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在小九華街居住期間，姆媽雖遭遇過不少困惑，然而畢竟是另立門戶，不受擺布束縛，且當年子女少，生活壓力不大，故心情基本上還是愉悅的。更因那時還較年輕，精力充沛，忙完家務，尚有閑情逸致與好鄰去商場、戲院……當然，手頭不寬裕的她們有自知之明，從不逛繁華時尚的淮海路、南京路，僅在小南門周邊的小商店挑選一些經(jīng)濟實惠的廉價商品；她們也從不去高級的劇場捧名角，只在董家渡一家小戲院，看草班子演出的紹興戲；巧手能干的姆媽常將便宜淘來的布料、絨線，樂為自己、子女及鄰居量體裁衣，結(jié)織毛線；有時還興趣盎然地自己作畫打樣細心刺繡；逢年過節(jié)，姆媽比小孩還興奮高興，忙于展示手藝廚技:磨米粉做糕點，包湯圓，裏棕子，制醬肉……忙得不亦樂乎。春節(jié)前趕制小孩的新衣新鞋；端午節(jié)時，為幼童做老虎頭鞋，用絲線編手鐲；立夏節(jié)時染好紅蛋，放進彩線編織的蛋套內(nèi)……也許受姆媽情緒的感染，一貫冷漠的父親，居然也偶爾展示他的技能。他用鐵絲編好骨架再用綠色透明紙糊制的蟹燈，以及I用竹片編搭骨架白紙糊制的兔燈，都十分精緻、維妙維肖；他做的風箏既好看又放飛得很高；他為鄰居書寫的春聯(lián)，更受大家贊譽，評議較路邊代寫書信的老先生寫得還要漂亮……</p><p class="ql-block">當年的生活很為清貧，但也真的很充實快樂。</p><p class="ql-block">姆媽生性怯懦，甚怕惹事生非，她單獨活動的軋跡就在五百米范圍之內(nèi)。至于兆龍舅、昌生舅的家，雖遠了點，但也不過是多走幾分鐘路而己。因此當年姆媽帶我走親眷家，最多的就是這二家。其它親眷家住得遠，姆媽認不得路，又捨不得化錢乘車，故基本上不走動。兆龍舅當年的家在小南門周邊的一處棚戶區(qū)內(nèi)，一次雨過天情的日子去他家探望，只見區(qū)內(nèi)房屋東倒西歪，破舊簡陋；道路泥濘，寸步難行。更見一個個僅用葦蓆卷起的“滾地龍”四處分布，大人小孩鉆進爬出，很為狼狽。兆龍舅住的那間低矮的竹泥墻茅草頂?shù)姆孔樱娣e不大，屋內(nèi)家具也僅有床、箱子、碗櫥、小拼桌及幾只凳子，然而在這區(qū)域內(nèi)，居然算條件較好了。姆媽和我穿著作客衣?出此地，可大大吸引眾人的眼球，我們頓時成了此處的貴客、稀客。同樣的，那時候我家也是門庭稀落，除了兆菊姨與她的半盲的老媽常來走動外，末記得有其它親戚前來串門，甚至親娘舅仿佛也未曾光臨過。后來成年后才知曉并透悟出其中的隱情。</p><p class="ql-block">也許受收入少的影響，父母基本上不給子女的需用錢，我也沒膽量在代購油鹽醬醋時乘機揩油，因此常常身無分文，甚少有零食品嘗。但是，每年外婆寄到我家滿滿一大并干箱數(shù)十斤的特大烤蝦，鮮美可口，天天吃上幾只可大大解饞！至今回味無窮。</p><p class="ql-block">實際上，當年這條街上的孩子，絕大多數(shù)都是手上無錢的，都屬放養(yǎng)的野孩子。零食、玩具、課外讀品對他們而言都屬奢侈品，至于影劇院、游樂場、公園更是無緣。當年，小孩們活動場所只能局限于馬路上、弄堂內(nèi)。小九華街很窄，也無人行道概念，好在并無任何車輛通行，安全無虞。那個荒廢的小廟宇，信徒們不來了，野蠻小鬼們則進來藏貓貓了。我是個膽小鬼，每進去一次，晚上就做噩夢，夢見猙獰面目的黑、白倆無常前來索命。</p><p class="ql-block">若論野蠻小鬼，我這個被眾位老師評價為懦弱膽胠的學生可實在是不夠格。由于膽小，我的行跡與姆媽一樣，絕不超逾五百米方園。我不知道中華路與人民路是互聯(lián)且環(huán)合的；我不曾去過與小九華街西接的喬家路，自然也不知道那里有徐光啟及喬將軍的故居；我沒有單獨游逛鄰近的城隍廟，也沒有到過文廟去瞻仰孔夫子，更沒有闖蕩南京路淮海路的勇氣；至于街東的王家碼頭路，也是一時心血來潮，竟然是莫名其妙地獨自一人走到路盡頭，驚喜地發(fā)現(xiàn)寬闊的黃浦江就在眼前。江畔無堤壩，水面與地面幾近相平。江邊上數(shù)十條小舢板船雜亂無章地仃泊著，岸上則處處堆放著各類貨物……</p><p class="ql-block">更不可思議的是，那時我除了曾白相過一次大世界，另外電影院的大門似乎也只進去一、二次。當年的我，真的是個井中之蛙，孤陋寡聞，狂為都市人矣！</p><p class="ql-block">現(xiàn)今追思起來，真的好羨慕那些野蠻小鬼，也好敬佩那些闖禍坯。他們可不是僅見過黃浦江，他們可在黃浦江里游過泳、摸過魚！他們在中百一店，上上下下無數(shù)遍自動扶梯；他們敢翻過蓬萊公園的圍墻，到里面捉蟋蟀、粘“野胡子”；他們能老臉皮去附近教堂領施舍的糕點；他們也有本事，混到來訪的蘇聯(lián)軍艦上去參觀……他們更是小九華街的主人、精靈，滾起鐵圈，橫行霸道；打起群架，三、五成伙，呼嘯而來，呼嘯而去；玩起官兵捉強盜，官兵神勇，強盜剽悍；玩起老鷹捉小雞，只只小雞逃得歡。只不過游戲版中，老鷹、小雞均為小孩，且老鷹手無寸鐵，抓著小雞后也是嘻皮笑臉。而現(xiàn)實版上演的老鷹，可大多為兇巴巴的老媽，手里拿的是掃帚??巴、丫叉頭，一旦抓著小雞，即聞鬼哭狼嚎之聲。</p><p class="ql-block">與這里大多數(shù)家長不同的是，我家的父母絕對是太文明了：從來不打孩子，甚至連嚴聲怒罵也聽不到。同時又與那些家教甚嚴的家長不同的是,我家的父母對孩子絕對放任自流，既不過問平時行為舉止，甚至連學業(yè)也不關心不督促。1</p> <p class="ql-block">母親與房東太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