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1968年底，我們盼望已久的畢業(yè)分配，終于在六三級和六四級同學分配完后，六五級同學分配也塵埃落定。我被分在德州地區(qū)平原縣恩城鎮(zhèn)銀行辦事處。那時正是文革中，奪權運動已經(jīng)結束，銀行辦事處一個叫王連元的造反頭頭奪了權，原來的主任叫王義順，被打成走資派成了牛鬼蛇神隊伍中的一員，天天挨批斗。我在平原縣革委組織組拿了分配手續(xù)后乘長途汽車，到達恩城銀行辦事處，自然要找當權者王連元報到。</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的孩子受大環(huán)境制約，剛走出校門懞檬懂懂什么也不知道。專業(yè)知識了了無幾，不按專業(yè)分配，真是兩眼一抹黑。王連元見到我第一句話就問＂你在學校是哪一派的？＂我不會說假話，就不好意思的說：＂我是站錯隊的＂。他馬上說＂嗯，我一看就是?。?。接著他簡單介紹了公社和銀行辦事處的基本情況和食宿安排。說工作明天再說。后來我一直琢磨，他怎么＂一看就是＂呢？ 可能看我老實沒有造反精神？ 還是我見到那唯一的老大姐表現(xiàn)很親近？ 反正一見面他就看我不是他那伙的人。果然，第二天一上班他就對我說：＂這樣：你必須要好好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我已經(jīng)為你聯(lián)系好西關一戶烈屬大娘家，一會兒我叫人帶你去，和貧下中農(nóng)同吃同住同勞動，認真改造世界觀，爭取早日回到毛主席革命路線上來。＂就這樣，我去到鎮(zhèn)西關大隊朱大娘家接受再教育。告訴我吃住在朱大娘家，每月交三十斤糧票和十塊錢生活費。參加生產(chǎn)隊勞動，銀行有事隨時通知。</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已記不清是西關大隊的第幾生產(chǎn)隊。只記得當時隊里年輕人很多，光姑娘們就有十幾個人。朱大娘原本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大兒子抗美援朝犧牲，二兒子己娶妻生子分家過日子。朱大娘當時只和小女兒朱振榮兩口人。那時雖然已是嚴冬季節(jié)．由于正在學大寨的火熱年代，春節(jié)也是要干活的。當時的口號是＂干到臘月二十九。吃完餃子再動手＂。我們一群姑娘們的任務就是積肥和往地里運肥。</p><p class="ql-block"> 說實話：當時感覺挺慶幸的，因為剛畢業(yè)，背了個小背包就到外地，大冬天什么都沒有，住在銀行院子一個三間的大屋子里，晚上凍得睡不著覺。心想在朱大娘家雖然伙食和衛(wèi)生條件不好，再就是干活苦點累點，但小伙伴們在一起很開心，還有從來沒有睡過熱炕頭．第一次睡在熱炕上特舒服。所以當同年分到供銷社的兩個學生小劉和小韓為我憤憤不平時，我倒很不以為然。我農(nóng)村出來，從小什么活都干過，那時年輕又不怕臟不怕累，不論和隊里的小伙伴還是駐家的兩個人都處的很好。特別是與朱大娘母女倆，都把對方當成家人一樣。王連元經(jīng)常讓＂牛鬼蛇神＂騎自行車去給我下通知，讓我到銀行參加學習、開會等。每當回辦事處，我在去公社食堂買飯時從不舍的吃饅頭，（那時供應的每月30 斤口糧只有一半是細糧），每次買幾個饅頭都帶回朱大娘家，因為想到大娘的兒子為國捐軀，她們卻一年到頭連饅頭都沒有，心里實在不忍。雖然只待了兩個多月，走時卻都戀戀不舍，還與朱振榮成了交往終生的好姐妹。</p><p class="ql-block"> 隨著運動的深入和春節(jié)的臨近，王連元經(jīng)常叫我晚上去參加會議和學習，而且每次結束后都要單獨把我留下跟我談話。不是讓我談想法看法就是談學習心得體會。