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的老宅在豫南鄉(xiāng)下一個普通的村子里，村子座落在一條東西走向的丘陵上，距我寄居了大半生的信陽城不足40公里。</p><p class="ql-block"> 確切地說，這是父母留下的老宅，雙親走20多年了，荒廢的老屋亦如重疴的老人，難以支撐更久的時日了，四間正房岌岌可危，其它配套建筑已成廢墟。</p><p class="ql-block"> 每年的清明節(jié)，利用回鄉(xiāng)下給父母及故去的親人掃墓之機，我必定要到村里看看老宅，每當(dāng)站在老宅的廢墟上，面對荊棘叢生的院落，殘門銹鎖的堂屋，酸楚與傷感，徹悟與釋然，涌動并交織著，可謂剪不斷理還亂。</p><p class="ql-block"> 老宅上的老屋是上世紀(jì)七十年代末由土坯茅草翻建為磚瓦結(jié)構(gòu)的，大概花了三、五百塊錢，在今天是碎銀，擱當(dāng)年是大洋。我那時在部隊已穿“四個兜”，匯了些積蓄給父母聊補建房之用。</p><p class="ql-block"> 老宅原是座四合院，上有正堂，下有側(cè)房，門樓東開，紫氣東來。若論院落之布局，也是頗有講究的，四間正房帶走廊，三尺廊道貫東西，寬敞明亮，時尚大方；兩進院落分干濕，一堵矮墻隔南北，南院養(yǎng)家禽家畜、貯生活垃圾，北院則是家人日?；顒又瑯淠境墒a，藤蔓爬墻，其景其物氤氳著農(nóng)家煙火氣。</p> <p class="ql-block"> 我們兄妹四人都出生在這個老宅里，長至成人，或參軍或考學(xué)又離開了這里。父母健在時，這里就是我們?nèi)账家瓜氲睦霞遥桓改腹嗜ズ?，這里就成了我們魂牽夢繞的老宅。老家亦老宅給我們留下太多太多的溫暖記憶，也帶走太濃太濃的情感牽掛。</p><p class="ql-block"> 我們在這個老宅里成長，感恩父母的養(yǎng)育，尤其是母親循循善誘的教導(dǎo)，讓我們學(xué)有所成業(yè)有所績。因為，母親有她不如意的人生，新中國前，我的外祖家境殷實，母親得以進私塾入公學(xué)念書。不知何故，初解放國家那么需要人，母親沒能出來工作卻當(dāng)了一輩子的農(nóng)民，所以，母親含辛茹苦也要供我們把書念好，通過我們拾回她人生的缺憾。</p><p class="ql-block"> 在我們讀中學(xué)階段，母親極少占用我們的課外時間去田間勞動，家務(wù)活還是要干的。有些大娘嬸子便竊語母親嬌慣孩子，舍不得使喚，母親有她的期盼，孩子念好書，才會有前途。我當(dāng)兵時還未恢復(fù)高考，他們仨都是通過國家大考出來的，大弟博士畢業(yè)留美多年，后被中國科學(xué)院引聘為博導(dǎo)、研究員。我、小弟及妹分別在黨政機關(guān)和大學(xué)做事，天道酬勤，都賞個“芝麻官”，遺憾的是父母沒見到收成就走了。</p> <p class="ql-block"> 歷盡數(shù)十載的風(fēng)雨剝蝕，老宅上的老屋徹底老朽了，孤立于鄉(xiāng)鄰各具特色的兩層小樓旁，實乃落魄之極。然而，透過老宅歲月的塵埃，我仿佛仍感受到了它曾經(jīng)的輝煌與榮光，在那個捉襟見肘寅吃卯糧的年代，我們的家境如同新翻建的房屋，在村里也是數(shù)得著的，當(dāng)別人家為春荒、孩子學(xué)費犯愁時，我們家不僅衣食無憂，“三轉(zhuǎn)一響” （自行車、座鐘、縫紉機，收音機）都添置齊了，這樣的家庭在那時提親說媒也是極具誘惑力和競爭力的。</p><p class="ql-block"> 那年月，父母為何能把我們的日子過得溫飽有余，今思之，勤儉持家外，與父母都有點文化與見識密不可分，父親曾經(jīng)歷過“民主補課”“社教”等時代性的活動，后又為大集體的副業(yè)去過一些中小城市，見多識廣，思維活躍，也積累了一些智慧和計策，正因此，農(nóng)村體制改革后，父母在耕種好自家責(zé)任田的同時，在老宅又開了個家庭小染坊，趕集市攬收農(nóng)家紡織的土白布，賺點染色加工費，一干多年，直到體力不支。我曾有過遐想，如果父親年輕力壯時能幸遇當(dāng)今之形勢及體制，興許也是一個小有成就的農(nóng)民企業(yè)家。然而，父親的這一特質(zhì)我們都沒能傳承下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故土難離，窮家難舍。為便于照顧父母晚年的生活，我們將其接到所在的城市定居，一把大鎖就將老宅孤寂了下來，且寂寥多年。來城里后，父母總還是惦記著老宅老屋，時常坐班車回老家看看，這拾掇拾掇，那捯飭捯飭，含著深情，透著眷戀。</p><p class="ql-block"> 父先走，隔一年，母隨后。那時，老宅上的所有建筑基本完好，老屋里的生活用具也基本齊備，只須簡單收拾即可居住。當(dāng)年，在父母的大限將至前，我們都及時地將其送回老家，并在老宅的正堂壽終正寢魂歸故里。</p><p class="ql-block"> 毫無忌諱，父母在生命的盡頭還能返回老宅小憩幾日，想到我們的將來老宅皆化為廢墟，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不禁悲從中來。農(nóng)民宅基地確權(quán)，父母亡故其子女皆為公職人員的，房屋可修繕并繼承居住，危房不可推倒重建，夷為平地后由集體收回。我知道，我不能告老還鄉(xiāng)了，而我等意愿回故里養(yǎng)老的又何其之多，難道為遏止農(nóng)村房地產(chǎn)亂象就如此舍本求末因噎廢食嗎？</p><p class="ql-block"> 站在老宅的廢墟上，朝迎旭日東升，暮送夕陽西下，人立于天地間，微乎一塵埃，倏忽一瞬間，來來往往，生生息息，宇宙之規(guī)律，萬物不可逆也！</p><p class="ql-block"> （ 2024、9、22 信陽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