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老家院落里牛脖鈴兒的叮當(dāng)聲格外清楚響亮，剛被放出窩的小雞仔在老家院落的墻角旮旯尋找著吃食，或是啄咬戲耍著剛冒了頭的狗尾巴草和青蒿梢頭，太陽還沒有爬到里頭院東墻最高處尖禿的石板之上，小院一片清涼爽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春耕農(nóng)忙時節(jié)，西爺一早起來，就給自家的小犍牛喂了摻合玉米面，用水?dāng)嚢枇舜挚返氖沉希缓箫暸嬶柷辶枇璧木?，小犍牛站在西屋圪臺下的石槽邊心滿意足地反芻嚼著粗食，嘴角泡沫濃縮成哈喇子肆意的流淌著，西爺家的大白公雞趁著小犍牛抬頭的空閑里，啄食著石槽邊角的谷糠，只有在小犍牛甩著脖頸驅(qū)趕蠅蟲的時候，才撲棱棱的跳著腳不情愿地走開，等小犍牛再次低頭就食時，再次折返過來，來來回回，不厭其煩。</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板娃，板娃，下地了么，還磨磨蹭蹭的弄甚了，（板叔是西爺?shù)膬鹤?，西爺和西婆親切的喊他板娃，確也是的，與他板乎乎的臉腦契合的天衣無縫）西爺敲磕著燃盡了的旱煙鍋子叫嚷著，接著就是拾掇犁杖的響動和驅(qū)趕小犍牛的吆喝。板叔從南屋掀起布簾子走往外走，揉著還沒睡醒的眼皮，紅布褲帶的一頭還沒有來得及掖起，三步并兩步，走進(jìn)西屋的爐臺邊，抓起西婆準(zhǔn)備好的玉米面烀餅，啃咬著跟在小犍牛的屁股后，搖搖晃晃的走著，西婆心疼著對西爺說，你讓他多睡一會怎了，西爺挑著眼睛回道，不喚他，等到晌午了，他也到不了地頭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西爺一手扶著犁杖，一手攥著光溜油亮的紅桃木棍，高高舉起卻輕輕打在牛背上，嘴里不是嘟囔西婆點的種子稀了稠了，就是埋怨板叔牽牛走的道兒不正，板叔在牛前頭低著頭走著，一聲不吭，既不犟嘴，也不聽從，他也害怕他家小犍牛的暴脾氣，牽的緊了怕惹得小犍?；饸鈦砹擞枚d角頂他的屁股，牽的松了跟陪牛兒溜街了一樣，走不到西爺心想的道道上。最讓板叔感到疼腦仁的，是每到地頭牽著牛兒的回頭，板叔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每次都他都如臨絕境，不敢疏忽，他也數(shù)不清有多少回，小犍牛不是將他擠在后埌跟動彈不得，就是干脆一頭將他拱下埌底地了。小犍牛一臉有恃無恐的表情，與板叔的驚慌神色形成鮮明的對比，接下來便是忍受西爺不悅的叨叨和數(shù)落。</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只有等西爺倦了在樹下抽煙，牛兒累了在犁溝喘息的空閑里，板叔才能若無其事的陶醉在捉螞蚱，斗螞蟻的快樂中了。板叔唯一能發(fā)泄心頭怨氣的就是趕著小犍牛回圈里的當(dāng)口，趁它沒有完全進(jìn)去的時候狠狠地在牛屁股上抽它兩棍子，當(dāng)然這還得是西爺不在跟前的時候。</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西婆，西婆，你炕頭糊墻紙上的鴛鴦鳥鳥怎的都是頭朝下呀，我一撩開西屋的布門簾子就忍不住笑著說。你看你板叔么，說是讓他看著我點，他說是里頭院你東屋大伯喚的喝酒了，你看這弄得，幸好是剛剛糊上的，白面糊糊還不干， 我看看能扯下來重貼么。西婆嘴里抱怨著碎話兒，手頭上卻趕緊忙活著。小院的人已經(jīng)忙好了過年需要的準(zhǔn)備，就等著明天炮聲一響過年了，架好的棉火也蓄勢待發(fā)，想象著明天天不亮就能將集聚的能量，燃起熊熊火光，向著緲遠(yuǎn)天空延伸的希冀和向往。</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西屋嬸，你快去里頭院東屋看看吧，西屋叔和板娃哥倆人都喝酒醉了，板姑在里頭院的過道里對著西屋的方向大聲嚷著，臉上自是喜的不行。東屋的圪臺上，西爺抱著東屋大伯家的小口圈大肚子的土陶罐，一邊哭一邊說是板叔不學(xué)好，沒能給他找個媳婦留個后，讓和他一塊喝酒的老家人在他死后，將他裝進(jìn)罐子里，并吩咐要封好蓋口，不要讓進(jìn)了老鼠鉆禍害他，旁邊的人也都不停的打趣調(diào)笑他，讓西爺?shù)奶闇I滿臉的表情更加生動，哭聲也愈發(fā)嘹亮。板叔則是在東屋里頭炕圪角，指著東屋大伯剛剛粘好的日歷掛畫上閉月羞花的鄧麗君，哭嚷著要她下來給自己當(dāng)媳婦。