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遙遠的木屋》</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凌晨七點，?三姐打來電話，我說，出了什么事？她說，幺娘在老家突發(fā)意外，估計不行了。</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這個冬天很漫長，一走進去，仿佛就回不了頭。太陽第一天被烏云隱去，再不相見。大霧彌漫，鋪天蓋地，滲透大街小巷。沒有風(fēng)，但總能讓你感到脊背發(fā)涼?；蛟S</span>活的越久，就能在某個奇特的時段，準確預(yù)感一些意外的發(fā)生。</p><p class="ql-block">?家鄉(xiāng)那幾間木屋，想必還凍在寒夜里沒有蘇醒，霧氣鎖住灰黑的屋脊，孤寂又破敗。屋主是屋子的靈魂，靈魂蒸發(fā)，它只有慢慢等著腐爛，倒塌?！憧傄鲆恍┈嵥榈耐甑膲?。躺在木屋最里邊，靠近牛圈那間屋子的床上，瓦面上開了一道縫，月亮爬上來，月光照到枕頭上。夜靜沉沉，恍如隔世。淚水濡濕了枕巾。這是未經(jīng)人世的少年的悲傷。西窗是一座孤墳，誰家的墳？早已無人認領(lǐng)。</p><p class="ql-block">?推開大門，走過陽臺的木板，順著破碎的石級走到樓下，經(jīng)過兩棵桃樹的院子，右轉(zhuǎn)，幺叔樓上的燈亮了。</p><p class="ql-block">?——你快起床啊，我的頭疼得厲害，是不是血管爆了？</p><p class="ql-block">?幺叔睜開眼，幺娘正在他床邊的凳子上穿襪子。幺叔慢騰騰掀開被子，幺娘一頭栽到樓板上。</p><p class="ql-block">天光并沒有從城市的窗戶透進來，而我知道，天就要亮了。</p><p class="ql-block">?冷風(fēng)嗖嗖的山野，想必大家都沒有起床，誰家有狗吠，激蕩山谷，三兩聲后，吠聲消退，又是死一般寂靜。睡在被拋棄的木屋，你方才感到莫大的遺忘。遺忘人世所有的煩憂。——天黑了，真的天黑了，伸手不見五指。山里的孤寡們早早入睡，留守的兒童尚在燈下寫作業(yè)，一只老鼠掉進水缸里，嚇得半死。睡吧，睡吧，睡著就像死了一樣……那個被遺棄的腐朽的木屋，在無人駐守的寒夜，是否也鬧鬼呢？</p><p class="ql-block">每次回去，你依然睡在那間屋子，仰頭尋找瓦縫間的明月。牛圈空了，再沒有那股酸臭的牛糞味。牛早沒有的，母親說，你在浙江流浪那年，把它賣給寒坡嶺吳家了。有一只眼睛是瞎了的，不知是蜂子蟄的，還是吃草時被刺扎的，走路也不太穩(wěn)。仰頭再找不到當年那輪圓月，你的淚水重新濡濕另一塊枕巾。少年已經(jīng)死去。</p><p class="ql-block">……多么可愛的白水牛。父親從很遠的地方牽來，它半歲，你六歲。清晨，它在山坡上吃草，你騎在它光滑的脊背上看遠方，吹那沒有曲調(diào)的笛。傍晚，你和它在河里游泳。它很聽話，就像你的妹妹，不用繩子牽，跟屁蟲似的，你走去哪里，它便跟到哪里。慢慢地，它讓你感到心疼。三年后，你去學(xué)校讀書，它開始下地干活。</p><p class="ql-block">——老大，?別睡了啊，快起來吃飯。</p><p class="ql-block">?你從夢中醒來，打開房門，幺娘站在大門外的窗格子外面，那張又黑又清瘦的臉，被窗格子分成好幾個井字。</p><p class="ql-block">——?快點洗臉了來吃，吃完收拾了我要上坡。</p><p class="ql-block">桌上已擺好熱騰騰的飯菜。幺娘在喂雞，抬著一盆秕谷，一把把撒在院子里。</p><p class="ql-block">——你先吃。</p><p class="ql-block">吃完飯，她又去喂豬，喂牛，然后上坡，或者下田，回來背上背著比她大好幾圈的籮筐，里面裝著牛草或柴禾。</p><p class="ql-block">——飯好了，洗洗手來吃。</p><p class="ql-block">——給你說了，一個人不方便，我做好了就來吃，別自己做。</p><p class="ql-block">我放下手里的活，去和她吃飯。</p><p class="ql-block">幺叔在鎮(zhèn)上打工，進弟在廣東打工，進弟的兒子女兒在學(xué)校讀書，一星期回來一次。</p><p class="ql-block">幺娘做的飯菜很好，一個月讓我胖了七八斤。她不吃味精，也不吃剩菜，每一次飯菜都干干凈凈，又新鮮。</p><p class="ql-block">然而她太瘦了，瘦的皮包骨，那臉膛，無論夏天還是冬天，都是那么黑。醫(yī)生說她血糖高，血壓高，囑咐她要經(jīng)常吃降壓藥。她還有腎結(jié)石，膽結(jié)石，疼得起來就在椅子上拼命扭動，滿頭大汗。</p><p class="ql-block">她原本還有一個兒子，十八歲在廣東被人殺死了。中年喪子，她的心被掏了，臉更黑，也更瘦，六十不到就長出很多“老人斑”。少閑片刻，她喜歡站在村西的大榕樹下往對面凝望。對面的山坡上，葬著她心愛的兒子。</p><p class="ql-block">她的脾氣越來越不好，罵幺叔，罵雞又罵狗。我常常聽到她站在陽臺上與人打電話。</p><p class="ql-block">——后天劉家嫁姑娘，人家送的三百，總不能去還一百！<span style="font-size:18px;">地里的苞谷都一尺高了，再不催肥，就長不起來了，醫(yī)保錢還是借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不治啊，把今年的谷子全部賣光也不夠。他們哪有錢？他們的孩子也要養(yǎng)。死不了的，我不治。</span></p><p class="ql-block">打完電話好一陣沒有聲音，一會便聽到她在陽臺的暗影里哭。</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她終于死了。病痛或者貧窮，也終于結(jié)束。</p><p class="ql-block">故鄉(xiāng)的木屋原本煙霧繚繞，灶間火氣騰騰，父親死去，灶坑里的火便滅了，幺娘又走，余溫再一次驟降。以后回鄉(xiāng)，睡夢中，再聽不到她喚你吃飯的聲音。</p><p class="ql-block">——故鄉(xiāng)的本義，大約是有一群你熟悉的人，你牽掛著的人，還有那片眷戀的山水。當你所愛的人越來越少，當你熟悉的人被一群陌生的人取代，當你在山林里再找不到童年時的蘑菇，竹筍，山雞，野兔，河水被各種工業(yè)農(nóng)藥污染，再沒有魚蝦，你的故鄉(xiāng)，再不是你的故鄉(xiāng)。木屋在風(fēng)雨里作最后的掙扎，直到一天倒塌。時間將挖翻你童年的腳跡，在那片你以為“故土”的土地上，長出一片你毫不認識的荒草，“你”的時代，或者故鄉(xiāng)，也就此終結(ji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5-2-15于藏山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