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非常的十年 警世的宏篇 </p><p class="ql-block"> ——讀《非常十年》</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鄭同</p><p class="ql-block"> 新寫實長篇小說《非常十年》是林正德先生耗費三十余載心血，傾力打造的一部地方文革史。它以親歷者的體驗，紀實性的形式反映了特定的一代人——老三屆以及同年代人在文化大革命十年動亂中的真實遭遇。身為一名小說中作為背景的某校老三屆生，我也曾像小說主人公李晟一樣，親身經(jīng)歷了小說再現(xiàn)的歷史事件，親身體驗過“狂熱的歡欣”、“受騙的憤怒”、“摧心的痛苦”……這段苦難的歷程是抹不去的記憶，殘留在一代人的心靈。拜讀《非常十年》喚起我們塵封的記憶，內(nèi)心產(chǎn)生強烈的共鳴。</p><p class="ql-block"> 真實的歷史 人間的煉獄</p><p class="ql-block"> 小說真實地記錄了文革期間發(fā)生在某校和F地區(qū)的一系列歷史事件。從某校的“4.24”第一張大字報，到破“四舊”、鼓吹血統(tǒng)論、“8.29”行動、圍攻××日報社、××急電、大串連、“1.26”沖擊F軍區(qū)、“7.20”火燒省交際處、“8.13”老區(qū)農(nóng)民進城、文攻武衛(wèi)、“9.22”市一中事件、“11.16”流血事件、“1.27”攻打華僑大廈等；從意識形態(tài)的批判，如何演變成派性斗爭；從唇槍舌戰(zhàn)如何發(fā)展成真刀真槍的武斗。作者以親歷者的角度在小說中作了詳實的記錄，為后人研究這一段歷史留下彌足珍貴的資料。</p><p class="ql-block"> 小說的開篇引用了狄更斯《雙城記》的名言：“這是最好的時候，這是最壞的時候；這是智慧的年代，這是愚蠢的年代；這是信仰的時期，這是懷疑的時期；這是光明的季節(jié)，這是黑暗的季節(jié)；這是希望之春，這是失望之冬；人們前面有著各樣事物，人們前面一無所有；人們正在直登天堂，人們正在直下地獄……”這段話精練地概括了文革時期中國社會的動蕩和亂象，國家、民族和人民承受的巨大災(zāi)難。</p><p class="ql-block"> 作者的筆觸從批判《海瑞罷官》、東南師院附中的第一張大字報開始，以全國文革為大背景，如剝筍般把這場災(zāi)難一層層地展現(xiàn)在讀者面前。</p><p class="ql-block"> 文化大革命猶如一臺巨大的絞肉機，地、富、反、壞、右等被專政的對象絞進來了，知識分子絞進來了，身居高位的大小當權(quán)派絞進來了，學(xué)生、工人、農(nóng)民絞進來了。神州大地猶如颶風(fēng)在肆虐，猶如洪水在泛濫，人們身不由己地在驚濤駭浪中顛簸、掙扎，沒有諾亞方舟，只有人與人之間的苦斗?！吧敝?，業(yè)浪里，淘上又淘下，浮來有浮去?！?lt;/p><p class="ql-block"> 文革中天堂與地獄只有一步之遙?？逻_和等青年教師在文革初期寫“4.24”大字報，初衷是響應(yīng)偉大領(lǐng)袖的號召，積極投身于火熱的斗爭，卻被藍峰為首的校黨總支打成反革命；藍峰等當權(quán)派以反右的老眼光看問題，以為抓到大右派，頃刻之間卻自身難保，成為走資派而被批斗；省、市委和馬為、曾濤等當權(quán)派從運動的指揮者，轉(zhuǎn)而淪為被炮打、被打倒的對象；文革初期不可一世的前線兵，在馬為倒臺后變成了?；时豁懏敭?shù)脑旆磁伞熬乓晃濉?、“紅九二”也在沖擊省軍區(qū)中犯了錯……“突然間的位置交換，時而上升，時而下降”。文化大革命就像一場大鬧劇，社會天天在動蕩，隊伍時時在分化；有人得勢，就有人失勢?？芍^：你方唱罷我登臺，城頭變幻大王旗。