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公園里落英繽紛,又是一季春末夏初時節(jié)。落成不久的仿古長廊,在夕陽的余暉中更增添了一份壯美。漫步長廊下,看著長椅上那一群群玩性濃濃的老人們,心里涌起萬千波瀾!</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父親一生勤勞聰慧,多才多藝,在鄉(xiāng)下老家一直做電工,并且兼營磨米坊和車鋪。父親76歲那年,告別了他生活幾十年的鄉(xiāng)村,來到城里。 </p><p class="ql-block"> 榆樹公園,是孩子們游戲玩樂的天堂,是年輕人尋求浪漫的圣地,更是老年人休憩消遣的場所。在我們這個古榆小城,榆樹公園一直都是文化、藝術和娛樂的聚集地。父親憑借著高超的琴技和親切和善的為人,很快便在公園里結識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p><p class="ql-block"> 此后八年多的歲月里,父親與他的老年朋友們每天便像上班一樣,只要天氣允許,他們都會在公園里的長廊下彈琴唱歌,自娛自樂。有時引得游人駐足聆聽,更有一些聲樂愛好者會主動上前,請父親和他的朋友們給他伴奏,現(xiàn)場亮上幾嗓子。有唱得好的,常常引起人們的圍觀。在陣陣喝彩聲和噼噼啪啪的掌聲中,父親專注彈琴,沉醉在音樂的世界里。</p><p class="ql-block"> 那悅耳的旋律,從草木萌發(fā)的春天,一直持續(xù)到落葉飄零的深秋。八年的時光,就這樣在幸福快樂、滿足愜意中悄悄溜走。在公園的長廊里,父親徹底卸下人生的疲憊和壓力,在人生的暮年,就像一塊金子,煥發(fā)出生命的光彩。</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霞光滿天,晚風習習。踏著灰色大理石小路信步向前,轉過拐角,和一個抱著電子琴的大叔走了個碰頭。看到我,他露出驚喜的表情:“你好,你是劉老師的女兒吧?”我怔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眼前的大叔似曾相識。但卻記不起來他是誰了。來人熱情地介紹自己:“我是你辛大叔啊,2017年8月份,劉老師幫我上哈爾濱去買電子琴。你還記得這件事兒嗎?是你愛人開車一起去的?!蔽蚁肫饋砹?,趕緊向他問好,又和他閑聊了幾句。跟辛大叔道了別,望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我的思緒卻被拉回到幾年前的記憶中。</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個夏天,我們陪同父親應這位辛大叔之邀去哈爾濱買電子琴,買琴時走了好幾家店鋪,父親耐心地調試,一遍又一遍,直到自己覺得沒有任何問題了,才向辛大叔推薦。整個過程,比他自己買琴挑的還細致入微。正值暑天,路走得又多,年近八旬的父親大汗淋漓。辛大叔過意不去,就說,差不多就行了。父親卻樂呵呵地說,“買個琴不容易,如果有毛病再回來調換太麻煩了,盡力一次挑選好吧!” </p><p class="ql-block"> 充斥著鋼筋水泥的城市生活,讓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日益淡漠,缺少熱情。但是父親性情敦厚,待人真誠。他從不苛求別人,總是能站在對方的角度,考慮他人的難處。有人跟父親學彈琴,他總是不厭其煩地給人講解。從識譜到指法,不但手把手地教,而且還細心地把歌譜寫下來,做下高中低音的標志,便于學習的人快速掌握彈奏的技巧。</p><p class="ql-block"> 父親年輕時就會熟練地演奏多種樂器,也會修理樂器。他所在的藝術團隊,誰的樂器出現(xiàn)毛病了,父親總是幫忙拆卸,尋找癥結所在,再進一步修理。在音樂領域,父親的造詣頗深,他的技藝是諸多音樂人所望塵莫及的。但是他低調隨和,讓所有和他相處的人都感到非常輕松,藝術團的人們都親切地稱他為劉老師。一輩子在農(nóng)村與泥土和鐵疙瘩打交道的父親,以一份謙遜和豁達詮釋了為人為師的大家風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暮色聚攏,晚霞也掩去了最后一縷光輝。坐在長廊朱紅的長椅上,看四面綠意蔥蘢,嗅花香陣陣。