后來有一次他讓我把所寫的學習毛主席箸作的心得拿給他看被我反復拒絕，他就氣急敗壞嗷嗷叫：＂你這孩子為什么軟硬不吃呢？＂＂你到底要怎樣呢？＂我便同樣回他＂你到底想怎樣呢？＂說時我便委屈得哭了，然后摔門而去。深更半夜的，走在回去的路上，想起小伙伴們說：＂西關曾是槍斃人的地方，你還挺大膽呢＂便越發(fā)緊張和委屈，一路眼淚直流！</p><p class="ql-block"> 轉眼春節(jié)快到了，同時分去的學生都紛紛回家了，我就去問啥時候可以回家，這傢伙居然說＂春節(jié)不要回家了，和貧下中農(nóng)在一起過一個革命化的春節(jié)?。敃r我什么也沒說，轉身走了。心里想：沒辦法，誰讓我跟他弄僵了呢。剛參加工作也不能不服從領異呀？不就是在那干個農(nóng)活嗎，能怎樣呢？但是轉念又想到家里母親的艱難：弟弟妺妹還小，母親身體不好，一個人又要參加生產(chǎn)隊勞動又要忙一家吃穿，我在離家去平原時看到家里土坯房的山墻往外閃了一條大縫，雪花都瓢到屋子里一堆，所以也是又想念又掛牽；可也毫無辦法！</p><p class="ql-block"> 清楚地記得農(nóng)歷臘月二十六上午，我和姑娘們一起拉著肥往地里送，剛走上大路就看到縣銀行的營業(yè)部主任張萬槐（后來才知道名字）因去銀行查庫，騎著自行車停在我們前面，很詫異叫我說＂小宿，你怎么還沒回家？＂，這時候我心里的怨恨和委屈一下全涌了上來，話還沒說出來眼淚就流下來了。他聽過情況后馬上說：＂你現(xiàn)在就回去收拾一下． 今天就趕快回家吧。＂縣銀行的老領導， 老同志對我們幾個年輕人一直特別耐心的指異業(yè)務，關照生活．可以說我一輩子都念念不忘。</p><p class="ql-block"> 春節(jié)過后，按照縣銀行通知，我們剛參加工作的七．八個人在學習班上交流情況，談感受體會，反映問題。大家聽到我的情況都覺得很新奇</p><p class="ql-block">，縣行的同志們也說，王連元那個人很特別，是個全縣聞名的人物。運動一開始他就頭上包著白毛巾（學陳永貴的樣子）到縣行造反，好像只有他是唯一的革命派．，大家公開嘲諷叫他縣長，他還自得的很。我當時就說：我怎么這么倒霉會遇到這種人，我實在受不了他。請求縣銀行把我調(diào)到其他營業(yè)所吧，哪里都行。請領導相信，哪里我都會干好的。就這樣，我從全縣唯一的一個辦事處調(diào)到當時只有三個人的王杲鋪營業(yè)所。</p><p class="ql-block"> 當我要離開恩城時，王連元對我進行最后一次教育，他很遺憾的說：＂我盡了最大的努力，想把你拉到毛主席革命路線上來，但是沒有拉動。我也曾努力想留住你，縣行不干，非調(diào)你走。那就只能這樣：我就常去王杲鋪吧，反正路也不遠，你記?。何冶仨毎涯憷矫飨锩肪€上來不可?。⑽倚南耄弘S你便吧。反正兩個單位相距二十里路呢，有本事你就天天去吧！其實后來他一次也沒去。</p><p class="ql-block"> 同年下半年，我們又在縣銀行辦學習班。聽說王連元被關在一個屋里寫檢查。原來是偷了200元錢原想栽臟尹玉平大姐，卻從他的單人宿舍里找了出來。（那時家俱用具少，工資水平很低，當時都沒有百元大票，所以誰家都不會有那么多錢）。那天我們正在縣銀行院里打蘭球，看到他從屋里走出來，我就喊他＂老王，你不是說要常到王杲鋪去嗎，怎么一次都不去？＂他很不好意思的說＂唉．我現(xiàn)在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顧不了那么多了。＂聽意思好像還想著沒完成他心中的神圣任務，很不甘心似的！</p><p class="ql-block"> 我想到兩句古語，一句是人們經(jīng)常說的＂善惡終有報＂；另一句大意是＂ 上帝想叫其滅亡，必先叫其瘋狂＂覺得形容他很合適。</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