然而無論左派、右派；保派、革派都只是領(lǐng)袖政治斗爭的工具。各派之間一路斗下來，最終都是輸家，沒有贏家。從這個意義上說，就連李晟所屬的“八·二九”雖是比較理智、溫和的一派，卻也只是五十步笑一百步而已。</p><p class="ql-block"> 如果說文革初期領(lǐng)袖還能掌控局勢，然而隨著“文攻武衛(wèi)”的出現(xiàn)，派性斗爭就演變成血腥的殺戮。“這場運動就像一艘失去操縱的萬噸巨輪在洶涌澎湃的海洋里飄蕩著，已不再聽憑權(quán)勢者的個人意志為轉(zhuǎn)移了?！庇谑?，文革又從鬧劇變成悲劇，“以表面上的勝利，實質(zhì)上的失敗告終?！?lt;/p><p class="ql-block"> 小說還真實地反映了一代青年學(xué)生在文革中從狂熱到迷茫，從沖動到冷靜，從彷徨到覺醒的心路歷程和悲慘的命運。我們每一個親歷者都能從小說中找到自己的影子，或者說我們就是小說人物的原型。</p><p class="ql-block"> 毋庸置疑，文革初期我們一代青年學(xué)生也與李晟一樣是懷著對黨的熱愛，對領(lǐng)袖的忠誠，積極投身于文化大革命的。我們也曾狂熱過，虔誠過，即使處于被打壓、被歧視的境遇中，仍然渴望著參加火熱的斗爭。在困境中，在彷徨時，我們常常唱起“抬頭望見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澤東”，心里仍然充滿對領(lǐng)袖的敬仰。然而現(xiàn)實卻一再讓我們失望，狂熱的心漸漸冷卻，許多疑問在腦海里翻騰。也許文革賦予我們的最大收獲，就是讓我們從盲目崇拜中解放出來，“學(xué)會用自己的頭腦進行獨立思考，自己去探索、追求真理，自己去發(fā)現(xiàn)新世界。”心灰意冷之下，我們也像李晟一樣如饑似渴地讀書，在書籍中尋找答案，用知識驅(qū)除心靈中的黑暗。必須承認，十八、十九世紀的歐洲文學(xué)和俄羅斯文學(xué)對我們這代人影響很大，給予我們啟迪與思索，讓我們完成了從狂熱、懷疑到思考、否定的思想轉(zhuǎn)變。我們認識到文化大革命注定是一場悲劇，同時也看到我們這一代人的悲慘命運。</p><p class="ql-block"> 小說的第三部《淪落天涯》寫的是后文革時代老三屆生的遭遇。我們背負著時代賦與我們的十字架，聽從領(lǐng)袖的安排到偏遠的山區(qū)插隊，在勞役中虛耗我們的青春，續(xù)寫我們的苦難。小說中黃明芳遠嫁，曹月仙精神分裂，金從棟死于白血病，肖亮因一句玩笑話被上綱上線終自殺……這些都是真實的故事，并非作者杜撰。小說中有一個細節(jié)寫李晟在將洋縣城關(guān)公社積善村的豬圈里上廁所的恐怖感受，其實，作者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豬圈不僅是我們的廁所，還是我們的澡堂。然而，生活的艱苦還是次要的，最痛苦的是心中還有理想，還有追求，卻看不到希望，找不到出路。知青的歷史留給我們的是難以愈合的傷痕。</p><p class="ql-block"> 人性的拷問和救贖</p><p class="ql-block"> 研究文化大革命離不開“人性”這個亙古的話題。高爾基說“文學(xué)即人學(xué)，人與人的關(guān)系之間，彌漫著人性和人情?！薄斗浅Ｊ辍返淖髡咚坪醪]有刻意地去寫人性，然而小說在敘事的過程卻自然地流露出對人性的彰顯和拷問。</p><p class="ql-block"> 恩格斯在《反杜林論》中說過：“人來源于動物界這一事實已經(jīng)決定人永遠也不能完全擺脫獸性，所以只在于擺脫得多些或少些，在于獸性或人性的程度上的差異?！痹谖母锏拇蟓h(huán)境中，一股戾氣籠罩著神州大地，人性中丑惡的一面以革命的名義堂而皇之地表現(xiàn)出來。</p><p class="ql-block"> 一是不講人道和黨的政策，人格和尊嚴被無情踐踏，人性被壓抑。