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手

君子

父親的手很大，手掌寬厚，指節(jié)粗大。小時候，我總喜歡把自己的小手放在他的掌心里，感受那份溫暖與安全。那雙手會把我高高舉起，讓我坐在他的肩頭看遠處的風景；會輕輕擦去我臉上的淚水，在我跌倒時將我扶起。 記得我小學五年級時，因頑皮從院墻跳落地時小腿骨折。當時礦區(qū)醫(yī)院也能醫(yī)治，可父親怕我落下殘疾，堅持帶我到城里醫(yī)院檢查療傷。那天在公交站臺等了很長一段時間也未見一輛公交車，直到父親問一環(huán)衛(wèi)工人公交車怎么沒開？才知那天湊巧停運。從東河站臺到市中醫(yī)院還有很長一段路程，70年代初除了公交車就沒有其它什么交通工具。于是，父親微微弓著腰，手輕輕地將我的大腿盤住，用背部和腰部的力量穩(wěn)穩(wěn)地將我背起，確保每一步都穩(wěn)健。我趴在他寬厚的背上，雙手和行李環(huán)掛在他的頸部，臉貼在他線條流暢且有力的肩上。冬日呼嘯的寒風吹佛著我和父親的臉，父親背著我一步一挪地往醫(yī)院走，累得直喘氣，但他還是硬撐著，時不時的還要用那雙大手將往下墜的我又往上托起，背負的不僅僅是重量，更是對我超負荷的愛。而我緊緊抱住他的頸項，感受到他背上的力量和溫暖，覺得父親仿佛在背負整個世界。被背在他的背上，有一種莫大的安心和呵護。 高一那年，父親給我轉(zhuǎn)學到城里一重點高中就讀。送我到學校臨別那天晚上，父親站在我的面前，從口袋里掏出15元生活費叮囑我：你正在長身體，飯一定要吃飽，不要省，其他除了必需品，不要亂花。停頓一下，他似乎咬了咬牙又對給我說：你剛到城里，這次就多給你幾塊，以后每月還是給你15塊生活費，要好好學習。只見父親從上衣口袋把所有的錢都掏了出來，一張2塊，三張1塊，二張5角，四張2角，四張1角，共7塊2角，抽出其中湊了5塊錢讓我拿著，我知道這是父親的所有盤纏，他還要住宿吃飯坐車回去，怎么也不肯收父親又遞來的錢。父親和我就這樣推來推去，手就這樣僵持互相握著，我發(fā)現(xiàn)父親握住我的手很溫暖很有力，讓我欲罷不能，最終還是妥協(xié)收下了硬塞給我的3元錢。這是我第一次離開父母，心里或多或少有不舍和忑忐，我拉著父親的手想讓他多留在我身邊一會，父親看出了我的不安，用他那雙厚實的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斷然地說："我跟你一樣大的時候（15歲），已經(jīng)一個人離家在外打拼了。外面的世界很大，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相信自己，照顧好自己。"那一刻，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慈愛，更看到了深藏其中的期待與鼓勵。長大以后我才懂得在那個艱苦的年代，這15元是一筆巨大財富，足以撐起一個家半個月的生活開支。父親為了我的成長，毫無保留地傾其所有給了我無以回報的關愛，而我這輩子卻沒能活成父親想要的樣子成為他的驕傲，慚愧??！ 八十年代我退伍還鄉(xiāng)，從父親早先寫給我的信，得知父親在城里醫(yī)院住院治療心臟病己有一段時間，心急如焚匆匆跑去醫(yī)院看望父親，可不清楚父親住在幾樓幾號病房，更沒電話可聯(lián)系，大醫(yī)院又規(guī)定不允許家屬隨便探視病人，父親也不知我此時已回贛。冥冥之中，父親和我不約而同來到住院部入口處。目光掃視人群，忽然同時停在彼此的身上，那一瞬間，時間仿佛靜止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父親張了張嘴，卻沒能發(fā)出聲音，驚訝呆在原地，手指微微顫抖，懸在半空中，不敢相信我的突然出現(xiàn)。我快步走上前，隔著柵欄伸出手緊緊拉住父親的手，仿佛要將這些年所有的思念都傾注在這一握。我想說些什么，卻發(fā)現(xiàn)自己心跳早已加速，最終，我對父親說：“我回來了?！备赣H激動地拉著我的手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聽到父親哽咽的聲音，我眼淚終于忍不住滑落，嘴角卻揚起了一絲微笑。當時南疆正在打仗，我理解父親的擔憂，更理解父親的舐犢之愛。我握著父親的手，覺他的手不再像從前那樣有力，卻依然溫暖。 