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消除業(yè)障 <p class="ql-block"> 天很晚了，張大成的家人不見他回家，便到學(xué)校里來尋找。用手電筒在空曠的操場上照了一遍不見人影，同時扯開嗓子喊了幾聲也沒人答應(yīng)，就走出學(xué)校到其他地方繼續(xù)尋找去了。</p><p class="ql-block"> 直到第二天早上學(xué)生們來上課，才發(fā)現(xiàn)了張大成吊死在教室里。情況匯報到大隊(duì)革委會主任那里，主任還在睡覺。他睜開惺忪睡眼，沒出被窩就得出結(jié)論，這家伙拒絕悔改畏罪自殺，死的比他媽鴻毛還輕。通知他的家屬趕緊拉回去埋了！說完向里翻個身，又接著睡覺去了。</p><p class="ql-block"> 王炳堯都想好了，如果有人來問，他就說，自己在批斗會上被打得遍體鱗傷，散會之后躺在地上休息了一會兒就起來回家了。他走的時候張大成還躺在地上沒有動彈，至于他走之后又發(fā)生了什么？那就不知道了。</p><p class="ql-block"> 可是，等了一天也沒有人來找他了解情況，致使他精心準(zhǔn)備的應(yīng)對之詞都沒有派上用場。到了晚上吃飯的時候，他老婆才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聽說昨天批斗會結(jié)束之后，張大成上吊死了。</p><p class="ql-block"> 他故作驚訝地說:“噢，是嗎？我走的時候他還躺在地上，后來怎么就上吊了呢？唉！這人肚量太小了，這一點(diǎn)坎兒都過不去?！?lt;/p><p class="ql-block"> 三天一大批，兩天一小斗。沒有強(qiáng)大的心理素質(zhì)，承受不住巨大的精神壓力而選擇上吊自殺，這樣的結(jié)局合情合理。因此，張大成的死亡原因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懷疑。一切煙消云散，事情就這樣過去了。</p><p class="ql-block"> 到現(xiàn)在整整三十六年了，張大成這個人已經(jīng)在很多人的記憶中消失，但他卻成為王炳堯心中永遠(yuǎn)揮不去的陰影。今天，兒媳婦的一句“消你的業(yè)障”，立刻讓他想起了張大成，兩個人在操場上翻滾撕打的畫面，再一次清晰地浮現(xiàn)在他的腦海里。</p><p class="ql-block"> 無精打采地回到自己家中，王炳堯病倒了，茶飯不思，昏昏沉沉地在床上躺了一天。聽說爺爺病了，王大鵬連忙去村醫(yī)務(wù)室請醫(yī)生到家里來給他看病。</p><p class="ql-block"> 當(dāng)初，魏樓村的魏寶柱被楊集人民公社衛(wèi)生院派遣到姜莊大隊(duì)當(dāng)赤腳醫(yī)生。從那時起，魏寶柱扎根在此，一干就是幾十年。</p><p class="ql-block"> 后來，魏寶柱的女兒嫁給了張大成的小兒子張百勝，張百勝開始跟著老丈人學(xué)醫(yī)。等到魏寶柱年老退休，張百勝婿承翁業(yè)當(dāng)上了姜莊村的鄉(xiāng)村醫(yī)生。</p><p class="ql-block"> 雖然別人都不知道他殺過人，但是王炳堯自己心虛。這么多年以來，只要遠(yuǎn)遠(yuǎn)地看到張大成的家人，他不由自主就會感到緊張，趕緊轉(zhuǎn)身躲開。自從張百勝當(dāng)了醫(yī)生，他連去村醫(yī)務(wù)室看病的膽量都沒有。有個頭疼腦熱的，就讓老伴兒替他去拿點(diǎn)藥。病情嚴(yán)重一點(diǎn)，他寧愿舍近求遠(yuǎn)到其他村的醫(yī)務(wù)室，或者去鎮(zhèn)上衛(wèi)生院里看病，也不去找張百勝。老伴兒問他為什么，他便說張百勝醫(yī)術(shù)不行，根本不會看病。