房內掛了幅初到任時作的山水畫。畫中氣韻清朗略顯蒼涼的山里，一位老樵夫在古道歸途中揮汗前行，意似不負家人所望。在畫右上方空處還有首題詩，似乎可了解些品性與過往。湊近細看，詩名倒也直白： 蒼翁野畫七形八神三分彩天地清朗紙何窄山峰遠近無朝霧河舟去來有暮色四五古樹青草道二三飛鳥老樵客或笑畫翁意呆怪愴惶筆墨少奇特 這天他又在衙門廊坊來回度步。沉思里怱停下側臉問站一旁的師爺道：“你有何策可御敵保城？”師爺隨侍多年知其秉性，面帶難色道： ＂您上任兩年來抑強扶弱休養(yǎng)民生，勤事武備，上下一心，若遇往日襲疆掠城之流寇，可每戰(zhàn)必勝，但……＂ 見師爺沉吟不語，縣令道：＂勿慮，只管說來。＂ 師爺深知縣令已把個人生死置之度外，只得言道：“今之強敵志在必取非同以往。屆時兵鋒相交萬險瞬至，存亡只在旦夕。若備不周力不繼處，就極易成兇火烈焰轉眼就會吞噬全城。故非先置于死地而不可言戰(zhàn)?！?lt;/p> 縣令嘆道：“軍民早已落入死地，何待言之？” 師爺嘆口氣說道：＂今軍民雖有絕地氣概，然而一戰(zhàn)勝易，再戰(zhàn)勝難，久戰(zhàn)勢必致亡，這些皆因本縣城城小兵微外無強援之故。此乃不利處。但幸運的是我位置未處犯兵主道，經此者只是一支奔襲京城之奇兵而已，只要周備得當，或可幸存。但話雖如此，亦非竭力應對不可。＂ 縣令點頭道：＂此正吾慮。鄰縣自保乏力，被屠城者已有耳聞。如今走留無計，該如何是好？＂ ＂大人，路險途荒青黃不接，有幾個暫避處終是不妥。唯留下一拼尚有線生機。只是兵力物資等方面須預有良策。比如囚徒，或可充軍效力。＂ 老縣令道：“囚徒近兩年來已釋放大半?，F(xiàn)今僅三，五百人，也是因修渠筑路等勞役需用而未盡遣。現(xiàn)除老弱病殘外，可用者不過四百人左右，也只是杯水車薪而已。＂ ＂大人所言極是，但此人數雖不多，皆是當年您清剿的惡霸眾匪中的頂尖者。他們個個悍勇謀深，一可當十。值得慶幸的是現(xiàn)在大都心安服法。只要強訓義取，并使其慣熟于陣法，便可一用。除此外，偏遠之地再無人也。＂ ＂然。飽不食肉，饑不舍骨，非行險便難以圖存，如今存亡之事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從眼下局勢看，吾料敵卷襲至此地尚需時日，汝可速辦。＂老縣令撫須言道。答“喏?！?lt;/p> 是日，縣令召眾文武議事。師爺把囚徒已入軍受訓及城防諸事敘了一遍后，負責囚徒軍訓的張思義起身保證能按時接戰(zhàn)?？h令欣慰。在強調深壕高壘遍設險要熟練救援，以平衡彼時安危等舉措后，又另演參軍曉將的臨陣調用編軍等法，以保證戰(zhàn)力能持續(xù)平衡，不與敵半點可趁之機。 老縣令望著年輕英俊的將領本生說：＂你帶二百余精兵，到城外四周予存糧草器械，利用熟悉地形敵勢之便，查敵之虛實靈活用兵，晝夜不舍。襲擾其糧道后方時，務使其如芒在背又無奈爾何。初戰(zhàn)之日，宜乘敵剛到未穩(wěn)之機，斷其水源，燒盡山草，乘夜驚敵，令敵后繼乏力方好。＂本生領命。 本生者何許人也，竟讓老縣令如此器重？原來他出身寒門，胸懷坦蕩，自小便有男兒氣概。其兒時與惡犬纏斗不曾受傷。從軍后勤于軍務，崇尚勇武，曾率小隊與前來偵撓邊民的頑敵斗智斗勇，最終得勝而歸，深受將士贊賞。只可惜他平時與上司交往不多，只知以武功進取，不明將士間禮數事源利害，有別如天地，終致其在前迎巡視將領的對語中，因不解其情而有慢禮之嫌，并遭到幾句訓斥。