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夜游母親河》今年的立秋來得遲了，太陽早就落山了，已是晚上八點半鐘了，河里是暑氣依然沒有完全褪盡，岸上倒是熱鬧得緊，售零食的小亭子星羅棋布，密密匝匝地，人影潼潼，地上也有擺攤的，賣些哄孩子的小玩意，甚至還有一個出家人在地上擺著香燭和蓮花燈，大約是化緣的罷！八月的海河就這樣熱鬧繁華，候船的津灣碼頭更是燈火璀璨，白日里海河是素面朝天的女孩子，夜晚卻被妝成濃妝艷抹的樣子了，河水寂寂地映著岸上的光芒，天上的星星，半彎金黃色的殘月倒顯得不打眼了。幾個性子急的外地人催促著放行，海河是天津的母親河，在此地生活了這么多年，夜泊海河于我是頭一遭了，記得小時候海河是有擺渡的木船的，從此岸到彼岸，大約幾角錢，津灣廣場的對面是天津站，也是來過的，那時叫東站，火車進站時的鳴笛很是讓人激動，輪船的汽笛聲驚醒了夢中人，游客們魚貫而入，闊大的船艙里是米色的軟皮沙發(fā)，我們選了船頭的位置，很久以來我都有一種錯覺，好像海河是無法和秦淮河比擬的，秦淮河有婀娜的秀骨，有進京趕考的書生，有六朝粉黛的艷跡，有朱雀橋的燕子，有烏衣巷意氣風發(fā)的少年，有歌妓曼妙的舞曲，有莫名的愁緒，白墻黛瓦的倩影和秦淮河曲曲折折的波瀾，這些海河都有嗎？游船行駛在河面上，河水似一面黑緞子舒展開來，燈火通明的解放橋就在眼前了，它是天津最古老的橋了，建于1927年，當年它的一側是法租界，一側是老龍頭火車站，也就是天津站，所以法租界的工部局要求清政府籌建這樣一座橫跨海河之上的橋梁，在我的青年時代多次騎著單車路過這座橋，到承德道的圖書館借閱書籍，那時承德道是靜謐的，路邊種植著高大的梧桐樹，夏天枝繁葉茂的葉子垂到了圖書館的墻上，秋天葉落滿地金黃，圖書館對面的草坪上是端坐著的魯迅先生雕像。法國工部局是一個很大的院落，里面羈押過愛國將領吉鴻昌，往事如煙，昨天成為了歷史。大廈上霓虹閃爍，分明是七個字：我在天津很想你，這溫情的話恐怕成了天津的地標了，許是夏天的霧氣，河水朦朦朧朧的籠著霧氣，岸上似乎是暗紅色的城堡，這結結實實的房屋以前是金庫，這座房屋的后面是工商銀行，一個令人扼腕嘆息的故事就在這里發(fā)生，1930年梁思成用七年的時間跑遍了華北幾百座建筑，精心繪制了2800多張圖紙，1937年日本侵略中國，梁思成把這些資料存放下來工商銀行的地庫，天津發(fā)大水，珍貴的資料慘遭浸泡，梁思成欲哭無淚。船在行駛，岸上的波斯菊是看不到的，垂柳一株挨著一株，把修長的秀發(fā)散出來，淡淡的影子，在水里搖曳生姿，燈柱也來湊熱鬧，柱頭里的火炬燃燒著，燈柱是莽撞的少年，柳樹是燈下的美人。海河沒有秦淮河莫名的哀怨，也不乏美麗，它有北方女子的率真。大沽橋是一座沒有橋墩的新橋，就像一道彩虹，熱烈張揚，它是天津人的性格，天津素有九河下梢七十二沽之說，塘沽，葛沽，漢沽，咸水沽，大直沽……其實就是比喻水多，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居住在不同沽的人口音也不盡相同，聽起來特別有意思，又都有一個共同特點：直來直去。天津人最討厭的就是彎彎繞。北安橋是我最喜歡的橋，它古典而又時尚，橋頭雕像是青龍，白虎，朱雀，玄武，非常符合中國的風水，而四尊造型各異的舞女，又頗有西洋味道。</p> <p class="ql-block">橋畔不遠處就是意式風情街了，意式風情街的兵營是老建筑，印象中馬可.波羅廣場沒有但丁雕像，但丁是意大利偉大的詩人，他的《神曲》是獻給精神上的戀人貝雅特麗齊的情書，但丁把戀人放在心上，卻至死也不曾表白，不曾讀懂柏拉圖的人終其一生也難以理解這種偉大的愛情。記得小時候這里有一條叫光復道的街道，里面有一個大大的菜市場，比起合作社時的小菜鋪，這里的東西要齊全得多，蔬菜，糕點、醬貨，調(diào)料，魚蝦，豬肉一應俱全，那時民族路上的梁啟超故居住滿了七十二家房客，我根本不知梁啟超何許人也，青年時代有幸讀到梁啟超的《少年中國說》，哇塞，痛快淋漓，慷慨激昂，“美哉，我少年中國，與天不老！