</p><p class="ql-block"> 但是今天，王大鵬直接開車把張百勝請到家里來了，盡管心里不情愿，可又無法躲避。王炳堯便借著病態(tài)，懶洋洋地閉起雙眼，偶爾睜開一下，也是眼神躲閃，不敢與張百勝直面對視。張百勝倒是很健談，他一邊詢問病情，一邊拿著聽診器在王炳堯胸口上移動，聽了一陣之后便打開隨身帶來的醫(yī)藥箱，從里面取出針管和藥劑，手中配著藥，又和王炳堯聊起了當(dāng)年挨批斗的事情。</p><p class="ql-block"> 他說:“當(dāng)年整個姜莊大隊(duì)就數(shù)你和我爹兩個人最苦，三天兩頭挨批斗。好在你挺過來了，你看現(xiàn)在多幸福，子孫滿堂，孩子們都有本事能掙錢。我爹沒福氣啊，一時想不開走了那條路。吃了一輩子的苦，現(xiàn)在日子好過了，他卻不在了?！?lt;/p><p class="ql-block"> 他說的很傷感，王炳堯病床前的幾個子女聽了都不禁為之動容?？赏醣蚩吹綇埌賱伲缤姷酱呙硪话?，心中充滿了恐懼，聽了他的這番話，好似刀子扎在自己身上，字字見血句句入肉。因此，張百勝給他打了針用了藥，病情非但不輕，反而更加嚴(yán)重了。</p><p class="ql-block"> 王大鵬奶奶說:“難怪他每次都說張百勝醫(yī)術(shù)不行，看來真的差點(diǎn)事，你們還是帶他到外面醫(yī)院看看吧。”于是王大鵬便開車帶他到了縣城人民醫(yī)院，在那里住了幾天院，身體這才有所好轉(zhuǎn)。</p><p class="ql-block"> 本來，王大鵬這次回家訂親，計(jì)劃十天半個月就要回忠州?？墒腔貋碇缶陀悬c(diǎn)身不由己，加上爺爺生病住院一耽誤，都一個多月了還沒有回去。</p><p class="ql-block"> 江月影幾次打電話，催他回去，并一直追問他這么多天到底在干什么？她越催得緊，王大鵬反而不想回去了。加上他已有兩三年未曾在老家過年。如今已進(jìn)入臘月，春節(jié)臨近，這不禁勾起了王大鵬對以往過年時光的快樂回憶。于是他對江月影說，爺爺生病需要照顧，春節(jié)之前不回去了。</p><p class="ql-block"> 王炳堯和小兒子王長林本來住在一個院子里。一排六間堂屋，其中三間是王長林結(jié)婚后蓋成的磚瓦房。另外三間是王炳堯夫妻倆住了大半輩子，五個孩子都出生在此的老房子。這房子原來是黏土打墻，麥秸繕頂?shù)拿┎菸?。后來把屋頂拆掉，在原來的黏土墻上瓦上青瓦，改造成為土瓦房?lt;/p><p class="ql-block"> 再后來，由于婆媳關(guān)系不太融洽，王長林老婆嫌兩代人住在一個院子里不方便，就讓王長林一分為二在院子中間拉了一道墻，形成一個院中院。王炳堯老兩口住在里面，但是要出去，還必須得經(jīng)過外面的這個院子。</p><p class="ql-block"> 除夕當(dāng)晚，王炳堯外出搓背的幾個孫子都回來了，他們帶著禮品來看望爺爺奶奶。王大鵬備了一桌子菜在爺爺奶奶家和幾個堂哥一起喝酒，把爺爺也拉上了桌。哥幾個一邊喝酒一邊討論，說過了今晚，爺爺就七十九歲，明年該慶八十大壽了。他們約定，明年春節(jié)，外出搓背的都要提前幾天回來，大家一起給爺爺祝壽。</p><p class="ql-block"> 王炳堯自從這次生病以后變得沉默寡言起來，也不再提王大鵬捐款的事了。聽說孫子們要給自己慶壽，他說了一句，還不如直接把錢給我呢！然后自顧自地喝了幾杯酒，站起來說他犯困，上床睡覺去了。</p><p class="ql-block"> 睡到凌晨三點(diǎn)多鐘，突然胸口一陣劇烈的疼痛使他不由自主地呻吟起來。老伴兒被驚醒，問他怎么回事，他也搞不清楚哪里痛，只說一句肚子疼。</p><p class="ql-block"> 老伴兒就說，是不是晚上吃壞了肚子?讓他去上個廁所看能不能好一點(diǎn)。他便穿上衣服拿個手電筒快步奔向茅房。</p><p class="ql-block"> 進(jìn)了廁所，退掉褲子剛蹲下身子。