后有識者言此地將領三年內勿望升遷，后果然。軍禮之肅，事關重大。禮之隆簡皆視情而定。人隆已隆，人簡己簡。除簡服私訪者外，非拘?？梢越馓?。事后本生雖不明此間脈理，但知巡將區(qū)處自有其道，故不為同僚為其抱屈所左右，仍守規(guī)勤事安無怨言，若遇軍務仍嚴守職責躬行不怠。這些老縣令都一一看在眼里，欣賞之余，于此危難之際，便不拘常規(guī)，把此偏軍小將破格取用在刀刃之上，信其必不負眾望。 縣令又把柴草藥糧的收藏等交予專人管理，并定下戰(zhàn)時與預備隊使用的同樣方法。即，除城中主預備外，各城門有分預備點。晝視旗語夜觀火把，依令施行，喧嘩誤事者立斬。再讓百姓中老弱婦孺預先轉至山中暫避，以省戰(zhàn)時后顧之憂。良謀即定，民有主骨，兵行無忌，逆者遭殃。至此，略舒心氣的老縣令只專注于督導落實等事。 話說囚徒們日習刀槍夜悟戰(zhàn)法，多日后便已熟知陣中一些方圓進退轉環(huán)之妙，士氣日見高漲。又知戰(zhàn)后活著可免罪歸良更是欣喜不已。于他們而言，既便戴罪戰(zhàn)死，其家人亦能與士伍人家同等優(yōu)撫，較勞役中或獄里病喪，或老來孤悽待死已好上百倍。更何況此乃大義，實不容族內人等作璧上觀。至此囚徒們人人不怨，只盼早日赴戰(zhàn)，重迎新生。 然而人上一百，形形色色。眾囚徒中有楊高者暗使慣技，以求劫中得生，再續(xù)榮華。 這日他見張思義將軍回帳篷稍息之機，以有要事為名前往拜見。將軍問何事。其忌衛(wèi)士支吾不語，待將軍讓衛(wèi)士出帳，方近前低聲言道： ＂賤囚尚有余財無數，若將軍戰(zhàn)前遣賤囚往安妥處一避此難，事后定保將軍一家富貴不輸當地豪門。＂ 張將軍聽后轉身想道：此人家大財雄，在京城亦有幾個鋪面供平時消遣之用。若不是因色連傷了兩條人命，也不致于被老縣令強拘在獄，過這不是人的日子?？扇缃翊髷钞斍?，眾人生死難料，豈可因私從他，負了有知遇之恩的老縣令和滿城的士民百姓。思索至此，他不動聲色，抬手朝門口一揮，言道：＂去吧，我知道了。＂這囚徒只以為得計，忙恭哈著腰退了出去。 是日賊冦戰(zhàn)旗似云塞谷而至，不半日功夫便殺氣騰騰地把小城圍了個水泄不通。只見那大旗下中間主帥模樣的人命一使者馳至城門下高聲叫道： ＂城上聽著：速開門受降，順風伏罪，可免爾等一死。若執(zhí)迷不悟，破城之時，玉石俱焚。＂ 老縣令看師爺。師爺喚張思義近前。張思義看眼城下使者，又回身看隨到的楊高，便對城下使者厲聲叫道： ＂爾輩不守協(xié)約屢犯吾境，已為大罪，今又率眾兵欲奪吾城池，魚肉吾百姓，此更是天地難容。我有義士楊高，對此早已怒火在胸，專候爾等到來。現(xiàn)讓他回答你吧。＂說完只見一士卒把弓箭遞與楊高。 楊高一聽知兇多吉少，心下嘆道：“罷罷罷。人生自古誰無死，今天我無非是先走一步而已，拼吧?！毕氘呉膊活櫾S多，索性悲壯地持弓往前一站，大吼道：＂狗娘養(yǎng)的賊寇，我操你八代祖宗?！?lt;/p> 吼完看準那使者便放怒箭過去。說來也巧竟中了那傳話人。見狀他意外地剛驚喜地舉弓歡呼，胸卻“突，突”中了兩箭，立時往后倒去。張將軍忙近前看，只見他吐口鮮血，仍興奮地望著張將軍說： ＂好啊，我射中他了，我射中他了。＂話完頭偏沒氣了。 張將軍抬頭看看老縣令。老縣令撫須點頭贊他算條漢子。 楊高的壯舉讓軍民士氣大振。戰(zhàn)事暴起，軍民義憤填膺，人人奮勇殺敵，一時竟重挫了賊寇銳氣。