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重陽憶母</p><p class="ql-block">陳立群</p><p class="ql-block"> 昨天下了一天的雨,天陰沉得像蓋了一層濕答答的舊棉絮。冷風(fēng)嗖嗖,落葉??滿地,殘敗的花草樹木在凄風(fēng)苦雨中無望地掙扎。我瑟縮在床鋪上一整天。晚飯后去廣場散步。雨停了,冷,更加勁了??油萋访嫔巷h落許多枯葉,它們有的被風(fēng)聚攏在馬路牙子下,有的被雨水拍擊在水坑里、路面上。路旁涼亭里,一群老年人在昏黃路燈下下棋。他們穿著灰黑色棉衣,坐著的,站著的,都默不出聲。沒有風(fēng),卻見幾片樹葉悠然落下。我心里忽然難過,想到我的母親。</p><p class="ql-block"> 四年來,每到秋天,這種凜寒蕭瑟時候,我都不由回憶母親生前經(jīng)過的那幾個凄苦的秋。內(nèi)心的痛,比這連綿秋雨還折磨人。在病痛中煎熬的我的母親,在無望中努力堅強活著的我的母親,她對世間萬事萬物都已看透了吧,她該是多么無可奈何!</p><p class="ql-block"> 2015年秋天她在北京連續(xù)不斷的治病。</p><p class="ql-block"> 2016年的秋,她和父親在老家。那天也是下著綿綿的雨,家里的老屋四處透風(fēng)。我進(jìn)屋時,她正一個人坐在炕上,摟著半簸箕干豆角在扒豆子。那是春天她在小園子里種的幾棵飯豆子。父親說不要了,她自己去摘下來。估摸全扒完能有一捧豆。扒它干啥呢,冬天烀豆餡嗎?還能淘米蒸豆包嗎?她什么也干不了了,手和胳膊腿都不好使了。但她總是不忘勤勞和節(jié)儉,記著父親愛吃豆包。我們都說她讓她歇著啥也不用干??杉依锞退屯瑯悠呤鄽q的父親,秋天農(nóng)村的活計即使不種地也干不過來。屋里四處都是灰,窗戶縫呼呼往里鉆風(fēng)。我的母親,她穿著破舊臃腫的一層又一層的沾滿豆角屑和塵土的舊棉衣,顫抖著不靈便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扒開一只干豆角,那粉紅色的豆子便哆哆嗦嗦滾落到簸箕里。我們進(jìn)屋只打了個轉(zhuǎn),問幾句話。我是跟弟弟他們回去的。那時我在弟弟家廠子干活,天冷了,跟他們車回來取幾件衣服,再來看看母親。他們走我得跟著走,第二天還要上班。心里萬般難過。走到院門口,回頭再看母親。她才挪出屋門,扶著墻,站在那,瑟瑟秋風(fēng)吹著她花白的頭發(fā),她臃腫的臉,她羸弱、蒼老得搖搖欲墜的身體,不知道我的母親她還能活多久??!我忍著淚水,上車走了。</p><p class="ql-block"> 2017年的秋,我在老家,我跟每年秋天一樣,幫母親擦玻璃,溜窗縫兒,拆洗被褥,做入冬的準(zhǔn)備。院子里已經(jīng)被父親收拾得干干凈凈,晾衣繩上花花綠綠掛滿了舊被單,母親滿足地坐在門口臺階上曬太陽,怕我摔下來,她時不時拄著棍子到窗臺前幫我把著凳子。我和父親都笑她,說,快過去吧,別把你絆倒了??p被子時,告訴我哪個棉胎是她的,哪個是父親的,教我被角怎么窩合適。稍微新點的被單還是放起來,舍不得用。留著做什么呢。她蓋的棉被大概還是我們小時候的,弟弟們結(jié)婚的新被子在家放十幾年了,她還是包得板板正正的,說,那是人家的。</p><p class="ql-block"> 2018年的秋,母親的病情漸漸嚴(yán)重,手疼,胳膊疼,父親帶著她頻繁往醫(yī)院跑,針灸,遭了不少罪,并不見效果。最后到省城做手術(shù)也無用。那時,因為母親吃喝拉撒早已不能自理,在農(nóng)村冬天怕是更遭罪,年邁的父親照顧不了。弟弟在縣城給買了樓房,打算秋后就搬到樓上去住??墒蔷驮谑中g(shù)出院回來的當(dāng)天,路過老家小屯,我非要回去取我的舊東西。進(jìn)屋時,導(dǎo)致母親跌倒摔骨折。直到一年后去世,母親都沒站起來。這也是我最最愧疚的。假如母親沒摔倒,她的離去或許不可避免,但或許會延長,也絕對會活的得更快樂更舒服些。母親從沒怨言過一句,連那個意思都沒有。我們幾個都愧疚說假如當(dāng)時誰去扶著媽進(jìn)屋就好了??捎惺裁从媚兀覀兌佳郾牨牽粗赣H的生命一天天接近死亡,誰也沒耽誤自己的生意,誰也沒耽誤自己的生活,也許這就是生活的本真吧。我是母親做手部手術(shù)前一天回來的。那年秋天我去異地老公那里幫忙兩個月,也是后來讓我最后悔難過的一個秋,沒陪母親過中秋節(jié),沒陪母親去看病,沒陪父親收拾家。搬家需要收拾老屋的東西,住了一輩子了,母親不能動,全靠父親。老家小屯離縣城二十多里地,父親每天打車帶母親去縣城扎針灸,每次就帶一包裹衣物送去樓上。兩位七十多歲的老人,折騰了半個多月,最后雇一個大車,村里老鄰居幫忙,才算把家全部搬完。而我們幾個,似乎都很忙。我那時是對兩個弟弟有氣的,或許他們也同樣對我有氣。</p><p class="ql-block"> 2019年的秋,母親臥床一年了。我每天陪著她,給她做好吃的。我沒別的能耐,就能做飯洗洗涮涮。自從摔倒后我就回家專職伺候母親直到她去世。那是母親最后一個秋天。樹葉飄落的時候,母親躺在床鋪上望著窗外泛黃的樹梢,說,又是一年秋天了,聲音里的無奈和傷感,誰能深切體會得到呢。她還念叨著要腌咸菜,說來年春天吃。當(dāng)時父親推著輪椅上的她在屋地上轉(zhuǎn),我停下做飯,悲傷的看著我病入膏肓的我的母親,不知道說什么。那是我有生以來最悲切的一個秋天,身心俱疲,每天都強撐到晚上。一次傍晚,我從母親那回自己家睡覺,走到家門口菜市場,站在路上放聲大哭。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哭。被一位熟悉的人看到,她過來安撫我。那個秋天過后,母親就走了,什么話也沒有說。</p><p class="ql-block"> 今年的秋天,我又在異地,這城市陌生的燈火,讓我倍感孤獨。昨夜做了一夜的夢,夢里全是母親。今晨起來,看到微信朋友圈,才恍然明白,又到一年重陽節(jié)。</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