壯哉，我中國少年，與國無疆！”先生了不起呀！先生自負而風趣，傳說在清華教書的課堂上的第一句話是：“兄弟我是沒什么學問的。”課堂嘩然，先生頓了頓，又慢悠悠地補充一句：“兄弟我還是有些學問的?！本嚯x梁啟超故居不遠的民主道上就是戲劇大師曹禺的故居，年輕的曹禺經(jīng)常到三不管南市了解妓女的生活，《日出》里的妓女翠喜、小東西悲慘的命運就是底層人民的真實寫照。我們就這樣低低地聊著天，游輪慢慢地駛過袁世凱的宅邸，這座白色的小樓應該比五大道的建筑更有特色，這是目前天津僅存的一幢尼德蘭風格的小洋樓了，尼德蘭的建筑有哥特的元素，這幢樓頗為神秘，有一個隱蔽的小門，上可通樓頂，下可達地下室，若關上小門是找不到樓梯的，小時候我就住在離此100米左右的地方，經(jīng)常找住在這里面的同學一起玩耍，在小樓里跑上跑下，感覺到了迷宮。這么多年過去了，小門還在否？幾步之遙的馮家大院還是舊時的模樣嗎？袁世凱、馮國璋都是北洋政府的風云人物，袁世凱被國人詬病的是出賣譚嗣同和逆歷史潮流的稱帝，是非曲直，讀一讀蔡東藩的民國演義，或許會有不同的結論，歷史之魅力在于復雜而多面，有時令人不寒而栗，有時溫情有趣。袁氏宅邸建成后袁世凱早已一命嗚呼，有一種說法是袁世凱的姨太太居住，還有一種說法是袁世凱的長子袁克定居住，據(jù)說此出風水極好，三面臨水，可惜后來海河改造裁彎取直，變成了現(xiàn)在一面臨水了。天津市是水旱碼頭，九曲十八彎不利于貨運的船只通行。天津市的九國租界和碼頭文化相互融合，形成了人們熱情好客和江湖氣息的性格，這是市井氣的江湖，它沒有北京皇城根的厚重，也沒有上海海派的見多識廣，沒有紹興的文化底蘊，更沒有江南水鄉(xiāng)文人的儒雅。還好，有了五大道，還好，有了音樂廳，還好，有了小白樓。還好，天津人不排外，還好，天津人兼容并蓄。還好，天津有馮驥才筆下栩栩如生的《俗世奇人》，現(xiàn)在的東浮橋越來越漂亮了，清朝時期它是用十三條木船連綴而成，又由于它的位置在城門的東面，因此稱之為東浮橋，從河北區(qū)過河就是水閣大街，以前街上的水閣醫(yī)院非常有名，第一任醫(yī)院院長金韻梅是袁世凱花了白銀聘來的，醫(yī)院與天后宮僅僅一街之隔，那時虔誠的女香客在天后宮燒香拜佛栓娃娃，又為討個吉利在水閣醫(yī)院生孩子。再往前走不多遠就是城里，那可是供奉大圣人孔子的文廟呀。曲阜的孔廟和南京的夫子廟我是去過了，朝拜的人絡繹不絕，不知為何，現(xiàn)在天津的文廟門可羅雀。</p> <p class="ql-block">在法國游塞納河的時候，對左岸崇拜得要死，那么多的藝術館，那么多的咖啡屋，一不小心就可能和左拉撞個滿懷，一不留神就可能會在舊書店里遇到海明威，閑置的兩把椅子也許是薩特和情人西蒙波娃剛剛坐過的，其實海河邊也有曹禺，糧店街里也會走出李叔同，有人說獅子林橋畔就是哪吒鬧海的地方，也有人說是陳塘莊附近，我相信就在獅子林橋畔，獅子是釋迦牟尼的化身，為什么一座普通的橋會有那么多的獅子，有的仰天長嘯，有的憨態(tài)可掬，有的低頭沉思，獅子林橋斜對面的灰色天主教堂，在清朝末年因誤會引發(fā)了一場火燒望海樓的鬧劇，也導致了曾國藩的下臺。海河一步一景，一景一段故事，河水蕩漾，船行駛到了金剛橋，岸上是一個不大的公園，這就是中山路了，中山路因孫中山在此地的一個公園演講而得名，它的前身是大經(jīng)路，中山路的盡頭是大名鼎鼎的北站，它是袁世凱與俄國人占據(jù)的老龍頭火車站分庭抗禮的地方。三岔口的天津之眼是外地游客打卡的必到之處，附近的大悲禪院是值得去的，寧靜的寺廟里有大慈大悲的觀世音，有魏晉南北朝的佛，有香煙裊裊的纏繞，有動聽優(yōu)美的梵音，有飛鳥的低吟淺唱，假如能入禪、入定，不著相，那便是開悟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