加之四周山火紛起，煙霧籠罩住山谷，令賊方四下里旗語失效，不得如意往來。又見本生疑兵紛起，斬哨除單驚撓各處，使敵之調配更難以得便。看看日已西沉，敵主帥不得已收兵回營，意待明日再戰(zhàn)。 夜。賊主帥對眾將領說：＂此城之險固實出吾料。眼下可取草料已被盡毀，水亦遭截流，又受其騷擾，吾隨軍糧草勢難久繼，此再出吾所料。當此之際，除準備明日一戰(zhàn)奪城外，各營宜加強防守。＂ 正語間，士卒來報：＂隨軍草料被燒，雖救出大半，損失仍慘重。＂主帥及各將領聞知大驚，再議對策，只恨又輕視了此彈丸小城。 次日再攻，城堅復如是。再次日整軍以死令督攻，一日間尸積如山，血流成河，城堅亦復如是，堪稱奇聞。只是氣得寇之主帥以頭撞帳，連稱碰到鬼了。又經數日復攻不取，寇已損計用盡，糧草扣縫索底，將就著還能運到的部分糧草度日。其士卒驕氣盡失，若逢差遣多虛以應對，早消了先前奸殺搶掠之禽獸熱情。加之夜夜受撓，日日減食省水，再是先前牛羊肉養(yǎng)壯了的身體，也經不住這煉獄般的折騰。就連那帳前衛(wèi)士也虛打精神，那里還堪強用。全軍一時間暮氣沉沉。在這城固山險，路窄勢危之地，連那些雄俊高大的戰(zhàn)馬，也因饑煎渴熬奮蹄恨軟，全無了往日雄嘶傲視之威風。若此時敵有援兵襲來，必是摧枯拉朽般不堪一擊了。 奇襲遇阻深知此危的敵帥，為曾妄夸下三五日定取此城的?？诎脨啦灰?。當初所到之處無不望風披靡，如今除困城外，已無他法了。 然謀有不繼事有逆來。午后顏面盡失的敵帥忽接飛令，急開見是： “我的狼奇兵，彈丸之地，攻之竟能不克，逃之豈能不速嗎？立到重地取齊不候”！ 辱令如山，羞恨伐心，致幾欲昏倒。稍息穩(wěn)神后，即刻怏怏撒營而去。不想自此也招下個沙場惡夢的病根，且嚴重到了夜夜自驚百方無效的地步。此皆本生數次趁其神昏心竭時的夜襲所致。由此亦可知此戰(zhàn)事實乃空前之慘烈。小城是以得存。 戰(zhàn)后城中軍民人去大半，物將盡竭，余下者皆九死一生。諸事重整善理剛畢，老縣令便召集軍民，于校場上跪謝天地祖宗保佑，并淚告朝庭，再祭英魂亡靈。 臺上老縣令身后僅本生等三五個尙存將領相隨，且個個刀傷多處，慘不忍睹。張思義在最后一戰(zhàn)中，為救老縣令免于敵刀而陣亡了。 老縣令含淚回顧往事，樁樁件件痛人至深，直令存者悲淚長流義振心扉。他盛贊將士與民眾的忠義壯舉前所未有，真可謂感天動地哀泣鬼神了。祭祀罷又令誦經求玉帝遣群仙，為浴血奮戰(zhàn)的眾英靈們壯行。隨著一聲脆鈴響起，在仙笛驚空巡壇的神韻引領下，琴瑟鼓鈴悠悠追和，立時陣陣仙音飄飄渺渺似群鶴繞飛龍幡，歡鳴不絕。隨之數首奇曲，忽抑忽揚又復頓復挫輪番轟頂。只覺爽爽間戰(zhàn)旗入壇，冥冥中逝眾齊臨，或笑顧，或呼伴，一如生前之打鬧不休。直痛得將士的飛淚竄入靈魂，未吐之哀聲爭出胸喉。蕩蕩里，恍恍中又風歡云喜異彩空來了。萬千天兵神將更搖旗齊賀，誓言今朝。其中所含神威，一時竟難以言訴。俄傾樂畢，金鈴鑼鼓妙笛又齊響，沉雄的節(jié)奏忽現(xiàn)，伴著滔海奔浪般的頌經聲襲來，瞬間讓華夏仁義之雄威浩蕩于天地間，騰沖至環(huán)宇內，令神鬼肅容收欲，盡皆顫顫而隨。 道場畢。老縣令嘆道：“此戰(zhàn)，誠為大明邊埵之史添輝矣。＂ 楊高家人亦從罪人之子孫被視為義勇之士后代，廣受軍民敬重。此屬后話，不提。 是日，老縣令在城樓面南愁望兵接禍連的南方大地，良久，賦《河山憂》詩一首：絕地逢生兮憂目南望風雷激蕩兮故園已傷若能借天兮雄兵百萬痛掃惡瘴兮復我河山 一年后老縣令病逝。