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這群伢崽中有個叫“白虎”的男娃,據說是奶奶給叫出來的,人們包括他的父母也不明白為什么給起這么個名字,開始是沒有名的,父母就叫他小東西。姐姐說奶奶說過,白虎白虎,看家護院,護佑祖屋。國人有星宿信仰,古人為觀測日月五星運行而劃分二十八星宿,按東西南北四方各七宿,又將其四方分別想象為四神青龍、白虎、朱雀和玄武?!疤熘撵`,以正四方,王者制宮闕殿閣取法焉”。奶奶有這層意思嗎?媽說好像有次白虎調皮搗蛋要咬人,惹奶奶心煩生氣,隨口叫出來的,這以后就叫開了。由于生存環(huán)境差,小小娃子往往遭難難長大,傳統(tǒng)文化中就有說法,伢崽的名字越丑越難聽,如此閻王爺越不愛就能避開災禍了。因此就有人家喜歡給自己的娃子起難聽的名子,如二愣子、豬娃、狗蛋之類。</p><p class="ql-block">奶奶膝下共三子,孫子孫女十多個,平時對待這一群孫輩似親不熱的,好像對誰家娃親多了會惹來麻煩,但對白虎有點例外。中國有句老話,皇帝愛長子皇后寵幺兒,奶奶也有這種情結吧。白虎是幺兒的長子,他人很容易推想,奶奶是把對幺兒的寵愛轉移到這個孫子身上了。不過這種寵愛是偷偷的。在曾經的大家庭奶奶是一家之長,可以讓三個兒子唯唯諾諾,可對于兒媳就未必了。</p><p class="ql-block">白虎能感覺到,自己在步履蹣跚的奶奶心里相當“特區(qū)”里的人,經常借奶奶對他“寵”跟著扛鍋鏟子。每當飯菜香了,有好吃的了,他總能從奶奶的眼神里感覺到,總會不請自到,比奶奶還早地坐到小飯桌前和奶奶共享美味。而對外奶奶的意思總是,我沒有叫他呀,是他自己擠上來的,實在不好趕走呀!而其他孫子孫女就沒有這樣的待遇了。</p><p class="ql-block">還有就是經常和奶奶同床共眠,奶奶的解釋是給她捂腳,實際是享受奶奶放縱的“夜餐”。這是除了奶奶和白虎,其他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包括白虎的父母也是被回避的秘密。就是奶奶平時做飯總將粘結在鍋底的,也許是特意留下的鍋巴,用小火慢慢地烤,烤得焦焦香香的——至今白虎還能清楚記得奶奶坐在灶下,一點一點遞柴草進灶堂烤鍋巴的安然神態(tài)。然后將烤焦的香鍋巴裝進瓦罐里,蒙上蓋布,藏在床上她的那一頭,除了奶奶他是唯一知道這個秘密的人。按說夜深人靜了,他躺到床上腦袋對著奶奶的衣柜,從柜里飄出的奶奶衣服的裊裊余香,正好催眠他睡得更香??墒撬恢驗樗睦锏胗浿棠棠穷^瓦罐里的香鍋巴。感覺奶奶睡著了,他就悄悄爬過去,揭開蓋布,偷偷掏出一把又一把噴鼻香又嘣脆的鍋巴放到枕頭邊,再悄悄蓋好蓋布,然后躲在被窩里“咯嘣,咯嘣”嚼起來。連在黑暗中跑來跑去,鬧得正歡的老鼠都被嚼鍋巴的聲響嚇得躲進洞里去了;而這時奶奶總是睡得很香很甜,從沒有被吵醒過。還有奇怪的是,奶奶也從來沒有發(fā)現瓦罐里的香鍋巴少了,奶奶真是耳聾、眼花、老糊涂了?他甚至懷疑,奶奶吃過這些鍋巴嗎?奶奶那么大年紀了牙齒不好,能嚼得碎雖焦卻堅硬的鍋巴嗎?</p><p class="ql-block">那個時候還未到饑荒年,但“吃”已是人們的頭等大事,在奶奶這里白虎的嘴巴和腸胃得到了極大滿足。多少年過去了,他的記憶里甚至模糊了對奶奶的影像,但忘不了跟著奶奶享受美食的感覺;內心他念茲在茲的總是奶奶對自己的獨寵,特別是對于“吃”的寵愛。</p><p class="ql-block">也許是天性加上奶奶的寵愛,白虎自小性格養(yǎng)成就包含了莽撞、要強和不安分等特質,常被大人叫作搗蛋的小東西。整日這里搗搗、那里戳戳,遇事還愛想個“是什么”、“為什么”,有時還好喃喃自語幾句;稍大點卻又反過來,變得整日悶聲不吭地。給父母的感覺不會說話時吚吚呀呀個不停,會說話了能說清楚事理了,反倒不說話了。其實這是他另一個矛盾的性格特質:羞怯、靦腆、木訥而倔強,做事霸道;不諳世事開竅晚、語言表達遲鈍、性格孤僻,不善與伙伴溝通——心理成熟明顯滯后于生理年齡。他還愛做夢,不僅夜晚做夢,白天也做夢。白天的幻覺中,能像魚兒在水中游,像鳥兒在空中飛、在樹梢上停留。</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清晨,草塵上的露珠晶瑩得像一粒粒珍珠,陽光照耀下的村子顯得格外寧靜。