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發(fā)現(xiàn)春天,是從大路兩旁的樹枝上開始的。經(jīng)歷一個冬天,這些樹上的葉兒早已凋零,光禿幼黑的樹干,仿佛枯了似的。早上起來小跑,或晚飯后出去散步,不經(jīng)意地一抬頭,霎時發(fā)現(xiàn)烏黑的枝杈上突然冒出一點點米粒大小的綠芽來,開始只是微小微小的,過了兩三天,那芽兒竟長大了,開出一片片的小葉來,嫩綠嫩綠的,鵝黃的顏色,葉的尾尖是朱砂紅色的,一朵朵小花似的。這不禁讓我想起杜甫筆下“嫩蕊商量細細開”的韻腳,在料峭晨霧中書寫著宋人畫譜里的折枝小景。然后,又過了好幾天,眼見那些翠綠的嫩葉逐日舒展,漸漸洇染成半透明的翡翠薄片,這些原本光禿禿的樹枝全都披上了綠油油的葉子,葉尖已是沁著淡紅的胭脂,恍若王希孟千里江山圖里遺落的筆觸。這個世界一下子生機勃勃起來,于是我知道,春天來了!</p> <p class="ql-block">最迫不及待的是三角梅。我家陽臺種有好多棵三角梅,冬天寒冷,所有的花兒葉兒全被雨打風(fēng)吹去,光溜溜的枝條在寒風(fēng)中啰嗦,叫人心痛。我天天在陽臺散步,這期間,不經(jīng)意中突然發(fā)現(xiàn)樹枝上冒出一些不起眼的小紅點,開始時只有三五點,然后是八九點,然后越來越多。開始時小得你不仔細看便辨別不清楚是啥東西,幾天后,從這些小紅點處你追我趕地冒出小小的花葉來,再過幾天便長出大大的葉花來。這些經(jīng)冬的枝條原本瑟縮著枯槁著,卻在某個雨霽初晴的黃昏,驀然爆出點點猩紅然后是大紅,怎不叫人驚喜呢!陽臺上一下子被紅彤彤的三角梅占據(jù)了空間,一團團,你擁我擠的,她們喧鬧著,推搡著,將朱砂、胭脂、曙紅潑滿整個露臺,教人想起李義山“燒燈續(xù)晝”的癲狂。這南國佳人不屑效顰“萬紫千紅總是春”的常理,倒似《牡丹亭》里驚夢的杜麗娘,不待綠葉鋪就錦茵,便急急將石榴裙裾拋向天際。她們瘋狂地生長著,開放著,似烈火,象朝霞,又仿佛灑在空中的油彩,叫人心花怒放!一般的樹木經(jīng)寒冬過后是先長綠葉,然后是開花、結(jié)果。而三角梅卻不同,仿佛是心急著要穿紅花裙子過年的小姑娘,根本就等不及慢騰騰的葉子長出來,她們便歡聲笑語的毫不顧忌地一古腦涌出來,熱情、大方、主動,不給人們有心理準(zhǔn)備的時間。我真喜歡三角梅這樣的性格,打破常規(guī),不與人同,我行我素,干嘛要跟在人家屁股后面亦步亦趨??!而且,三角梅的花期很長,除了那短短的一個多月的冬天,幾乎是常年開花。高興時憋足勁兒使勁地生長著,開放著,喧鬧著,不高興時也會稀稀疏疏零零星星地眨著眼晴,似乎戲演完卻總不肯退場的孩子一般,甚是可愛。這般不守時序的爛漫,恰應(yīng)了徐文長“不求形似求生韻”的畫理,在眾芳譜里獨辟蹊徑。</p> <p class="ql-block">陽臺上還有一盆來自異域的紅火球紫薇,去年秋天我買了枝苗回來,剛種下幾天,便冒出芽葉來,可是很快冬天來了,寒風(fēng)夾著寒雨吹來,沒長多久的葉芽兒便夭折了,著實讓我揪心不已。它像極了《浮生六記》中病榻上的蕓娘,纖弱枝條裹著冰霜,無辦法,還是天天澆水呵護它。整個冬天,只有幾根筆直聳立著的細枝杈,黑乎乎的,我懷疑已是根爛枝枯了!心想拿什么花兒來把它換了呢。這樣的念頭沒過多久,有一天我發(fā)現(xiàn)在苗條的小枝上冒出一些很細小的疙瘩,仔細端詳,只見枯枝上綻出星點絳珠,果然是一點一點的細微葉芽,原來它一直保持著生命的活力!方知這異客竟藏著“病樹前頭萬木春”的倔強。只待春風(fēng)吹來,春雨滋潤,它那安靜了許久的心便迫不及待地蕩漾起來:春天來了,萬物生長的開場戲還有我呢!一天天的,新葉初生時赭紅如血,以為是紫薇花呢,漸次轉(zhuǎn)為青碧,過幾天,全變綠了,整棵樹干樹枝都披滿了綠葉!暗合《長物志》所謂“草木敷榮,不待丹綠之彩”的天然妙趣。</p> <p class="ql-block">最讓人歡喜的是,每一天的晨光熹微時,陽臺上都會飛來三五只、八九只,有時是一小群不知名的小鳥兒,棲在欄桿上,花枝上,吱吱喳喳地叫的不停。