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國結(jié)
心,緊緊地貼著
紅色的血,從祖先的脈搏中滲出
爺爺?shù)臓敔?,孫子的孫子
情愿被一條繩子捆住
每個人的身軀痛過,掙扎過
彎曲的姿勢,洞穿山路的崎嶇
系一個結(jié),又綰出一個世紀(jì)
解一個結(jié),讓黃河驚濤拍岸
親愛的母親,我必須告訴你
我的命,懸在你的衣襟上
你把慈祥揉進(jìn)紅頭繩的時候
江山到處漂浮著你的氣息
你每走一步,我都會
把你釀造的“女兒紅”舉高一寸
二、虛掩之門
門的背后,一直藏著我的面具
有諂上驕下的,有哭笑無常的
還有卑微的,麻木的,虛偽的……
我不敢關(guān)住它們。我怕遇到形形色色的人
那些渾身長滿蛀蟲的人。我的本色丟了我
我只好虛掩著門
我想打開門,又怕看到道貌岸然的風(fēng)景
還有追名逐 利的過客?;嫉没际У男?置放在門檻上。虛掩的縫隙越來越大
直到疾風(fēng)攜著勁草填滿空虛,直到青蔥蔓延
直到紅塵的俗事動蕩不安。這時候
我的心扉和門環(huán)叩響的聲音開始默契
無論是門里門外,渾渾噩噩的我,一定會
在光陰流水中清洗不潔。并在生命的冊頁上
把自己喚醒
三、遠(yuǎn)方
遠(yuǎn)方的青山,寺廟的香火繚繞
木魚的傳說,從青銅時代就開始了
山盟海誓在梵音里虔誠了多少年
我就愛了你多少年。親愛
這么久了,你依然相信
我的菱花鏡里,有梁?;挠白?你門前的那股泉水,是我的滿頭青絲
你說,遠(yuǎn)方的聲音
其實,離你很近
風(fēng)中,一個舉案齊眉的女子走過
四、思念
用怎樣的速度
不跨越柵欄,才會抵達(dá)泉邊
那時候,合歡花一定開了
穿著白襯衣的男子,你的下酒菜呢
水里的那尾魚,在你的唇邊涅槃
她的美人痣,在你心里開成美麗的花朵
做一次深呼吸吧,蝴蝶就會飛起來
或者,敲敲久違的青銅鏡
比遠(yuǎn)方更遠(yuǎn)的信息
都能讓她起死回生
在鏡子里,看到她的傷你的痛
想起,和你在一起的日子
五、掌心
我總在猶豫著,手掌是否伸開
紋理清晰地記錄著彎彎曲曲的路
蜿蜒著童年的夢,瓜田的螢火蟲....
爺爺扛著鋤頭刨開又覆蓋貧窮的生活
奶奶掌心的一顆米粒,沒有撐住一個家
遺落的手杖,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不經(jīng)意的失誤,就把兩個世紀(jì)隔開
讓我和父母無法相認(rèn)
我收攏掌心吧,卻連親情也沒有握住
我明白,他們帶走了我掌心的故事
只把留下的淚珠,掛在我的十指上
六、北風(fēng)吹
北風(fēng)吹的時候,看不到一只大雁
天色被吹的蒼白。你說過
啃荒的羊,一直用余光看我
還有寒山寺的鐘聲敲響冷月
白鴿在屋檐繞來繞去。這樣的情景你喜歡
就像你喜歡用雨水檫拭開花的石頭
喜歡說影子踉蹌一下就消失了
我撿回你丟失的寂寞時光吧
一個字又一個字地填滿空間
不讓北風(fēng)乘虛而入,不讓
你踩過的地方,落下別人的腳印
七、窗口
我認(rèn)出了你在窗口徘徊的影子
三月,依然包裹著戎裝
南北街的冷風(fēng),勁道是一樣的
發(fā)芽的枝條,寫著潦草的愛
搖曳著春光,一寸一寸移進(jìn)來
我喜歡的那只鳥兒,不含沙,不射影
它銜著草色,飛來飛去
直到我的房前屋后泛綠。直到婉轉(zhuǎn)的叫聲
