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層層梯田層層綠

蘭語

爸爸的家在鐵爐溪，是一個小山溝，紅石谷較多，沒有大面積的層層梯田。而外公家居住的地方叫一家壩，是一個視野開闊，土壤肥沃，風光秀美的地方。站在那里，居高望遠，心里就很舒服。不得不說，那是一塊風水寶地。 一家壩在很大的一座山上。在對面的大山上可以清晰可辨，這座山被天然分成了幾個巨大的臺階。每一個大的臺階呈現(xiàn)出層層妖嬈的大片梯田，蔚為壯觀。 這座山被天然分成了幾個巨大的臺階。每一個大的臺階呈現(xiàn)出層層妖嬈線條彎曲的大片梯田，猶如條條銀絲帶在山野閃爍，就像從人間登上天堂的天梯似的，蔚為壯觀。 為了灌溉農(nóng)田，梯田附近設置了星羅棋布的蓄水池塘，明鏡一般，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無論是陽光明媚還是云霧繚繞，放眼望去，都是自然生態(tài)之美。最長的可達一二百米，最短的地方不足一米。春種秋收夏耘冬藏，梯田的美不似雕塑一般一成不變，而是隨著季節(jié)變幻呈現(xiàn)出多姿多彩的絕美畫面。 滿山桐花伴隨著農(nóng)忙季節(jié)，一片清新綠意撲面而來。層層疊疊深深淺淺的顏色有序地鋪展開來。壯年犁田耕地后，無論是青年還是婦女，抑或十來歲的小孩子，都會把鞋子脫下放到田邊，卷起褲管光著腳丫踩到水田里面，參與到插秧的行列中。一捆捆秧苗隨意地站在水洼里，農(nóng)人直角一樣俯身弓背，左手拿秧，右手插秧，把一株株青翠的水稻秧苗插進田里。如同書法家寫字一般，以水田為紙，邊寫邊退，整整齊齊一絲不茍地把一年的希望插進豐收的詩行里。 外公家姓“陶”，據(jù)說是貴姓。因為是興旺了幾百年的當?shù)刈畲蟮牡刂髫攬F。但陶家人從不驕奢淫逸，整個家族的家法甚嚴，棍棒之下杜絕吃喝嫖賭抽。良好的家風得到了極好的傳承，陶家世代勤勞積財，廣買良田，大興土木，地主體恤勞工。后來，我長大的時候，昔日雄風依然可見----奇特雄偉的花劍樓聳立在山邊，氣派的居民建筑物隨處可見，雕梁畫棟青磚黛瓦。酒廠，面坊，豆腐坊，藥堂，學堂，醋廠，舊址舊名當?shù)厝硕炷茉攱D孺皆知。外公的爺爺有六個兒子，他給后代安排了六種職業(yè)，種植業(yè)、醫(yī)生、教師、加工業(yè)、制造業(yè)、銷售業(yè)。 外公居住的地方叫“銅鼓”，旁邊的小村落叫“吹鼓手”。看來，當初有最詩意的景觀也有最適宜的事情發(fā)生。外婆從更遠的路陽壩小地主家嫁過來，雖然除了有一個哥哥，她的父親也為獨生女兒準備了豐厚的嫁妝，風風光光地嫁入了豪門的公子，那個做教師的我的外公。 出生在1927年的外婆接受的是封建教育思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三從四德深入骨髓。怎奈自從和外公成了婚，她卻進入了眼淚浸泡的深淵。無情的歲月，外婆相繼生了四個兒子，卻逐一都不幸得了重病，一個也沒有活下來。 更可怕的是，作為少婦的她，遇上了全國各地的大解放，和丈夫一起被劃分成了“地主成分”。幾年低頭認錯，解放后直到1954年冬天，有了第一個女兒，也就是我的母親，她和它的丈夫依然在階級斗爭中忍氣吞聲，喘息度日。 好在陶家勤勞善良質(zhì)樸的世代家風，外公外婆謙虛仁愛，沒有受到特別無情的批斗；好在陶家祖輩獨具慧眼，選到了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而并沒有樹敵；好在解放后土地改革，外公家的村莊里來的城里的人，都得到了滿意的公平。陶家的江山和財產(chǎn)被無情沒收，全部分配給平等的勞苦大眾，翻身農(nóng)奴做了主人，地主的后代依然與村民和平共處。 外公從一個風光無限的地主公子哥似的年輕教師變成了一個普通而樸實的煤礦廚師；外公的弟弟不滿十八歲，順應時代發(fā)展，成了學校老師；其他的家庭成員，無論公子小姐，都不再舞文弄墨；位高權(quán)重的主母太太，不再梳妝打扮，一律放低身段，臉朝黃土背朝天，全都成了普通的農(nóng)民，耕種，犁田，喂豬，煮飯。 我年齡特別小的時候，外公回到村子里一邊務農(nóng)一邊開商店，總是源源不斷地供給窮得叮當響的我們家以糧食或是日用品，還有零花錢。三姨小姨會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鐵爐溪青云水庫邊潔白的機房旁，老遠看見熟悉的身影，我和姐姐就會尖聲發(fā)出呼喚。不僅因為那是我家的客人，更重要的是客人身上有我和姐姐想要的各種東西。 我出生前后，姐姐一直在外婆家長期居住，二姨小姨三姨照顧著她。 我上小學的那幾年，姐姐回來和我作伴。妹妹又被變成了外婆家的常住人口。 