它們起初怯生生啄著露臺花盆里的小蟲,仿佛《世說新語》里初見謝安的支道林,開窗即驚飛作散。這些翠羽小仙與九里香的清芬、使君子的嫩芽共譜著春之協(xié)奏,讓人恍入陶淵明“眾鳥欣有托”的詩境。于是我們?nèi)冶阒捞炝亮?,該起床了!沒過多久,這些精靈們竟似老友般踞在米蘭枝頭,啼聲清越堪比嵇康的廣陵散,再沒把自己當(dāng)陌生人。后來我們便成了好朋友,任我在陽臺信步,它們都無動于衷,目中無人,有時還沖著我歡聲笑語呢!</p> <p class="ql-block">如果你不仔細觀察,你真的不知道春天的威力有多么巨大!雖然還是春寒料峭,而那最受不了寒霜的使君子,也在灰色的枝杈上艱難地冒出了葉芽兒,長得很慢,但是很頑強!櫻桃樹也長出了新葉,光亮光亮的;炮竹花的小花蕾也在綠葉下探頭探腦;而米蘭的小米粒大小的小黃花也悄悄地蹦出來,密密麻麻,一股香甜的氣味在空中彌漫;春蘭很優(yōu)雅地,象個讀書的女子在那里婷婷玉立;四季桂的花兒雖然謝了,但新葉卻很斯文地長出來,細小薄嫩;就連魚缸里的金魚也游出水面,悠閑地搖頭晃腦,曬著太陽,欣賞著旁邊的九里香;而在春天里的人們,似乎從頭到腳都充滿了活力,滿臉的喜悅,道路兩旁晨跑的人多了,孩子們上學(xué)的步子很快很有力,窗戶打開了,自然的空氣任人們自由呼吸,村莊里炊煙裊裊,雞犬聲、蟲鳥聲、牲畜聲、農(nóng)人的吆喝聲等等連成一片……春天里,一切都變得活力四射,一切都變得神采奕奕,一切都變得充滿希望……</p> <p class="ql-block">或晨曦初露時,或暮色漸合時,我都常執(zhí)卷坐于花影之中。書頁間張岱的湖心亭、沈復(fù)的滄浪亭交替浮現(xiàn),而眼前草木正在演繹著更鮮活的《東京夢華錄》。那些倔強生長的枝椏,何嘗不是黃公望筆下的富春山居?每片新葉都在書寫生命的《快雪時晴帖》,每朵蓓蕾都在吟詠光陰的《赤壁賦》,這滿目生機又何嘗不令我想起蘇公東坡的“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的妙喻。其實真正的春之真味,不在騷人墨客的辭章里,而在尋常草木不舍晝夜的生長中。我突然發(fā)現(xiàn)我為什么喜歡種這么多的花花草草了,因為我喜歡它們那蓬勃生長的樣子,尤其喜歡它們在春風(fēng)春雨中那旺盛的生命力!因為有了它們的常年陪伴,我的心情總是愉悅的。在家里,除了書齋,陽臺便是我的流連地了,書本和花木都是我心靈的滋養(yǎng),它們讓我,能時時保持著對于春天的那份快樂和感動!</p> <p class="ql-block">“墻頭紅杏暗如傾,檻內(nèi)群芳芽未吐,早已回春……料想春光先到處,吹綻梅英?!边@是蘇公東坡描寫早春的詞句,是呀,春光所到處,便是希望所到處??!如果把古今中外人們描寫春天的詩文收集在一起,那將會建成一座多么大的圖書館啊!可見春天是多么受人歡迎啊!怪不得黃山谷奢望要把春天永遠留下來:“春歸何處。寂寞無行路。若有人知春去處,喚取歸來同住?!笔茄剑强赡?,誰不想永遠伴著春光啊!范文正公用“春和景明”來形容春天,真是再恰當(dāng)不過,春天,一切都是和諧的,一切都是光亮光亮的,令人心曠神怡!而王羲之筆下的春天“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列坐其次。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fēng)和暢?!碧鞖馇缋?,和風(fēng)輕吹,天空廣大無邊,一切事物都生機勃勃,讓人胸懷大開,沉浸在視覺和聽覺的享受之中!而我讀朱自清先生的《春》時,還正在讀初中呢,一晃眼四十年過去了!春去春又來,大自然的春天周而復(fù)始,而人生的春天能常在嗎?我想,只要我們能時時保留著這份對于春天的感動,春會常駐心田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