小說中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如：前線紅衛(wèi)兵把“牛鬼蛇神”剃光頭或“陰陽頭”，列隊向毛主席請罪，動作不協(xié)調(diào)還要被木槍捅屁股，同時，還要唱時代的嚎歌《牛鬼蛇神歌》；“黑五類”子女被斥為“狗崽子”趕回家；清理階級隊伍的“深挖”、“三查”搞得人人自危，許多老師、教授被游斗，董國欽老師被活活打死，陳均老師被打斷兩根肋骨，劉蕓老師自殺……可曾統(tǒng)計過文革十年，死于非命的人究竟有多少？</p><p class="ql-block"> 小說中有一個典型人物的愛情故事。蘇鳳英原來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營業(yè)員，因其工作勤勤懇懇、踏踏實實，對顧客服務(wù)周到，得到顧客的好評、領(lǐng)導(dǎo)的器重，被樹立為全省學(xué)習(xí)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和全省財貿(mào)戰(zhàn)線的標兵。為了維護她的典型形象，硬逼著她與相愛的丈夫離婚，只因她丈夫是資本家家庭出身。這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版的《孔雀東南飛》。曾釗新先生說過：“人性是寄生在感情上的，他以動情為特征，以欲望和渴求為內(nèi)容。沒有感情，人性就無從寄寓，自然也就沒有人性?！睈矍槭侨祟愖蠲篮玫那楦兄唬K鳳英的愛情悲劇是對人性的壓抑。作為黨的馴服工具，她只能埋葬自己的愛情，聽從組織的安排和一位軍人結(jié)婚。 </p><p class="ql-block"> 在現(xiàn)實中的蘇鳳英后來當上市××黨組書記，是我的上級領(lǐng)導(dǎo)并經(jīng)常有接觸。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她最終選擇以自殺來結(jié)束自己的生命。為她送葬時我感觸良多，我看到在勞模光環(huán)下她孤寂、無奈的內(nèi)心世界，她猶如“套中人”沒有了自我，她的辛酸和痛苦又不能向外人道，長期的壓抑終導(dǎo)致崩潰。她完全是一個時代的犧牲品。</p><p class="ql-block"> 二是人性的泯滅和瘋狂。筆者曾在《非常十年》的網(wǎng)絡(luò)評論中看到一段話：“當人剝離了道德與人性良知，單純地成為政治工具時，人類社會就難免呈現(xiàn)畸形的瘋狂……我們每個人的心底都隱藏著一個魔鬼，蠢蠢欲動著。扼住它，我們就是人；放任它，我們恐怕連獸都不如?！蔽幕蟾锩拖衽硕嗬凶影讶诵闹械哪Ч矸懦龌\，人性被教化成赤裸裸的獸性。“觀點高于一切，人與人之間的感情比梳打餅干還脆弱”。因為觀點不同，夫妻可以反目，父子可以成仇，更不用說同窗之誼了。今日還是同班同學(xué)、同戰(zhàn)壕的戰(zhàn)友，明日或者已成為你死我活的對頭。魯禺因父親的歷史問題牽連到自己，就殘忍地打斷了父親的腿。攻打市一中的武斗中，居然有哥哥在外面攻，妹妹在里面守，上演手足相殘的悲劇?；馃浑H處、農(nóng)民進城、攻打警備區(qū)、圍攻人民大廈，哪一次事件不是真刀真槍？哪一次事件沒有流血？可記得重慶紅衛(wèi)兵墓，五百亡靈當追憶？</p><p class="ql-block"> 同室操戈尚且如此，對待被稱為“牛鬼蛇神”的階級敵人哪有人道可言？還不是魚肉與刀俎的關(guān)系，任其宰割！文革中我曾聽到一位施虐者真實的自白，承認打人上了癮，一天不打人就手癢癢。多么變態(tài)、瘋狂的人性！北師大女附中卞仲耘副校長不也是被她的學(xué)生活活打死？不知當年的施暴者可曾真心悔過？