胸口的疼痛已經(jīng)使他無法忍受，不覺兩腿一軟，一屁股坐進(jìn)了茅坑里。</p><p class="ql-block"> 上廁所去了很久不見回來，老伴兒披上衣服到廁所里查看。發(fā)現(xiàn)和當(dāng)年被他捉弄的私塾先生李孝儒的姿勢一模一樣，王炳堯四腳朝天，屁股栽在茅坑里，已經(jīng)氣絕身亡。</p><p class="ql-block"> 在當(dāng)?shù)?，?dāng)兩個人吵架時，如果有一方感到特別委屈特別憤恨，大多會指天詛咒說:“誰虧心，讓他死在大年五更！”</p><p class="ql-block"> 或者是:“虧心的人，死不到床上！”</p><p class="ql-block"> 這兩句話，比大家都熟知的那句“不得好死”在死亡的時間和空間上更具體化。</p><p class="ql-block"> 大年五更，指的是大年初一的凌晨三點(diǎn)到五點(diǎn)這段時間。其實(shí)，大年初一早上才是真正的過年。放鞭炮，下餃子，新年伊始的第一頓飯，特別莊重和富有儀式感。煮熟的餃子，第一碗盛出來要先敬灶王爺，余下的才能分別盛到各個家人的碗中。</p><p class="ql-block"> 當(dāng)?shù)赜芯渌渍Z:“起的早，過得好！”意思是說，誰家大年初一的這頓飯吃的早，來年的日子就會過得特別順心。因此，在凌晨四點(diǎn)多鐘，天還一片漆黑的時候，大家就已經(jīng)爭先恐后地起床了。村子里開始響起此起彼伏的鞭炮聲，家家戶戶的廚房里飄散出撲鼻的香味，歡快的餃子在熱氣蒸騰的鐵鍋里興奮地翻滾。每個人臉上洋溢著開心的笑容，每個家庭都沉浸在一片祥和喜慶的氛圍之中。</p><p class="ql-block"> 試想一下，如果不是上輩子作惡多端，老天爺對他有意懲罰，哪個人會恰巧死在這個時間節(jié)點(diǎn)?不僅破壞了大家歡快的節(jié)日氣氛，還給自己的家人子女心里蒙上了一層陰影，預(yù)示著他們來年一年都在悲悲戚戚，傷心痛苦中度過。</p><p class="ql-block"> 由此來看，如果給罵人的話分等級，詛咒別人死在大年五更應(yīng)該算是最為惡毒的一句。</p><p class="ql-block"> 而“死不到床上”這句話的意思是說，一個人在瀕臨絕氣的那個時刻，連躺在床上等死的資格都沒有。</p><p class="ql-block"> 大家都知道，每個人的最后一程，肯定是躺在床上慢慢等死，直到燈枯油盡，這就是所謂的壽終正寢。</p><p class="ql-block"> 其他的死法，比如被車撞死，被雷劈死，被水淹死，被火燒死，還有犯了罪被正法等等。這些都沒能死在床上，也就是通常人們所說的不得好死。</p><p class="ql-block"> “死在大年五更”和“死不到床上”，這兩條詛咒同時驗(yàn)證在王炳堯身上，而且他還是死在了世界上最為骯臟的地方——茅坑里。這就讓他的子女們都感覺尷尬到極致。他們心里都在暗自琢磨，老頭子這是犯了什么天條?竟然遭到如此報應(yīng)，作為他的兒子、孫子，每個人都覺得臉上無光。要是街坊鄰居們知道了他是這種死法，還不知道背地里怎樣議論此事呢。</p><p class="ql-block"> 一般來說，有人死在了大年初一，他的家人都會秘而不宣，就當(dāng)什么事都沒有發(fā)生。直到初二早上，才對外人宣布親人的死訊，開始操辦喪事。</p><p class="ql-block"> 經(jīng)過商議，王炳堯的子孫們也是決定先不對外聲張。他們一齊動手，把尸體從茅坑里拉出來，打來水把身上的污穢沖洗掉，換上一身干凈衣服。把他抬到床上，蓋上了被子。</p><p class="ql-block"> 這時候，村子里噼里啪啦的鞭炮聲已經(jīng)不絕于耳。王炳堯的兒子、孫子們也都各自回家，下餃子吃年飯去了。</p><p class="ql-block"> （未完待續(x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