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昨晚，葛大仔在一段短暫小憩后醒來，深夜越發(fā)得精神，我們的對話直到零晨三點還在繼續(xù)，已經(jīng)隱約聽到公雞啼鳴了，話題依舊穩(wěn)定——圍繞著茶幾上面，瓷缽里的一盆春草。</p><p class="ql-block"> 春草，已是我家鄉(xiāng)鄉(xiāng)土語言里的一種植物，而不是泛指。要問為什么嗎？這是祖輩的叫法，似乎不要去追問一直沿用就行了。如果你是來自潮陽縣甚至潮汕的鄉(xiāng)村，一提起春草就是指向那種又名“仙草”的，模樣平平無奇卻是在潮汕人心底十分神圣的吉祥植物。狀若韭菜。它的神圣不可侵犯地位，在一輩一輩人的觀念里存在、延續(xù)，它的身影往往伴隨各種喜事現(xiàn)場而現(xiàn)身。正月營神賽會，五月賽龍奪錦；更有村里人家婚嫁婚娶建屋造房等喜事，不能沒有它的參與——春草的出場像是會逢晦化吉一樣。</p><p class="ql-block"> 或許是忙著勞作的人們相中春草的習(xí)性，它粗生野長不需要金貴照料，那怕落地貧瘠的瓦礫上也能發(fā)展得繁茂。</p><p class="ql-block"> 大仔，湊過身子幾乎覆著，又抽出手來，轉(zhuǎn)了轉(zhuǎn)花缽一圈，眼光專注端詳著。</p><p class="ql-block"> 他對著瓷缽里的春草向著我說，這是在兩英鎮(zhèn)學(xué)洋村葛厝寨“半畔厝”的老株移栽出來。也不知道是為什么，也不知道哪里蹦跶出來的那么強烈的動機，我做了。我從家鄉(xiāng)帶著老株長出來了的一顆芽苗，捧過手掌心生怕弄痛了它，蘸了清水的面紙巾一層包過一層裹住一個巨大的希望，我一定會讓它在遙遠的他鄉(xiāng)活著并且成長起來。阿姆仿佛看出來了我的異常，問：“大仔，你這是要辦什么喜事去？”我說：“這個喜事大得撐住嘴！”忙不迭中我?guī)е业男脑?，跳上DD順風(fēng)車，踏上去往西江邊上的遠方。</p><p class="ql-block"> 葛大仔曾經(jīng)同我說起他的家庭，說起他的阿爸阿媽，說起他在田地里挑水、載尿的十分不情愿，十三、四歲單薄的身體舉起鋤頭拋向半空撂挑子，大大聲喊話他阿爸——不干了。面對他阿媽，卻是溫順，如一頭乳羊。</p><p class="ql-block"> 挖草、帶草，還有他們母子的對話，我能想象出另一個模樣的大仔來了，此時他不再是那個停不住嘴的到了開心處，要夾帶上無限動作的一個話嘮。一定是因為表情太過豐富了，多年以來歷經(jīng)風(fēng)霜的眼角倒生發(fā)出不少眼紋來。</p><p class="ql-block"> 春草，培上了新泥土，從此住下來，呼吸著“十四鄉(xiāng)”從來未有熟悉過學(xué)洋春草的空氣。陽臺上，清和的夜月光到來過，變天的大雨滴到來過，拆路鋪路的塵垢到來過，春草都一一和“訪客”言和，相安無事。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三個月？半年？由于一些業(yè)務(wù)要去開展，商業(yè)要去運作起來，說到底也是為著碎銀幾兩。春草能不能存活下來，這個念頭不知不覺轉(zhuǎn)變成了我能不能在這他鄉(xiāng)生存下來了的強烈要求。無暇顧及中，洗衣機排水管甩出來的水給接到花缽里去了。總以為自己一時熱血，對于春草的虧欠多了，總是喝著臟水，春草還能承受得住么？還能見到下一個春天嗎？</p><p class="ql-block"> 卑微到了極點，給不知不覺忽視著，而它在只顧自己積聚起鉆天鉆地力量，它在小滿節(jié)季到來的前夜突然闖入人們視線得到了關(guān)注。春草生命勢頭很猛，老的葉條變得硬挺，新芽兒鋪開缽面，一個、二個、三四個。</p><p class="ql-block"> 在浙江海寧那兩年，我行走在人生另一處道路上，不算是人生的底谷，突然有規(guī)律的節(jié)息使我猛醒過來，回想起以前的輕狂毫無可憐惜，更是厭惡起自己的無知。我吞下的苦水在這兩年里得以釋放出來，我花了工夫再讀書，默默積聚著力量巴望著今后新生。今晚我忽然發(fā)現(xiàn)我和這棵春草十分的相似。</p><p class="ql-block"> 大仔帶著春草來到他工作生活的地方。當(dāng)時的舉動一時未找到理由，只是歸咎于瞬間的熱血。春草是潮汕人美好事物的陪伴，大仔把一棵吉祥植物帶著的做法或許例證了流淌在潮汕人血液里對美好生活向往并要為之拼搏的圖騰提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