吃了早飯白虎一溜煙跑出家門,在村里轉著圈找玩的事兒。這幾天小伙伴們都不和他玩了。他看了看自家門前不遠處一塊空地,靈光一閃,何不建一個“家”?每次躺在床上,睜開眼看到的就是自家的屋面,很奇怪屋子的結構?;丶夷昧绥P子,經過一番開挖、敲擊,在一塊空地堆起一個大大的、粉碎了的黃土堆。他回家拿起水瓢就要從水缸里舀水。姐姐立即阻止他:“這水是媽從村外的土井挑回來做飯用的,媽每天下地干活那么辛苦,回到家還要擠出點滴時間忙家務,你不能這么糟蹋水!”他只好到村南的水塘舀水盤泥巴,終于將一堆黃土調和成不軟不硬,可以塑形的黃泥巴。不久一個東西長、南北短,比土坯稍大一些,長方形的圍“墻”出現了。他又在南墻分別開出“門”和“窗”,在東西墻上各加做三角形的“山墻”;將截齊的三根樹枝——分別叫做“中梁”和“桁條”的,南北分開架到東西山墻上。這一套技術和說法是他從大伯和二伯那兒學來的。一個類似他家的兩間微型屋子出現了,看著眼前的“成就”他興奮不已,又蹦又跳。接下來屋面該怎么做呢?大伯和二伯還沒教會他。一天里他就這么蹬在地上,屁股蛋蛋襯著地面,深奧里外渾身粘滿了堂灰、泥漿。</p><p class="ql-block">夕陽西下,光影被拉長了,他拍拍屁股想著該回家了。此時姐一會兒坐到灶下抓起柴草往灶堂里塞,灶堂里的火光折射到幽暗堂屋的某角落一閃一閃的;一會兒起身“喌,喌,喌(zhou1)”,招喚著幾只毛毛小雞進窩。他喊一聲“姐”湊上去,也張開兩臂抬著姐“喌,喌,喌”來。此時妹妹坐在桌邊的小凳上,靈巧的小手捏著穿了線的針,在一塊布丁上穿來穿去那么的專心,竟一次也沒有扎到小手;小弟坐在床上撕著紙玩,橫了撕又豎了撕,也是那么的讓人省心。外面的薄暮變成了彩色星辰,黑幕一步步向他逼來,對黑暗的恐懼叩動了他的神經,姐姐見他膽怯的樣子點亮了洋油燈。已很晚了爸媽還沒有下工,在姐姐安排下白虎吃了晚飯,很快背靠墻腳頭一歪,進入夢鄉(xiāng)了。</p><p class="ql-block">父母終于帶著一身汗水回家了。母親匆匆吃了晚飯,拖出腳盆燒了溫水,洗去白虎的蓬頭垢面又周身的腌臜。白虎感覺渾身舒暢,躺到床上很快又進入夢鄉(xiāng)。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從亂七八糟的夢境中醒來,似乎是對母親的愧疚,也可能是有節(jié)奏的“噗嗤—,噗嗤—”的洗衣聲喚醒了他的內心。大門敞開著,滿天星斗銀光閃爍,月亮就像一根粗壯的豆芽掛在半空,屋外比屋內亮堂多了。母親坐在門外的腳盆邊,雙手抓著衣服在搓衣板上一推一推的,可有時又不由自主低下了頭,慢慢雙手停止了搓動,忽然又抬起頭抓起衣服。洗的正是他今天弄臟的衣服。他明白了,媽實在太困了!困得讓他心痛,白天在集體的田地里勞動那么辛苦,夜晚回來還要窸窸窣窣為他洗衣服。</p><p class="ql-block">他下床輕輕走過去摟著媽的脖子:“媽,你怎不睡呢?”????</p><p class="ql-block">“傻孩子,你這身臟衣服不洗了,明天再弄臟了拿什么換呢?”</p><p class="ql-block">“……我明天再不把衣服弄臟了?!?lt;/p><p class="ql-block">“不僅明天,以后都不要把衣服弄臟了,知道嗎?你長一歲要懂一歲的事呀,大人白天下地干活累死累活的,夜晚回來還要給你洗衣服,不說這累人了,就這耗去的肥皂還要錢買呀!哪來錢呢?”</p><p class="ql-block">肥皂是個好東西,可在當時屬于奢侈品,是要節(jié)儉使用的。</p><p class="ql-block">故事講到這兒讓白虎想到了匈牙利作家莫里茲.日格蒙德1908年發(fā)表的短篇小說,《七個銅板》,因為主人公的父親第二天需要一件干凈的襯衫,母女倆需要這七個銅板買一塊肥皂,不然沒法洗襯衫:我們尋找那七個銅板,而且終于找到了。三個在縫紉機的抽屜里,一個在衣櫥里……另外幾個卻是費了更大的勁才找到的。</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如此說,小說主人公家比他家富貴文明多了。因為早于半個世紀她家就有縫紉機這樣時尚高檔機器了。而他家當時最貴重物品,就是一個還算完整的小飯桌,一個雖部分脫了清漆,卻也有模有樣的舊衣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