喚醒河流。喚醒桃花。直到光線挪動位置
讓窗口掛滿粉紅的薔薇
八、寫詩
自言自語的狀態(tài)延續(xù)很久
以至于把石頭說成流水
把贗品當(dāng)作圣經(jīng)珍寶
把一根羽毛,懸掛在萬物之上
空靈。潔白的童話飄來飄去
那些幻影,在宣紙上繞來繞去
人間的悲喜劇,讓我們先安靜、后瘋狂
掀開一頁的神馬浮云,你會發(fā)現(xiàn)
三月梨花如雪。漂白著大地的流行病
光明的詞語,一直在春天的口袋里
深入淺出。它們在絕路逢生。繁榮。
當(dāng)?shù)芽装l(fā)出元音的時候
所有的細(xì)節(jié)發(fā)熱。干凈的泥土
一定會接地氣,一定會讓我們身懷絕技
九、我喜歡你數(shù)我的白發(fā)
我在夏天的花叢間行走
你卻喜歡在九月的流水經(jīng)過
這樣的焦躁日子,蟬鳴叫不慢的日子
我心中的草坪,挪到夕陽里了
你開始數(shù)我的白發(fā),開始叫我母親
我喜歡這樣,我的孩子
我可以肆無忌憚地和你親吻。擁抱。
我不會被你當(dāng)作情人。你的丁香花會幸福綻放
我喜歡這樣,我的孩子
那些時光打磨的鵝卵石
發(fā)亮的額頭,大紅大綠的桂冠
因為我的白發(fā),會在西山燃燒
你可以在一朵花上看我
我有落日的溫柔,你有黎明的激情
數(shù)我的白發(fā)吧!大把大把的光陰交給你
讓清心寡欲的小骨頭,添滿空虛。
十、梅花點點
星星點點的紅是白色的裝飾品
尖叫聲戛然而止,你就在晶瑩中消失了
有人說你傲雪凌寒,其實不是這樣的
不堪重負(fù)的時候,你隱忍、咳血
有人說風(fēng)吹草地兒見牛羊
其實不是這樣的
風(fēng)不吹草地兒的牛羊也很多
只是沒有你的影子
你在季節(jié)深處的歡笑,沉默,和是非無關(guān)
迎春花綻放了,它的根部
一定有你纖塵不染的靈魂
還有,泥土中散發(fā)的芳芳
一定是你的暗香
我明白,你不和三月較勁
只是換了一種姿勢等我
十一、母親的老宅
咬破了嘴唇,只字未提
為了你,我學(xué)會了隱忍
你把我舉過冬天頭頂?shù)臅r候
麥子就長出新芽,我成了你的春天
你卻讓雪花落了一地的優(yōu)傷
子夜,你的肖像掛在墻上,那枚釘子
把墻扎的很深,我流血的心臟
滴淚的紅燭,若明若暗
我舉著酒杯,和小棉襖蜷成睡眠的姿勢
不說路窄,不說瞳仁里的陰影
帶著你賜予的骨肉精髓,從夢里走到夢外
用一根不銹的針,咬住故鄉(xiāng)的泥土
把密密麻麻的思念,縫住老宅
十二、用一片雪花想你
雪落在老屋,落在小棉襖上
五更的寒氣從天上,從山下蔓延
直逼傷口的鹽。白茫茫一片
媽媽,我來的時候你走了
我多么想借助一片雪花
說出夢里夢外的懷念,眷戀。
借南山,收藏你的良苦用心
不要說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火苗正紅
其實,融化是件很殘酷的事情
攤開你的手掌,讓雪花沿著你的叮嚀
騰空而起。風(fēng)比雪冷,吹不走你的愛
因為,你的紡車,一直在嗚嗚地旋轉(zhuǎn)
十三、澗河,我痛苦的呻吟
祖先的石磨旋轉(zhuǎn)
一股清泉,懷舊的絮語隱隱約約
有人說,祖母汲水的陶罐
裝滿了生命的種子,和我的幸福有關(guān)
其實,我只是河里的一尾魚
誰掠奪了我最后的一滴眼淚
一兩只、那么多麻雀歡欣跳躍
啄著干凅的河床、泥土的骨頭
我依附在蒿草上喘息、呻吟
長長的戰(zhàn)壕,你來了,他走了....