軍民感其仁德修廟祠于東山，塑像刻碑供后人緬懷?！?lt;/p> 看畢，問劉師如何看這故事。他說：“清兵五次犯關無功而返，皆因山海關未破，此次吳三桂獻關終使一切不可為。于城中軍民而言，城失祖宗無位，田地活命之利皆失。民如牛馬，命似螻蟻。城存，民眾太平中貧富交替循環(huán)如前，后代榮昌便有希望。所以他們只能以戰(zhàn)求存。＂劉師說。＂小城幸存半是天意半是死戰(zhàn)。至于囚犯楊高，若從其臨終言語看，并非無家國情懷者，只是求生與本性，讓其聰明反被聰明誤罷了。真是世事難料！ 換言之，小城無好縣令，縱有良謀悍將也是枉然。當年在此取用老縣令之人，是位能臣了。如能臣眾多，何致戰(zhàn)火紛起國破家亡。另外，在歷史上當縣令者知其不能保，又不能降，卷資棄城而逃者也是有的，事后朝庭若在雖有追責，卻也無濟于事了。讀史知得失，此言一點不差?！?lt;/p> “那么老縣令開篇詩中｀七形八神三分彩＇當何解？”“古人強調作畫當形神皆備，卻以神稍重，是神中有勢韻氣之故。”我深以為然。 　　半年時間過去了，仍不適應三班倒的工作，包括星期一至四的，有關安全生產與政治學習的大小會議。這些會議早夜班，安排在晚上，中班則在中午，雷打不脫。 相對輕松的是政治學習，內容是時事新聞。但安全生產是頭等大事。單位配有專屬安全員督察各處，班排長是直接責任人。工作場所內的大小隱患都在例行討論中。有時各工種在有限區(qū)域內的工作重疊，更是防犯的重點，但事故還是時有發(fā)生。 人的因素最復雜。疲憊和疏忽常是事故的主要原因。有點炮的人反被炮炸死，就是因過度勞累對安全時限喪失警覺所致。有在光線不好的井口邊，走路時因分心踏落下去的。對此類情況，老領導痛心疾首，三番五次強調要接受教訓。碰到個別皮頑如石的人，會有善于嘻笑怒罵的領導當著大家的面，毫不客氣的“恭維”半天。這種對事不對人的修理，自是讓心知肚明的人捧腹不止?？傊?，這是個有趣的團體。 在相同命運和訴求下，工友們脾氣性格各異，常爭鬧打斗的始終是少數幾個人，且不敢放肆。其他的嘻哈共處，心里存?zhèn)€分寸就是了。到了工作場地，班組長自是吃苦在前合理分工。大家相互協(xié)作中就算偶有怨言，事后也無多計較。自第一個“五年計劃”誕生起，無論住房設備，技術或組織管理及醫(yī)療服務生活等，都是按一流水準建設的礦山，正常高效運轉，就是對它的基本要求。 因白天睡的時間太長，吃過晚飯后我穿上工作服去單位開會，打算會散后在工友宿舍里玩一會就去上夜班。 會上班長在講了連里安排讀報紙后，便把手里的《工人日報》遞給瘦瘦的楊。這人捧著報紙又細聲細氣地讀了起來。“聲音讀大點。”對萬事不服氣的吳突然叫了起來。除讀報人外，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來。楊放大了些聲音，吳仍然不耐煩，對班長說：“讓我讀。”“不行，拿給你十分鐘的內容你三分鐘就讀完了，一會連長來查，還說我們又沒讀報紙呢。”班長說。 吳不說話了。大家默不作聲聽讀報。因沒什么新鮮內容，連師傅干脆閉目養(yǎng)神。“別睡覺，連華國?！眳枪室夂鸬馈?lt;/p> “我閉下眼關你屁事！”連師傅瞪眼罵道。 “班長你不管管，一會連長來了，說大伙都在睡覺呢。”吳說。 “你別搗蛋，好好聽著?！卑唛L是轉業(yè)軍人，口雖拙笨些，執(zhí)行紀律卻從不含糊。吳不便吭氣了。連師傅自此把一雙細眼大大的睜著，以表示自己精神很好。