忽然,一陣熟悉的旋律沖入耳鼓: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那曲調凄美傷感,絲絲縷縷,入心入懷。循聲望去,在夜幕中,長廊外,綠陰之下,佇立著一個孤獨的身影。 那是一個吹薩克斯的藝人,正吹奏著我從小彈唱過的旋律——《送別》。</p><p class="ql-block"> 小時候家里沒有電子琴,只有腳踏琴和手風琴。我上小學之前,年輕的父親手把手地教我彈奏李叔同的《送別》。那時候的我對音樂還算有些悟性,不用看譜就能彈奏出完整的曲子。但是我沒有堅持下去,離家求學,工作結婚,慢慢地,我走出了父親的音樂世界。如果時光能夠倒流,我一定跟隨父親,用心學好每一項技能。</p><p class="ql-block"> 薩克斯風,綿長悠遠,彌漫著淡淡的憂傷,一時間,讓人惆悵莫名,思念如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人人平等,不計尊卑,這是 父親一直遵循著的人生信條。面對位高者,他不顯卑微;相逢落魄者,他不顯高傲。與人相處,交往行事,處處都寫著兩個字:尊重。</p><p class="ql-block"> 我們的老家在榆樹市八號鎮(zhèn),那里有兩家敬老院。一家是政府的,另一家是私人的,兩家敬老院里都有父親的舊識。平時藝術團成員在公園吹拉彈唱,節(jié)假日父親便帶領他的音樂隊伍,讓我們幾個晚輩開車送他們去各家敬老院慰問演出!我參與的,一次是端午節(jié),兩次是國慶節(ji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每次去敬老院慰問演出,父親都會換上他那套不常穿的西裝,系上紅色的領帶,頭上還要戴上一頂黑色的禮帽。演出時正襟危坐,一絲不茍。這時候,我總是想笑!自認為他那么鄭重其事地出場有些多余。觀眾是那些耳聾眼花、行動不便的老人,面對精心準備的演出,他們根本拿不出最起碼的欣賞。但是,當我看到那些老人以各種奇怪的姿勢來到院子里的大柳樹下,我的內心受到了極大的震撼。他們有拄拐棍的,有拎著板凳的,有坐輪椅的,有被人攙扶的……形態(tài)各異的臉上洋溢著相同的喜悅。</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父親著裝的莊重和面對演奏的鄭重,也理解了他內心的那份最樸實的熱忱。那是一個耄耋老人給予老弱者的最莊嚴的尊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霓虹閃爍,夜色迷離。長廊里,亭臺中,一群群,一簇簇,打撲克的,下象棋的,閑談聊天的……也有在大人視線內追逐嬉鬧的孩子,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地跑。坐在長廊的椅子上,青草的芬芳縈繞在鼻息之間。耳畔,笑語歡歌不絕。生活在這個小縣城的人們,不論身份,不計地位,都可以在這里找到存在的快樂。</p><p class="ql-block"> 我的心,卻有些落寞。父親,在人生的暮年,也曾在這小小的園林中享受到了人生的美好,但是在這輝煌大氣的仿古長廊即將落成之際,父親卻永遠地離開了我們。他要是能夠坐在悠長的廊子下,愜意地演奏一首熟悉的曲子,該有多好!</p><p class="ql-block"> 冰冰涼涼,有淚水劃過臉頰。漫步在公園長廊,微風拂來,琴音裊裊。我仿佛看見了父親穿著西服,系著紅領帶,戴著黑色禮帽,坐在長廊椅子上,忘我地彈奏著喜歡的曲子。那一群人,或站或坐,或吹或彈,時而有掌聲和喝彩聲傳來。我抑制不住內心的渴望,移動腳步靠近那一群人,我想父親就在他們中間。但我也知道,那只能是一個夢。</p><p class="ql-block"> 走進人群中,我能清晰地看見每個人臉上的笑容。生命長河,綿延流淌。有多少像父親一樣的老者得到社會的善待,他們又將快樂和溫暖傳遞給身邊的人。父親不能在這雕梁畫棟之下彈琴唱歌了,但是他所擁有的那些美好可以無限地傳承下去。</p><p class="ql-block"> 悠揚的薩克斯風依然在耳畔縈繞: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一壺濁酒盡余歡,今宵別夢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