看熱鬧的只閑不熱鬧，害怕冷了場子，于是便順著板叔的話頭故意編排著他的胡鬧。</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西婆緊走幾步，一進(jìn)里頭院，就生氣的嚷叫起來了，看高高的也都閉了嘴，收起了剛才的胡扯勁兒。西爺和板叔被西婆的勢頭鎮(zhèn)住了許多，有眼力見兒的幾個趕緊攙扶著他倆向外頭院的西屋走去，他倆嘴上胡喊著還能喝還要喝，腳下卻踉踉蹌蹌的跟隨著別人的攙扶的步子往前挪，一點也不敢消停，后面還幸災(zāi)樂禍地跟著為他倆提溜著破了鞋幫邊漏了白棉絮的我。</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待到天蹭黑的時候，父親從村子上回來，告訴大家，今年有年三十，后天才能過年了。老家人雖都面露覷色，但卻依然沒能減消老家人過年的興頭。</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這幾天，院子里好不熱鬧，板叔終于在媒人的說合下，討到了村上豬嘴疙瘩一戶老馬家的閨女當(dāng)媳婦，在板叔看來，她雖然沒有東屋大伯家掛畫上的明星俊看，但也算是面容清秀，身材姣好了。西爺家相比老家同一院子里的其他住家，無論是近親還是表親，算得上是頂多的了，特別是板叔的三個姐姐，結(jié)婚前好幾天就領(lǐng)了夫婿和孩子，來到娘家?guī)兔?，蒸了婚糕，借了花旗，搬了攔門桌，請了樂隊，置辦了席面食料，頭天黑來入夜了還在忙個不消停，只待明天一早在鞭炮吹打聲中迎納新人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第二天剛蒙蒙亮，西莊的樂隊就來幫忙了，來了先是在院子里緊悠長皮混合打一番場子，然后是二哥和龍社叔的嗩吶呼啦啦的吹兩曲目，就落座開飯了，飯食過后，大伙也不忘嘬上兩口淺綠色玻璃瓶裝的高粱酒，從閆龍叔抿著嘴唇，咧開嘴角，砸吧著咽下的模樣，我最初對酒的認(rèn)識是肯定沒有趕會買的汽水甜津津的好喝。東屋大伯也端著梅花碗一氣兒喝完，臉上沒有閆龍叔生動復(fù)雜的表情，只是向上抹了一把扁平的鼻子就算了事。來了興致的幾個，還得猜兩拳，斗個輸贏，但誰都不敢多喝，怕誤了正事兒。</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堂屋青石圪臺上傳來了通事大嗓門的喊叫聲，所有人都竄索索地拿起了自己的家伙什兒，那時是沒有車的，只有莊子上的一輛木頭平板車，還是生產(chǎn)隊下戶時留下來的，幫子也破舊得走了樣，車轱轆也是昨天才打了氣兒的，走起路來曲七扭八，還吱呀吱呀鬧個不停，雖然不中用但也還能將就使喚，接親的隊伍在說說笑笑的聲音中出發(fā)了，板叔站在隊伍前頭，穿的新嶄嶄的，頭上還澆上了亮光光的發(fā)油，一臉歡喜的表情比吃了蜜蜂屎還甜哩。西屋奶奶手納的條絨黑布鞋也顯的格外打眼。</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快中午的時候，鞭炮聲響起來了，新娘子也接到了莊子西頭的打谷場。老家人都迎了出去，先是一陣鬧哄哄的雜事兒。擔(dān)糕的二姐夫和三姐夫擋在板叔和新娘子前頭討著喜，嫌給的少了不讓道，新娘子在口袋里拿出紅紙疊好的紅包舍不得給。接新客的互相攀扯說著噓寒問暖的客套話，在一片嘈雜聲中，來到了前門口，年輕的同輩擋著他倆讓唱了幾句，然后起哄著讓板叔抱著新娘子進(jìn)了大門，那時的人都樸實憨厚，有個熱鬧的過場就算完事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進(jìn)得門來，第一頓是白菜蘿卜打成鹵的雜面饸饹，歇了一會，就開始了招待新客的排場，梅花大碗，圓木筷子，紅漆木盤，大紅攔門桌派上了用場，蒸食菜味連接，甜果肉食交錯，在圍桌而坐的客人們面前熱氣裊裊。最喜歡的還是桌面上散亂放著的冰糖了，大人們吆喝著斗個輸贏的五魁首，喝著香味濃郁的紅高粱，不時還抽幾口味兒嗆人的三五卷煙，完全沒有把用舌尖舔一舔就能甜進(jìn)心頭的冰糖當(dāng)回事，于是就成了我們孩子們爭搶的彩頭。席面散了，娘舅姑父也看了新娘子，囑咐一些過日子拉家常的話就散去了。莊子上一場忙忙碌碌、熱熱鬧鬧的大事也就結(jié)束了。西爺西婆雖也身心疲憊，臉上卻也寫著久久不愿消逝的笑模樣。</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