其實四十多歲的他在工作中已疲態(tài)常露了，何況一會就要上夜班。 提到連師傅，剛來時還被他的名字弄蒙過。那天午后班會才散，就聽見譚四排長扯著那濃濃的四川口音，一本正經地在過道里叫喊： “六排，聯(lián)合國來信了，快來拿一下?！?lt;/p> 我一聽吃驚了。心想我們國家剛進聯(lián)合國沒多久，它怎么會給我們一個小小的六排來信？莫非這六排有過人之處不成。待班長把信撕開看后說：“連華國探親生病了，請求延長假期。” 哈哈，這名字也太巧合了，怪不得那個四排長要假作鄭重地大聲喊叫。顯然，這四排長也是個鬧包。 好不容易散會了，大家開始閑聊起來，只有連師傅說他要回宿舍躺一下，獨自走了。 不甘寂寞的吳叫了起來：“劉老憨，聽說你媽正請人幫你找對象，你想知道新婚之夜該注意什么嗎？”大家一聽笑了。 劉老憨也哈哈笑道：“你說你說?！?lt;/p> “聽著，到時各人情況不同，主要靠自己靈活把握?！眳侨碌?。“你什么情況，快說，別賣關子?！秉S說。“唉，我碰到的是這么個情況，等我上手的時候，發(fā)現(xiàn)她竟然穿了三條褲子，手還緊抓不放。只好耐著性子，一條一條脫?！贝蠹冶ζ饋怼?lt;/p>“怎么會有這種事？”劉老憨不相信，問道?！霸趺礇]有，我碰到的就是這樣?！?lt;/p>“她逗你玩吧?！辈恢l說了一句。大家又笑。 吳急擺手辯道：“你當個個女的都象宮里的妃子，有機會就穿著薄紗在皇帝面前晃悠求幸嗎？現(xiàn)實中保守的女人多了去了。有的甚至情愿去做尼姑，也不愿嫁給象你們這樣的臭皮囊。” 吳見大家鼓著眼回味臭皮囊這句話，尚無人領頭發(fā)作時，忙對黃說：“這里結婚的只有班長和我們三個。班長是頭，不敢指望，該你來說說了。”“我沒什么好說的。”“別躲，你聽了我的就要說，大家說是吧?！眳遣灰啦火垼蠹乙苍谝慌灾?，黃見躲不過，站起來叫道： “好吧，過來人說點也沒什么，只是怕你們這些沒結婚的人晚上睡不著覺?！?lt;/p>“我們今晚上夜班，想睡也睡不成，正好用來醒瞌睡?！眲⒗虾┪ばδ樀恼f。“其實也沒什么?！秉S見大家都聚精會神等待下文，故意慢吞吞的接著說：“在客人一個個知趣地走完后，洗好臉腳，我才問她：｀你怕嗎？＇她不吭氣。我又問：＇你想嗎？＇她忙搖頭。我走過去，看紅著臉一步步后退的她說：＇我不相信，我會叫你說想的?！痹挼酱?，黃忽然打住，不往下說了。 “往后呢？”劉老憨聽入迷了，見沒了下文，迫不及待問了一句。“往后往后，你就知道問往后。往后等你結了婚就知道了。”班長用報紙打著劉老憨的頭叫道。 果然是老憨，眾人捧腹大笑。 夜班完了轉上中班。我和鄭師傅在洞口木料堆挑根木頭，扛到六中段洞口。鄭師傅把木頭朝前放進車箱。 楊去開車，我照常坐到車頭的位子。車頭推著六、七節(jié)車箱往洞里快速駛去。來到洞頂較矮地段，象炮管一樣的木頭突然被偏矮的滑角線拉繩勾起，猛的頂到洞頂，車箱隨即停住脫軌，致使前后車箱也在轟隆隆的拉撞聲里甩離了軌道。拉繩斷了，滑角線在車箱邊沿激烈擺動著，電光亂射。見狀不妙，我急低頭縮身避開滑角線，跨步到車頭與車箱連接處躲避。來不及剎住的機車頭仍在加力，車箱再歪，我忽覺左膝被撞，待車停穩(wěn)欲起身，左腳卻無力了。 “不好，受傷了?！斌@慌下車來到面前的楊見狀忙扶到道旁。卷起褲角，膝部有洞眼，稍動血就泊泊而出。我搖頭說：“是鄭師傅那根木頭拐的帳?！?lt;/p> 救護車送到醫(yī)院，經過一番剪褲清洗和手術縫合后，就送去拍片子。