在整理父親遺物時，發(fā)現(xiàn)父親一張不知那年的照片很是帥氣。照片中的父親，頭發(fā)已經(jīng)有些花白，但依然整齊地梳向后面，顯得干凈利落。額頭上幾道深深的皺紋橫亙其上，仿佛記錄著他一生的辛勞與思考。他的眉毛濃密而略長，眉宇間總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仿佛肩上永遠扛著無形的重擔。那雙眼睛深邃而溫和，總是透著一股慈愛，仿佛無論你犯了什么錯，他都能包容和理解。眼角的皺紋更像是歲月在他臉上留下的溫柔印記。鼻梁飽滿，鼻翼兩側(cè)有些許歲月的痕跡，顯得堅毅而沉穩(wěn)。嘴唇厚實而緊抿，嘴角微微下垂，仿佛習慣了沉默與隱忍，只有在偶爾的笑容中，才會露出一絲難得的輕松。父親的臉龐被歲月刻下了深深的痕跡，但透著一股堅韌與滄桑。父親的身材并不高大，肩膀卻寬闊有力，仿佛能扛起整個家庭的重量。 我與父親的最后一次握手，是父親臨終的前一晚。不知什么原因，平常會在晚8點離開他的我，卻依依不舍地坐在床邊陪著父親到近10點才離開。那晚父親眼睛微微睜開，渾濁的眼光映著微弱的光，深情望著我，眼神中充滿了不舍與愛意，然后又把目光望向門口，眼睛里閃爍著最后一絲期待，似乎在等誰……。他微微顫動著把手伸出被子拉著我的手，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來，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卻又無力抬起。我怕凍著父親，把他的手放進被子里蓋好，但他反復好幾次伸出手來拉住我的手，雖然無力，卻依然固執(zhí)地握住我，久久不愿松開。我緊緊握住父親枯瘦的手，就像小時候他牽著我的手一樣怕他拿走?？粗赣H瘦骨嶙峋的手布滿青筋皺紋，手背上浮現(xiàn)出淡淡的老年斑，心里像被刀絞一樣，鼻子泛起陣陣酸楚，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這雙手，撐起了我們的家，托起了我的成長，也教會了我什么是責任與擔當。 當?shù)诙炝璩拷拥郊胰穗娫捼s到父親身旁握住他的手，我感覺他手的溫度在慢慢抽離，再也無力握住我的手時，我的視線模糊了，耳邊嗡嗡作響，仿佛整個世界都坍塌了。那一刻，我感覺心臟被生生剜去了一塊。父親再也不會用他溫暖厚實的手拉著我的手了，我悔??！我不該在4小前松開父親的手！父親這一放手，有對過往的眷戀，對親人的不舍，對未竟之事的遺憾，或許還有一絲對未知的釋然。而我這一松手，竟與父親別離為二個世界。這樣的遺憾，是我一輩子都無法釋懷的。 我跪在地上，用毛巾給父親的手作最后的擦洗。父親的手還保持著抓握的姿勢，就像小時候他牽著我的手過馬路時那樣。只是以后，我的手再也感受不到他手心里的溫暖了。我多希望這只是一場噩夢，醒來時還能被父親溫暖的手握住，還能看見他慈祥的樣子。可是現(xiàn)實殘忍地告訴我，最愛我的父親走了。而且這次走得那么遠，遠得我再也見不到父親了。我，沒有爸爸了！ 父親走了，走得是那樣安祥。父親走了，他平凡而樸實的一生，卻在我心中無比偉大。他的每一道皺紋、每一根白發(fā)，都是他為這個家付出的無聲見證。父親走了，帶著未說出的話，帶著未了的心愿，帶著對我們的牽掛。而我，永遠忘不了他那粗糙而厚實，指節(jié)粗大，掌心布滿了老繭的雙手，那是多年勞作的痕跡。每當他握住我的手時，那種溫暖與力量總是讓我感到無比安心。 在父親離開我的這些天，每當夜深人靜時，總會想起以前和父親相處的點點滴滴，想起父親對我說過的話，想起父親對我做過的事情，想起父親的音容笑貌，以及父親對我這么多年的寵愛……。永遠也忘不了他生前最后握住我手的不舍，就像是要抓住最后一絲生的希望，抓住最后一點與這個世界、與我們的聯(lián)系。思念是一條沒有盡頭的路，可我對父親何止是思念啊，還有無盡的遺憾和不舍。父親從未離開，我也從未停止過思念……，如果有天堂愿父親在那里好好安息，平安無事，如果真有孟婆湯，請給父親加點糖，父親喜愛甜。如果真的有神明，祈求下輩子再相見，我們還做父子。 歲月在父親的手上刻下了痕跡，卻永遠抹不去那份溫暖。那雙手，是我生命中最堅實的依靠，是我永遠的心靈港灣。 2025/2/16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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