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1972年初，我初中畢業(yè)，年十五。時升學(xué)憑推薦，學(xué)路中斷。從此務(wù)農(nóng)力田，別無他求，饑餓苦累，皆為平常。但其間三事，印象特深，白發(fā)回首，仍不勝感嘆噓唏。我以為，對生活，它是苦難；對人生，又何嘗不是財富？</p><p class="ql-block"> 展示個人曾經(jīng)的痛，或有警惕社會重蹈覆轍的意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一 </p><p class="ql-block"> 當(dāng)年，分鄉(xiāng)大旱，金竹一帶最烈，三到八月上旬，未下過一次足雨。入夏，大地如炙，禾苗點火即燃，大部分田地顆粒無收，有關(guān)機構(gòu)稱之為百年不遇。</p><p class="ql-block"> 入秋，縣、區(qū)工作隊進駐到各小隊，組織生產(chǎn)自救。我們隊以旱田為主，就補種蕎麥、多種蘿卜，以補貼冬臘月的口糧。隊長又安排增種油菜，以緩解明年生活的艱苦。</p><p class="ql-block"> 一日，我和十多人一起，在一個叫尖角子的水田里整地，待栽油菜。整地，即先由一人駕牛拉耙，將先前犁地翻起的突出的土疙瘩拉破，再由人們用鋤頭將土塊整理細(xì)碎，將田地打理平整。拉耙的老頭兒叫覃智卿，富農(nóng)成分，平日受管制，灰頭土臉，此時站在耙上，駕著隊里的當(dāng)家黃牛，一手攥牛繩，一手持鞭子，身子稍微后傾，在田里轉(zhuǎn)著圈圈，顫顫巍巍中頗有幾分存在感。</p><p class="ql-block"> 這拉耙的活兒，其實很不簡單。要和牛熟，能聽你指揮，還要體重夠分量，鎮(zhèn)得住耙。這兩點，我顯然都不具備。但出于好奇心和玩性，向覃老頭兒一央求，就接過牛鞭站到了耙上。可沒轉(zhuǎn)幾圈，就遇到了一個大土疙瘩，耙猛地一蹦，輕飄的我頓時失衡，被簸了下來，人一晃，一只腿叉到了耙中間。我猛拽牛繩，牛也立即止步，但耙后齒已從我腳上劃了過去。我跳出耙外，低頭一看腳背，五個趾頭之下，被鐵齒撕了一道兩寸長的口子，很深，肉翻了出來，青筋暴露，白生生的。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1974年7月的一天，隊里派一組男勞力到楠木沖去砍犁木。同行十多人中，數(shù)我年齡最小、力氣最弱。</p><p class="ql-block"> 楠木沖位于黃柏河西岸，在萬家河和古莊坡之間，即今南岔灣石屋北邊的山嶺，是南埡的一塊飛地。民國年間，河畔還有多戶人家，交通閉塞和洪水為害，使他們陸續(xù)遷出。土改后分山時，山隨人走，就有幾匹山歸屬了南埡。</p><p class="ql-block"> 此山連綿高聳，坡陡路險。修尚家河水庫之前，幾乎沒有砍伐，保持著原始風(fēng)貌。山上多花櫟樹，因其質(zhì)地堅硬，粗壯通直，是優(yōu)質(zhì)的犁木。當(dāng)?shù)氐哪纠纾鐝澮蛐螤钐厥舛衅渌x擇之外，犁底、犁鍵、犁尾的制作，都用此木。</p><p class="ql-block"> 上山后，年長者們找樹、砍伐、斷筒，剮皮，然后給了我一筒，讓我扛著先走。濕花櫟樹很沉，直徑不盈尺、一米五左右長一截，重量過百斤?？钢玖舷律剑眯⌒囊硪?，遇斜坡腳要橫著，遇石坎要踩穩(wěn)當(dāng)，已是很累。下得山來，須沿河下行一段。木料入水后，就可漂流而下，直達(dá)萬家河?？梢郎叫÷繁磺G棘掩蓋，而我卻忘了來時路的模樣，只能憑感覺尋找，便誤入了一片芭芒叢生的河灘中。</p><p class="ql-block"> 初有一小徑，似乎是舊路，不料越到深處、芭芒越高越密，高過人頭，茂密的沒有縫隙。發(fā)現(xiàn)錯了，可已進退兩難。心想河灘就那么大，不遠(yuǎn)就會有出口。于是扛著木料，咬緊牙關(guān)，拼命向前逩。芭芒多細(xì)齒，臂膀、臉上、腿上、胸前，都被劃出道道庯棱，汗水一浸，又疼又癢，也只能強忍不顧。時值正午，驕陽似火，在芭芒叢中負(fù)重穿行，累得喘不過氣來，感覺胸要炸裂，心咚咚亂跳，腿子打顫。那情景，如夢魘纏身，似要窒息，不能動又拼命地掙扎。</p><p class="ql-block"> 好不容易才鉆出了芭芒林，見到了滿河嘩嘩的流水。精疲力竭的我，抖肩丟下木料，任它漂流沉浮，人像從火海里沖出后一樣，縱身入水，蹬腳于底，露頭于外，張嘴一陣猛喝，直到食管漫溢，肚子發(fā)脹為止。 </p><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1974年月半節(jié)，隊里放兩天假，我和幾個同齡人相約，到遠(yuǎn)安荷花去挑煤，想弄幾個錢。</p><p class="ql-block"> 荷花現(xiàn)在叫嫘祖鎮(zhèn)，北行經(jīng)棠埡、過界嶺，再走幾公里即到。其東山有媒礦，運煤下山有十多里小路，要靠肩挑，每百斤運費一塊。據(jù)說一天可往返幾趟，收益不錯。</p><p class="ql-block"> 我們帶著干糧，挑著籮筐，到山腳下后，找一戶人家借宿了一晚，第二天清早便上山挑煤。</p><p class="ql-block"> 山上并無煤場，媒存在礦井里。我們只得下井去拖。洞口不及人高，越往里越矮，須彎腰躬行。通道彎彎拐拐，還有好幾處很長的陡坡。提著馬燈，推著拖車，在洞里摸索了幾千米，到了盡頭，才發(fā)現(xiàn)一些散媒。裝上車后，連拉帶拽，有時得四肢著地，才拖出半車媒來。出得洞口，感覺像到陰曹地府走了一趟，又像做了一回包公，手臉都是黑的。</p><p class="ql-block"> 剛開始下山，老天就打起了偏通。霎時烏云籠罩，電閃雷鳴，大風(fēng)驟起。頃刻，雨幕蔽空，雨點簌簌，打在樹上，打在沙崮巖上，打在我們身上，持續(xù)半小時不歇。我們幾個被淋得像秧雞子，也不敢停步。熱汗和雨水交織，眼睛幾乎睜不開，衣服全裹在身上。一會兒，山槽里洪水奔騰，轟然作聲，腳下都是嘩嘩流水。一看竹筐里的媒，細(xì)末全被雨水淘掉，只剩下半框塊狀的、顆粒的。雖說風(fēng)雨兼程，倒也是越走越輕松。</p><p class="ql-block"> 下了山，艷陽如初。走過一段平路，就到了鎮(zhèn)上。過秤、結(jié)賬，得了六毛錢。都無心繼續(xù)，就打道回府。到南埡時，正月出東山，其形如盆，其色若金，清輝一片。</p><p class="ql-block"> 2024年12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