圍觀的人擠滿了樓道。母親和家人趕來了。醫(yī)生讓她們放心，傷情不太重。 夜里，傷處腫的幾乎和大腿一樣粗。護士只得把一條腳都纏滿繃帶。高燒不退。我昏頭昏腦地躺在床上，任由護士一次又一次地全身擦酒精降溫。直到天快亮時服了止痛藥，才迷糊地睡著一會。 第二天松多了。朋友們和要好的同事都來看望，讓我心存感激。 受傷后的第三天，我柱著拐杖出廁所時碰到了憨楞。他看清是我，楞在原地。他是來給父親買止咳藥的。他隨我進了病房，似乎還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講了受傷的經過，讓他看片子，證明膝關節(jié)無大礙，他的神情才逐漸緩和下來。我知道瞞不住亞梅了，再三讓他轉囑放心，過些日子就沒事了。 憨楞走的第二天，亞梅就在她哥哥的陪伴下趕來了。從她焦急和疲憊的眼神中，便知她昨夜沒睡好覺。我拿錢讓她買些糖果給她哥帶回去，她依從地到商店里去了。亞松的話很少，表情一直都很嚴肅。他反復地看片子，再看略略消腫了的腿。又到窗前長久地望著外面來來去去的人，一付心緒不寧的樣子。我理解他。他在為自己的妹妹感到慶幸。吃過午飯后他就走了。臨行前他終于平靜了些，說：“你放心好好養(yǎng)傷，你的情況會如實告訴家里人。” 我點了點頭說：“情況不是太糟，一時半會難恢復。待好后我去看望他們的。” 亞忪走后，亞梅有空就陪在身邊，很晚才肯回家去，笑容和話也變得少了。她的到來讓母親輕松了很多，生活漸漸穩(wěn)定了下來。抓住機會，我讓她把從周為民同學那里抄來的筆記本拿到病房，一點點給她講語法知識。實詞虛詞，單句復句及句子結構。我知道這些是最難懂的。只好一遍遍讓她背： “主謂賓，定狀補，主干枝葉分清楚。定語放在主賓前，謂前為狀謂后補”的順口溜，讓她加深印象。她聽著，常在含混的地方怪自己笨。在經過反復大量的練習后，她終于明白了一些規(guī)律，人也漸漸自信起來。接下去我把文章結構，風格及敘述方式的變化等，結合范文逐一簡單講解，在她知個大概后，就把三段論這些形式邏輯的概念硬塞給她?？吹贸觯龓缀跏窃跓o言的抗拒中接受這些知識的。在這段日子里，她比我這個傷員還痛苦。可是沒法。傷好她回去后，沒人能幫得上她。她也明白這點，咬牙忍受著書本的折騰。特別是數理化，只好厚著臉皮柱著雙拐帶她去請教老師了。好在老師慈悲不吝賜教。還把馬糞紙課本里的公式提綱給了一份，勾選出一些題，從思路上反復解析。通過不間斷的請教，終于讓我們弄懂一二。 面對這些不敢想的收獲，加上老師夸她悟性比我高，她很高興。我呢？當想到她屬于我，就象月亮已屬于地球一樣，心里自然有些得意了。 她似乎知道我的想法，無人時常呆呆地盯著我看一會。剛開始我問她：“你后悔了嗎？”她搖頭?！澳悄憧词裁?？”她會說：“誰看你了，我在想事呢?！焙髞硭纱喑姓J道：“看不夠，怎么了？我就是想看，不行嗎？” “行。怎么不行，我巴不得你天天這樣看。”每當說完此話，她的臉就會飛紅起來。 見此我也趕快住了嘴。再說下去恐怕都會管不住自己的。不久前有同事戀愛時，某領導就曾半開玩笑半認真的提醒他： “你們單獨在一間屋時，不要忘了三開。什么叫三開知道嗎？就是開門開窗開燈，以免被人誤會有作風問題，讓我們左右為難。總之小年輕談戀愛不反對，但要光明正大的談?！?lt;/p> 這個三開就能算光明正大的滑頭領導，說完哈哈一笑走了。留下小年輕傻楞在那苦著個臉，掂量這三開與三不開之間的得與失。大家都知道，作風問題可不是小問題。 