</p><p class="ql-block"> 然而文化大革命的倒行逆施并不能摧毀中華民族幾千年的文明，不能泯滅人們心中的善惡標準和對真、善、美的執(zhí)著追求。小說中處處可見人性真、善、美的光輝和理性思考。</p><p class="ql-block"> 以李晟為首的東南師院附中高一（1）班同學(xué)堅持獨立思考，敢于講真話，冒著被打成右派學(xué)生、頑固堡壘的風(fēng)險，寫大字報為班主任辯冤?！靶撵`像水晶一樣純真，義氣若肝膽相照”的尤品玲登門給老師打氣，甚至“徑直找顧時彬老師辯論去”，學(xué)生的支持如若一股春風(fēng)溫暖著老師冰冷的心田。</p><p class="ql-block"> 政治老師湯兆生在“4.24”大字報事件中對高一（1）班同學(xué)“大施淫威，采取高壓手段，也要將我們班同學(xué)打成‘小反革命’”。藍峰倒臺后，湯兆生老師經(jīng)受不住高一（1）班同學(xué)對他的批判，服過量安眠藥輕生，雖被救活，卻在同學(xué)心中引起巨大的震動，同學(xué)們結(jié)伴去探望湯兆生老師，承認批判有過火之處，鼓勵他正確對待。同學(xué)的道歉鼓起他重新生活下去的勇氣。</p><p class="ql-block"> 師院老教授范增雅嗜書如命，他“在運動一開始就被當作牛鬼蛇神揪了出來……在大大小小的批斗會上被斗了好幾場，戴過高帽，掛過牌子，挨過拳打腳踢，遭受了他一生幾十年來從未有過非人的迫害和侮辱?！比欢既踢^來了，但是當紅衛(wèi)兵要抄他的藏書時，再也忍不下去了。他拼了老命護書，結(jié)果是書毀人亡，但他表現(xiàn)出的卻是中國知識分子的錚錚骨氣，令人可敬可嘆。</p><p class="ql-block"> 在火燒交際處事件中，擔(dān)任勸說、隔離、搶救任務(wù)的解放軍官兵用自己的血肉之軀保護學(xué)生。郭賢君犧牲，官兵重傷154人。這種無私無畏、舍己救人的精神難道不是人性的真、善、美？</p><p class="ql-block"> 葉思聲和王鋼攻打市一中時“把沖鋒槍往胸前一甩，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是一梭子?！碑斔M房里一看，有幾十個赤手空拳的八.二九女學(xué)生全部趴倒在地上，“剛剛那兩梭子的沖鋒槍子彈若再掃射低一點，肯定有不少人將因此喪身！”“他們的心靈被震撼了，如同強臺風(fēng)把大樹連根拔掉一般，驟然間，葉思聲好像良心被發(fā)現(xiàn)似的，不由自主地把槍放了下來?！边@是人性的救贖。</p><p class="ql-block"> 總之，在小說的寫真中我們看到了形形色色人性表演，看到人性丑陋的一面，然而，邪不壓正，理性終歸會戰(zhàn)勝獸性。一場動亂之后，我們更需要人性的反思和救贖，更需要真、善、美的回歸和重構(gòu)，用人性的光輝愈合歷史傷痕。</p><p class="ql-block"> 作者在小說結(jié)尾強調(diào)：“歷史是不該忘記的，文化大革命和上山下鄉(xiāng)這段歷史更是不應(yīng)該被忘記……我不認為我的這部作品是所謂的‘傷痕文學(xué)’而認為理應(yīng)是一部警世之作?！蔽艺J為作者的定位是準確的。前事不忘，后事之師。文革已經(jīng)過去四十八年，現(xiàn)在的年輕人對這段歷史知之甚少，一味在歌舞升平中追星、媚俗。有必要讓子孫后代了解文革的歷史，否則，當我們這輩人也消失后，文革剩下的就只有演義，只有戲說了。同時，為了避免文革歷史的重演，真實地了解這一段歷史，反思、批判這一段歷史，從中吸取經(jīng)驗教訓(xùn)，對中國當今社會有著重大的現(xiàn)實意義。這是新寫實小說《非常十年》的警世意義，也是它的價值所在。</p><p class="ql-bloc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