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兄弟，你的一生就這樣夭折 ？ 兄弟，前天晚上天擦黑時我回咱老家了，給大大和娘娘（隴東方言：叔父和嬸娘）送了月餅。我回家后，和伯父見了面，打了個招呼，然后一刻不停地從人家收割了的玉米地里，摸黑到了你生前生活過的家里。 院子里橫七豎八地躺滿了一堆肥胖胖金燦燦的玉米棒子。有的上面還有幾片零碎的玉米包皮和絮絮落落的紅纓子，在昏黃的燈光下靜默地守護(hù)著這個孤獨落寞的院落。院子里面那個大土坑里，粉碎的青草飼料快要填滿了。雞兒上架了，大樹底下那只小牛犢也不活蹦亂跳了，靜靜地臥著聽母牛反芻草料的聲音，或者也是憧憬著明天。 大大和娘娘在坐西面東的那間廈房里，拾掇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包括你生前賴以養(yǎng)家糊口的那些電動工具、電纜線、牛的飼料等等。桌子下面有兩箱特侖蘇牛奶，桌子上有一袋月餅?？磥砦也皇堑谝粋€來看望兩個老人的，聽說咱妹妹家的兩個女兒放學(xué)從和盛過來了。你的大兒子中秋節(jié)放假從西峰回來了。大大說他把幾畝玉米拾掇了，麥子也種上了。我問現(xiàn)在種麥遲了么，他說八月白露種麥不遲，還是正茬麥。他剩下幾畝玉米了，他慢慢拾掇，也不急。看著他蒼白而稀疏的白發(fā)，亂糟糟的胡子，還有娘娘通紅的眼睛，我淚眼婆娑，我只好說:你們慢慢來，做活的時候放小心一點，明年少種一點地，你們也年齡不小了，身體也不好。沒有什么恰人其分的話來安慰他們，就說了這些無關(guān)痛癢、無濟(jì)于事的話后，我落荒而逃了，我擔(dān)心我無法逃離他們的眼淚、宣泄或嘮嘮叨叨地傾訴。語言還有良心、擔(dān)當(dāng)、安慰，甚至包括一切對苦難的同情和悲憫，其實在猝不及防的苦難面都蒼白無力，也很弱小。兄弟，今夜，你躺在那個黃土堆下面的墓穴里，在黑暗和寂靜中昏睡，也許這是你的生命以另外一種方式，開始了一段新的模式或者旅程。而你頭頂?shù)纳戏?，有一輪圓月高懸，以飽滿的姿態(tài)給人間幸福、團(tuán)圓、安康的家庭或者月圓人不圓的家庭送去祝福。這個時候我想起了托爾斯泰在他的巨著《安娜·卡列尼娜》的扉頁中寫了一句話：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原來覺得這話稀松平常，今天聽起來有一種撕心裂肺的疼痛，刺激著我脆弱的神經(jīng)。聽一個兄弟說，有一年你在這塊地里栽種了好多花椒樹，想培育一片花椒樹林，改善一下你窘迫的生活境況?？上Я嘶ń窐涑苫盥屎懿桓?，活了那么幾株，有的還被鼴鼠咬斷了樹根。當(dāng)時你說，這塊地是一快風(fēng)水寶地，成為咱們的墳?zāi)乖憾嗪谩也恢滥阏f過這話嗎？如果你說過這樣的話，難道這是一語成讖嗎？老弟，你排行老十六，就咱堂兄弟七個，你也是老歲，咱們上面還有五個老人，最小的老人都年近古稀，最大的伯父都耄耋之壽了，他們還在人世上晃蕩著，艱難地支撐著，你就這么急匆匆地走了嗎？是不是那邊有人招呼你去提水燒茶，還是麻將桌上三缺一？你的人生就這樣的被攔腰斬斷了，夭折了？你悄無聲息地一走了之，你的妻兒、老小怎么辦？留給誰照顧呀？人常說：黃泉路上無老少，這句話要用你的經(jīng)歷來驗證嗎？上天為何這樣不公？神殮你的那天下午，六大說，你就這樣走了，誰給他買零食吃，逢年過節(jié)誰給他發(fā)押歲錢？還絮叨絮叨地說，他腿上的一條秋褲也是你微信掃碼支付的。伯父給我說，你給他發(fā)壓歲錢都好幾年了……兄弟，你就這么活生生地斬斷一根親情的琴弦。你留給老人的念想讓我們無地自容，愧疚難當(dāng)。兄弟，那天，那只羊很痛快地抖動全身，你的心甘了嗎？你的夢想我們給你圓了，關(guān)于你的墓穴有好幾次爭議，老地方、自留地里，都不現(xiàn)實被一項一項否定了。經(jīng)過幾次商議，你第一個躺在你夢想的那塊伯父種蘋果樹的土地上了。那夜，我們雇了掘土機(jī)修路，結(jié)果掘土機(jī)卡死了，又叫了鏟車?yán)撂羁?，脫出掘土機(jī)，快凌晨一點，路也沒有修好，還撞壞了人家鄰居老哥閑置的廈房的屋脊，真是禍不單行，現(xiàn)在想來人還后背發(fā)涼。這也算是你給我們的念想吧。好在第二天早晨，天沒有下雨，莊院里的叔伯、弟兄五十幾個人，讓你順利下葬。我真感激他們給你的也是給我們大家的關(guān)懷?