病房里的病人換了幾批，昨晚住進來的是礦保衛(wèi)部的某領導。陪他檢查病情的下屬剛把他扶回房間，他就囑咐道：“按規(guī)定他升到這個位置，該配槍了，你把那只五四式拿來我看一下?！?lt;/p> 下屬走了。不一會他就提著布包進來，伸手從袋里掏出槍遞給領導。領導熟練地抽出彈夾拉開槍栓試了試，見可用合上彈夾還給下屬。下屬走后他又一臉嚴肅的躺在床上閉目養(yǎng)神。映像中，他總是能恰到好處地處理棘手問題。無疑，在礦上他有著很高的威望。 中秋節(jié)到了。我和家人們度過快樂的夜晚后，在半夜時分回到病房。 正熟睡，被慌亂的喊叫和急促的腳步聲吵醒。老領導打開燈披衣出門查看。只聽有人在急切地問護士：“哪間房還有空床？＂“沒空床了，都有病人。＂護士焦急地回答著。“現(xiàn)在要趕快搶救，不然就來不及了?！?lt;/p>“怎么了？”老領導問。“炮煙悶著了?！?lt;/p>“送到我床上，快！”聽他這么一說我趕快坐了起來。雜亂的腳步聲涌過來了。只見有人背著傷者進來，小心地放在床上。楊護士緊跟著醫(yī)生。傷者兩眼閉著已不省人事。右口角有帶血的沫子，肚子鼓得象個待產的孕婦。醫(yī)生緊張地檢查完后，楊護士急忙做起人工呼吸。 傷者我認識。這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姓張，平常愛開點玩笑，此時卻象木頭人一樣，半點反應都沒有了。當老領導得知后面還有不少去搶救的人也中了炮煙，正往醫(yī)院送時，他對我們幾個病友說：“都先讓讓吧，待事情過后再回來治療?！?lt;/p> 大家聽后，起床收拾各自的物品離開病房。這一晚，有很多人都在為傷者們奔忙。 一共走了兩位傷者。聽說頭晚中秋節(jié)張喝了些酒。他上夜班，在值班室不見其他工友來，對值班長說自己拉完上班進尺就回來。值班長不放心，托人代守陪著他去。到那里見吹風管被炮的沖擊波掀脫，胡亂擺動的管口竟卡在電扒兜上，把風送錯了方向。見此他倆關了風想著拉好進尺就離開，未料兩人走不遠就倒下了。 受托者見二人久不歸忙尋來，見岔口有二人的手套，聞到冷炮煙味，心知不好，忙回值班室打電話呼救。趕來的人輪流持高壓風皮管慢慢朝迎頭走。無此強風吹著，再多的人也是有進無出。就算有強風，而輪流持管的人少，也是七暈八吐濟不了事的。當兩人被救出，巷道里就躺倒了十多個兄弟。他們吃了紅糖水雞蛋，或背或扶，就往醫(yī)院急送，好在天亮后都已脫險。 這群酒桌上雞爭狗斗，誰也不服誰的哥們。在國家支的這口大鍋旁，他們就是群四處圍來吃同碗飯的冤家。但到了生死份上，兔死狐悲的他們卻勝似兄弟。他們對逝者的痛啊，直想把那心撕碎了才好。“要奮斗就會有犧牲，死人的事是經常發(fā)生的。但是我們想到人民的利益，想到大多數人民的痛苦，我們?yōu)槿嗣穸?，就是死得其所。就是死得其所?！?lt;/p> 不知怎么，會想到這首《毛主席語錄》歌曲。便反復在心里唱啊唱，算是給逝者和自己的一點安慰。 工作中他們僅因一點不慎，就把自己留在了那段時空，再沒能走出。

亚拍区欧拍区自拍区|日本强奸久久天堂色网站|午夜羞羞福利视频|你懂得福利影院|国产超级Avav无码成人|超碰免费人人成人色综合|欧美岛国一二三区|黄片欧美亚洲第一|人妻精品免费成人片在线|免费黄色片不日本

妖精塘的秋霧（四）

平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