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 萬國旗先生</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 徐成淼</b></p><p class="ql-block">“萬國旗”只是他的諢號,真實姓名鮮為人知。</p><p class="ql-block">萬國旗先生佝僂著脊背,邁著嚴(yán)重的八字腳,遲緩而步步為營地走在學(xué)院起伏不平的路上時,那些年長的、頭發(fā)花白的元老們會指著他的背影,津津樂道地向旁人講述他那些百聽不厭的有趣的舊事。</p><p class="ql-block">“萬國旗”這個諢號是什么時候開始叫起來的,已不可考,年代已甚為久遠(yuǎn)。那時候,萬國旗先生的脊梁很直,胸很挺,臉盤子很帥;據(jù)說外語學(xué)院那些洋味兒十足的小姐們對他多存覬覦之心,萬國旗先生更是神采飛揚。然而在那個時候,“萬國旗”這個諢號實際上已經(jīng)冒出了芽子。在大學(xué)宿舍里,萬國旗先生選定要住上鋪,上鋪干凈,不像下鋪,誰來了都可以一屁股坐下,有時干脆仄了身子斜躺下來。萬國旗先生獨特的潔癖那時已露端倪,當(dāng)然忍受不了下鋪那種埋汰和皺巴。作為潔癖的極致在同學(xué)中流傳頗廣的實例,是關(guān)于他的“三級跳”一說。萬國旗先生就寢上床時,每每有生動而令人忍俊不禁的驚險表演。睡前,萬國旗先生仔細(xì)地洗漱完畢,反復(fù)沖凈雙手,就兩臂上舉走回寢室,很像外科醫(yī)生戴了橡膠手套走向手術(shù)臺時的姿態(tài)。他不再讓雙手碰觸任何東西,行至床前,先一步跨上方凳,再一步跳上桌子,爾后從桌子上貓身一縱,躍上上鋪,鉆進(jìn)被窩睡覺。在這“三級跳”的全過程中,萬國旗先生始終保持雙手上舉的姿勢,體態(tài)極為優(yōu)雅,動作極為瀟灑。這潔癖為日后他被冠以“萬國旗”的諢號準(zhǔn)備了堅實的基礎(chǔ)。</p><p class="ql-block">走出大學(xué),萬國旗先生有了自己的一間房;這大大助長了萬國旗先生的潔癖,終于使出了驚人之舉。</p><p class="ql-block">萬國旗先生的中山裝永遠(yuǎn)潔凈而平整,即便舊得褪了顏色,也要洗得一塵不染。在中山裝的四個口袋里,各揣一塊手帕,手帕顏色不同,圖案有異,以便區(qū)分;四塊手帕,各司其職:一塊擦眼,一塊擤鼻子,一塊抹嘴,再一塊作臉面和頸部拭汗之用。在萬國旗先生看來,用同一塊手帕擦眼耳口鼻臉,會造成交叉污染,傳布病菌。一個人講究到這個程度,亦可謂世界一絕了。</p><p class="ql-block">手帕每天都得洗,一洗就是四塊;得準(zhǔn)備十幾條手帕才周轉(zhuǎn)得過來。萬國旗先生在房中拉起一根繩子,把洗干凈了的手絹兒一條挨一條晾在那里。這就好看了,五顏六色的手帕一連串橫貫室內(nèi),微風(fēng)過處輕颺而飄曳,極像當(dāng)時許多公眾場合懸掛的各國國旗。有好事者靈機(jī)一動,將此景觀稱之為“萬國旗”;“萬國旗”的諢名自此被叫開,而且流傳深遠(yuǎn)。</p><p class="ql-block">如今萬國旗先生老了,落實政策后按離休對待,獨自住在校園一隅的一間平房里,平時難得露面。要到發(fā)薪的日子,他才佝僂著脊背,頸上掛一個永不離身的帆布包,用雙手捂住,邁著撇得很開的八字腳,向院本部走來。一身中山裝依然潔凈,只是褲腿處增添了一襲藍(lán)布褲套,將褲腳與鞋口一齊籠住,以便阻擋山道上隨風(fēng)而起的塵埃。</p><p class="ql-block">萬國旗先生孤身一人。在他因懂兩門外國語而被定為特務(wù)的日子里,夫人離他而去。平反后他絕口不提再娶之事,而且不再與女性交往。這事兒又被他做絕了:領(lǐng)工資時他不從女會計手中接錢,要放在桌上,他才伸手;在公用水管處洗衣,見有女子來用水,他便起身恭退,于一旁靜候,直至那人離去;一次乘公交車,女售票員見他行動不利,上車時拉他一把,他竟大聲叫喊:“別碰我!”……萬國旗先生像躲避塵垢一般躲避異性,是有什么隱痛沉積于心,還是有別的什么更深層的原因?夫人無情無義,在他心中烙下如此深刻的創(chuàng)傷,竟使他再無力承受女性倩影的一瞥驚鴻么?他的脊背日顯彎曲,到頭來,除了低頭直面蒼黃的土地之外,萬國旗先生已不再凝視世間別的任何事物。</p><p class="ql-block">每一個生命都是一部傳記,每一部傳記中都有許多歡悅與痛楚,都有種種陳傷與隱衷;別看他無言,無言的山丘下面,該埋藏多少往事,多少悲歡!</p><p class="ql-block">近日又見萬國旗先生,他的背更駝了,下巴都快抵到胸口。然而一身中山裝還是那么干凈而平整,褲腿處的布套還是那么嚴(yán)實,一粒塵土也進(jìn)不去。走在路上,還是八字腳,倆腳尖分得很開;步履更顯遲緩,而每一步,還是那么沉穩(wěn),一絲兒都不搖晃的……</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原載:</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山花》1996年第6期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靈魂的窗口:名家文化散文.思想隨筆精品集》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1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徐成淼文選》散文卷《百代過客》中國廣播影視出版社2023年</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