，F(xiàn)在大家，終于回到生活的出發(fā)點，有的風(fēng)塵仆仆的走上了生活的開端，有的轉(zhuǎn)換軌道后又走上了正路：打工的走了，上海的、銀川的；上學(xué)的走進(jìn)了課堂，坐在了課桌前；我重新拿起書本做起了孩子王的夢。這幾天，痛定思痛后，在今天中秋節(jié)這個人們期望和闔家幸福團(tuán)圓、安康的節(jié)日里，能夠為你寫這么一點蒼白無力的文字，與醉酒當(dāng)歌一樣，權(quán)作一點紓解苦痛與寄托哀思的渠道吧。想想七八年前，聽說你的姑娘摔壞了胳膊，住院做了手術(shù)。你讓我完成保險理賠手續(xù)。不知道那時候你錢緊張嗎，我都沒有顧上問。后來聽說你打麻將，有時候還輸?shù)煤艽?。我曾?jīng)在心底里瞧不起你：你的錢怎么來的不知道嗎？你打麻將于心何忍？再后來，聽說你在銀川買了一套一百多平三室一廳的二手房，簡單裝修了。我很慶幸——你終于改邪歸正了——其實，你和我一樣也當(dāng)了房奴了！我這幾年也捉襟見肘，日子節(jié)節(jié)緊張：兩個孩子上大學(xué)，兒子買房，家里修地方，老人幾次住院手術(shù)。真的是按下葫蘆浮起瓢——此起彼伏，屋漏偏風(fēng)連陰雨，災(zāi)禍不斷?，F(xiàn)在和你比起來，我的一切遭遇都是云淡風(fēng)輕。這幾年也沒有給你湊過錢，緩解過你的挨累受苦的日子。好在孩子慢慢大了，你的日子也有了一些新的起色了。可是，誰知道，你卻在施工時因操作不當(dāng)，觸電身亡！而你還是和兄長一起務(wù)工時發(fā)生了意外。注定他的痛苦和愧疚是一輩子的，這讓我們情何以堪？生活總是讓我們在一道道逼仄的夾縫中艱難求生！七月二十一日，這是一個黑色的日子，死神地邀約，堵住了你的生命通道，也讓我們注定不輕松。希望天堂里車水馬龍，也希望那個地方?jīng)]有氣勢洶洶的債主，也沒有身心疲憊的房奴與農(nóng)民工。這一段時間，弟兄幾個為你的事情前后跑了好多單位，費了很多口舌，也和好多單位和個人打過交道。兄弟，你走了。終于，費了好多事情，我們跑路的跑路、大家湊錢、出力、擔(dān)驚受怕，十一天之后，最終把你從迢迢幾百里之外拉回來了，你葉落歸根終于入土為安了，兄弟。可是，對于活著的人來說，我們的痛苦、落寞、愧疚需要多長時間才能分化、稀釋、消解？盡管我們請了律師，可是上訴之路可能還需要一段寂寞而難耐的時光和等待，我們也只能順其自然。現(xiàn)在，只是希望這場訴訟之路有個盡如人意的結(jié)果，把你的債務(wù)打掃清楚，希望我們不要拖欠人家的債務(wù)，讓你能夠清清白白得走了，也給孩子一個做人的準(zhǔn)則和底線；當(dāng)然更希望欠你錢的小包工頭、工友、企業(yè)老板，他們能夠良知未泯，他們拖欠的工資、賬務(wù)能夠盡快歸結(jié)清楚，緩解你家的燃眉之急和后顧之憂，諸如房貸、取暖費、物業(yè)費、孩子學(xué)費等等雜七雜八的開支。兄弟，其實誰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jīng)，我們都是活在人世間的債戶，只不過換了另一個漂亮的說法或者名稱：房奴，車奴，為孩子拉長工（他們上學(xué)、買房、婚姻，我們都責(zé)無旁貸?。?，為日子打短工（天黑了明了陰了晴了，太陽落了升了，我們絲毫不敢放松和懈怠。），也可能還要為猝不及防的災(zāi)難或者疾病預(yù)留一張大額支票，活著有時候呢其實也很累，死亡也或許是一種解脫。這也可能是我這樣的一種懦弱而無所作為的人的一種說辭吧。還希望你的孩子能夠慢慢長大，老大明年考上大學(xué)，老二兩年后順利考上高中，女兒能夠慢慢懂事，孩子們能夠分擔(dān)他們媽媽的苦痛，兄弟，你走吧，孩子成長的過程中，老人風(fēng)燭殘年的晚景我們盡力而為，讓孩子盡量削弱心理的陰影帶給他們成長的消極影響，讓老人活得有尊嚴(yán)。舍此，我們還能有什么選擇呢，你說呢，老十六，一路走好。當(dāng)然，我也希望也可能是一廂情愿，希望你的苦難的結(jié)束，不要以另外的一個家庭的巨額債務(wù)負(fù)擔(dān)來支撐?。∠Ｍ覀兊苄宙⒚媚軌蛳袢^一樣緊緊攥在一起，對付生活的厄運和災(zāi)難，讓親情的力量在這無盡的黑夜來一束透亮的光，給人活著的力量和希望。因為有人說過，死亡是對人最直接最強(qiáng)有力的教育，也是孩子成長過程中的一個重要節(jié)點，希望從這個中秋節(jié)開始我們的新的日子，我們一切安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