(注:澗河是故鄉(xiāng)的一條河流,近年來由于亂采、亂伐植被受破壞,已經(jīng)干凅。)
十四、六月.麥子
陽光在麥子上翻滾,激情
一浪高過一浪。金燦燦的粒子
在鐮刀上舞蹈,流星雨飄過
布谷鳥就飛了起來
父親踩著泥土,躬著身子
地里的茬子就變了顏色
母親握緊了農(nóng)諺,戴著斗笠
在場院晾曬沉甸甸的歡喜
屋頂裊裊上升的連綿炊煙,
把六月的日子,抻得又火又長
十五、腳印
你來過,雪地復(fù)制了你的腳印
你上樹摘柿子穿過的靴子,厚重踏實
走過的路,和晨露一樣,閃爍一下就消失了
也和冰凌花一樣,靴子嘎吱的聲音
讓你支離破碎。漫山遍野的荒草
趁機(jī)生長成新的小路
伸向比北面莊苑更北的地方
陡峭、顛覆。冬天的行程,總讓人心疼
大雁留下的一根羽毛,在風(fēng)中舞蹈
一行行,一串串,和腳印一樣
在光線里流動。有的深,有的淺
十六、流言
時鐘會停擺,而流言不會
光陰常常被一顆螺絲釘擊碎
流言不會淪陷在一個細(xì)節(jié)上
舌尖上的舞蹈,蜚短流長,豈止三寸?
一個出血點,可以飛濺出五顏六色的泡沫
它不是口水,是戴面具人的刀具
柔軟。鋒利。寒氣和熱度交替的時候
這個覬覦早春的人,會在暗處轉(zhuǎn)嫁污點
磨損很久的蕭墻倒坍了,它已錯位很久
可是,臘月寥寥無幾的農(nóng)事,在歲尾
又聚在庭院。露珠已經(jīng)帶來返青的消息
連同軀趕麻雀的稻草人,抖落雪花
以草木之心,重溫被一只鳥嘲笑的故事
那些荷鋤攜帶火種的農(nóng)夫,把多余的詞語
植入冬眠已久的泥土,讓瘋長的小草
從緘默的石頭里伸出頭,在二月,繼續(xù)抒情
十七、背影
你一直說自己是明亮的
像紅果子一樣,亮的發(fā)紫
入秋的時候放在我的手心里
其實,九月菊只是你季節(jié)的入口
你走后的北方。中秋亂了分寸
該紅的不紅,該綠的不綠
日歷一天比一天薄
思念一天比一天厚
當(dāng)秋蟲發(fā)出聲音的時候
我的憂傷在落葉中飄零
風(fēng)用倒敘的方式,踩瘦了我的文字
滿地的碎銀,像草場的月亮
隔著我和你。我不想說葡萄的串串相思
不想說,你空曠的衣衫,懷抱草木之心
荒蕪的秋天,一只蝴蝶飛不起來
就像一個轉(zhuǎn)身,我們彼此看到的背影
原來,我們離的那么近,又那么遠(yuǎn)
十八、四季
這么突然,這么蕭瑟,這么縹緲
風(fēng)把石子撿起,又扔到山后
一個情緒不穩(wěn)定的男人,吹著口哨
那些花兒,用繁體字掀起波瀾
它們爭先恐后地聚集在火焰里
在嘴角,掛滿了異國風(fēng)情
星星點點的紅是白色的裝飾品
輕盈的羽毛,承載著一冬的信念
純潔的愛,瀟灑地落在我的心里
陽光擠完雪花最后一滴淚
一張宣紙,寫滿皎潔的小令
天籟之音,說飄就飄過來了 月牙兒,女,山西太原人 ,系山西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詩歌散見于《詩選刊》《綠風(fēng)》《星星》《詩歌月刊》《中國詩歌》《中西詩歌》《散文詩》《草原》《黃河《》等國內(nèi)若干報刊或收錄各種選本;多次獲獎;正式出版詩集《青花瓷》《窗外有你》《情韻》《十二女子詩坊》(合集)等四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