我也每隔一段時間跋山涉水去外公家住一段時間。 外公家“銅鼓”的房屋原來歸一家所有，解放后分給了很多戶人家，已經(jīng)是一大群人的聚集地了。外婆的陪嫁家具也分別擺在其他村民的家中。 每次被媽媽派往去外婆家，我們都興奮至極，比過節(jié)要快樂十倍。我們順著門前的小路，大概兩個小時出了鐵爐溪，慢慢走過鹽渠老街的述先橋，順著大路沿湯溪河大概走一個小時，到外公家山腳下的魚鱗口，就開始攀爬筆陡的石階路。歇了一次又一次，來到一個地方叫“朱家河溝”，這個地方路比較平，可是澗深溝大，山泉淙淙。我們一般不敢大聲說話，靜靜地走過那一段，再開始攀爬“三駕鞍”的一大坡石階路。路邊有幾戶人家，主人的狗總會對我們發(fā)出窮兇極惡狂吠，有時甚至會追出很遠。 盡管路途遙遠，一路歷盡艱辛，但我們每次聽說要去外婆家，都一蹦二丈高。 腳步首先站到曬壩上，就有非凡的氣派迎面而來。就像現(xiàn)代社會的地面硬化美化一樣，曬壩用一塊一塊精挑細選的打磨過的平石板鋪就而成，四周有圍欄。圍欄外邊是種滿荷花的魚塘。曬壩邊的最中間是建筑群的中央位置，從巷道穿進去，是一個很大的天井。天井的四周是不同姓氏各家的房屋戶門，解放前是外公家的正房和廂房。有的房間被擠在中間，采光靠的是錯落的墻上開的天窗，或是房頂特制的“亮瓦”。 整個建筑因為原來是一家人的房子，后來變成了很多人家的房子，所以，我們經(jīng)常在外公家可以聽到別人家的談話聲，鍋碗瓢盆的碰撞聲，甚至心無旁騖的呼嚕聲，打嗝聲，放屁聲。 這個村子幾乎濃縮了世間百態(tài)。鐵爐溪沒有的種種現(xiàn)象，在這里都可以看到。鐵爐溪沒有聽說的故事，這里也可以聽到。 這么富庶的地方，有的人家在村邊蓋起了三層樓房，而有的人，依然住在解放前外公家的工具房里。 同樣是年紀相仿的老人，有的人有詩一樣的名字，大家都喊她“陳毅瑩”，有的人沒有名字，男女老少都管她叫“張媽”。在鐵爐溪從來沒有聽說誰家有光棍，而這里有好幾個一生未婚的老年人。 這個村里有遠近聞名的教書匠，也有目不識丁的請人念書信的普通父親。 有時可以看到一個中年人，他只會哇哇叫，嘴里不會說一個字卻能發(fā)出不同的聲音，他老遠就向你笑，讓人不得已而敬而遠之。 有時看到一個人坐在特制的椅子上，四周有圍欄，手腳都有不同的放處，但頭怎么也立不起來，大家說，她叫“肉人”。是的，她全身上下沒有一塊硬骨頭。 更有趣的是，“銅鼓”和“吹鼓手”之間的一條小溪被做成了一個“涵洞”。左面右面用石板做成一個槽，為防止流水泛濫沖刷耕地，外公的家族成員還帶領(lǐng)雇工給小溪蓋上了石板。這樣，涵洞兩邊的土地上的植物不再靠天吃飯，不僅可以得到灌溉，而且總是得到風調(diào)雨順的照顧。每每路過涵洞東面和西面，菜地農(nóng)作物種類極多，收獲豐碩。 就是這樣的一個村子，卻總是充滿了互助，歡笑，寬容和熱情。最主要的是，每家的外孫子都喜歡住在這里不愿離開。所以，有文化的年輕人笑談這里是“外婆之家”。我們來到這里，就像在自己村子里一樣，而且，村子里的每一戶人家的每一間房屋，我們都曾去過，每一家的飯，我們都曾經(jīng)吃過。 左右門口都有蓄水池，需要的時候灌溉梯田，平時滿足生活需要。這樣的堰塘邊上的樹枝上，總是隨意搭著洗過的衣物，五顏六色，隨風飄揚。四季更迭，這一風景永不變色。 山上總有泉水滲出，外公把竹子切成兩半，從山泉口開始，從上到下一根接一根，接到家門口用大水缸裝著，無論洗衣做飯還是喂豬，不用擔水，抬手就可以舀得到清水。外婆家的自來水甜甜的，喝著喝著我們就長大了。 外公商店里的貨品全部都是從斜著的山路到山腳下的叫“江口”的城鎮(zhèn)里背上來的，他隔幾天就要去進貨。有時我們也隨外公一起到城里去。外公給我們的任何一種小吃的都是要有理由的，有時口水都流得很長很長了，他也不會輕易開口。外婆總是知道我們的小心思，她趁外公不注意，就把一塊糖偷偷塞進我的手里，擠眉弄眼地說：“別讓外公看見。” 三姨學徒做了裁縫。有一天，外婆就在三姨要午睡的時候，遞給他兩種不同顏色的布，吩咐她給我和姐姐每人做一件花襯衣和一條軍綠色的褲子。后來，這套當家的衣服，我們姐妹倆走到哪穿到哪，誰也分不清誰是姐姐，誰是妹妹。陌生人說：“這莫不是雙胞胎喲！” 我們要回家的時候是外婆最難過的時候，她的眼淚從頭一天晚上開始就不停的流，開始見什么就給我們準備什么，讓我們帶回家去。我們離開家的時候，她會一邊揮手一邊泣不成聲地說：“慢慢走哦，二天又來喲！”一直我們快到“三駕鞍”，她還站在那里一動不動，雕塑一般。 長大后的我們，離開了外公外婆，離開了怎么也忘不了的條條山路，離開了怎么也忘不了的那層層綠色環(huán)繞的層層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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