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十來歲里的有一天，我覺得渾身沒有力氣，便對母親說：“媽媽，我的頭好痛，走路也暈呼呼的，小腦袋里好像有一只青蛙在一蹦一跳的?！?lt;/p><p class="ql-block"> 母親以為我的情緒不好，說：“姐姐不難受，你快去和姐姐一起玩，很快就會好的?！?lt;/p><p class="ql-block"> 可不曾想，到了第二天，我的的舌頭顏色卻越來越黑，嘴唇也腫了起來。我醒來的時候，眼睛也快睜不開，好不容易起了床，找到了正在忙著喂豬的媽媽說：“媽媽，我想吐……我肚子疼，我要拉肚……”還沒等說完，就立刻朝路邊的樹底下跑去脫掉了褲子上半部分捂著肚子一邊拉一邊哭，不一會兒就暈倒在了地上……</p><p class="ql-block"> 母親和父親抱起昏迷的我，他們才感覺到女兒的身體已經(jīng)滾燙滾燙的了，他倆來不及安排家里的事情，只對姐姐說：“爸爸媽媽帶明兒去醫(yī)院看病去，你就跟著爺爺奶奶吃飯吧！”立刻在柜子里拿出了所有的錢，向鄉(xiāng)衛(wèi)生院慌不擇路地跑去。</p><p class="ql-block"> 到了衛(wèi)生院，帶聽診器的醫(yī)生看了看渾身癱軟的孩子，聽了聽肺部，說：“孩子吃什么啦，這是中毒了?！?lt;/p><p class="ql-block"> 母親哭紅了雙眼，對醫(yī)生說：“醫(yī)生，快用藥吧，求求你救救我女兒?！?lt;/p><p class="ql-block"> 醫(yī)生開始給幼小的我降溫，輸液治療。然后立即聯(lián)系了車子，讓夫妻倆帶著孩子到縣醫(yī)院接受治療，他們一連好幾天也沒有回家，好在我醒過來了，情況一天好似一天。</p><p class="ql-block"> 媽媽看見孩子可以正常交流了，就問：“明兒啊，好好想想，你到底吃了什么中毒了呢？”</p><p class="ql-block"> “媽媽，大隊面房后面有一種形狀像巴掌一樣，但是比巴掌還要大的大葉子蓖麻，那上面結(jié)了果子，我摘下來吃了，脆脆的，比花生還要好吃?！?lt;/p><p class="ql-block"> 媽媽立刻把這一消息告訴了醫(yī)生，醫(yī)生連連點頭，說：“這就對了，蓖麻葉子大，長得好看，但是蓖麻子有毒。幸虧孩子吃得少，估計吃得少，最多兩粒。如果吃了六七粒，估計我也救不會來她的命了?，F(xiàn)在，命是救回來了，但是排毒還要好長一段時間?！?lt;/p><p class="ql-block"> “哎呀，我機靈的明兒可不能變成一個傻孩子呀……”母親望著窗外擔憂著。</p><p class="ql-block"> 聽說我在樹下暈倒并昏迷不醒的事情很快傳遍了灣里的每家每戶。有謠言說，我已經(jīng)早就不在鄉(xiāng)里的衛(wèi)生院了，估計已經(jīng)活不過來了。大部分人家都唉聲嘆氣地說：“這下完了，可惜了那么可愛的小姑娘?！比缓髧烂C地對孩子們說：“都聽見沒有，再去吃這吃那，你們也會去死！”</p><p class="ql-block"> 一連幾天，奶奶看著去醫(yī)院的兒子兒媳和孫女還沒回來，站在煮豬食的棚子下踮起腳尖不知道看多少回。</p><p class="ql-block"> 那天，奶奶烙了幾塊餅子，包在孩子們撿來的報紙里，又裝進竹茂上學時候用過的書包里，指著豬食棚子，對爺爺說：“大鍋里煮著一鍋豬食，老頭，我去衛(wèi)生所看看，你看著鍋里?！?lt;/p><p class="ql-block"> 爺爺笑了笑，說：“你去吧，孩子不會有事的，我掐指算過的?！?lt;/p><p class="ql-block"> 奶奶立即來了火氣：“算，算，算！你會算個鬼！要是會算，明兒就不會遭這樣的難！還不是怪你，一天到晚鬼嚼！”</p><p class="ql-block"> 老伴離開了家，爺爺顯得格外輕松。他拿起一個空的輸液瓶子，自言自語地說：“老婆子好久都不讓我喝酒了，今天我去打二兩酒來喝?！彼坪鯗喩沓錆M力量，邊哼著歌，邊在灶膛里填滿了竹茂媽平時舍不得燒的木柴，說：“這是個什么事，還一天把她辛苦的，叫嚷個沒完。我打完酒回來，豬食不就煮熟了嗎？”拿著那個曾經(jīng)的輸液玻璃瓶子，爺爺覺得渾身特別輕快，往一公里外的小商店走去。</p><p class="ql-block"> 路邊的油菜花競相開放呢，金黃金黃的，引來無數(shù)彩蝶和蜜蜂飛舞在花叢間。</p><p class="ql-block"> 小商店附近有好幾個老頭在曬太陽下象棋。爺爺握著裝滿酒的輸液瓶子也湊了過去，不一會兒又講起了醞釀已久故事。</p><p class="ql-block"> “我料定你這盤棋回贏的。”爺爺胸有成竹地對姓王的老頭說。</p><p class="ql-block"> 不一會兒，姓王的老頭雖然很不順利，但還是贏得了對方，說：“果然說得準。”</p><p class="ql-block"> 看棋的爺爺立刻來了興致，驕傲地說：“我們祖上有交代，我們是劉伯溫的徒弟。劉伯溫是有先知先覺的人，是料事如神的預言家。他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呢！”</p><p class="ql-block"> 突然有人著急地大喊了一聲：“呀，你家里冒起了濃煙，莫不是著火了哦？”</p><p class="ql-block"> 爺爺這才如夢方醒，拍了拍大腿，故事還沒有講到結(jié)尾，它便急忙無奈的愛嘆了一聲“哎喲！”，拿著裝滿酒的輸液瓶子朝家的方向直奔回去。隨即一起奔過來的還有幾位附近的莊稼漢，住在附近不遠處的四爺爺三爺爺也隨即奔跑著向著火的方向跑過來。</p><p class="ql-block"> 爺爺深一腳淺一腳的跑進豬食棚子，看到窗戶外面火光閃閃，將天空染成一片金黃，班班火影在地板上搖曳著身子。他哪里想到，和別人聊了一會兒天，竟然忘記了豬食棚子里還正在煮一鍋豬食，他更忘記了灶膛里填滿了硬柴塊子。</p><p class="ql-block"> 大火已經(jīng)蔓延到豬棚的屋頂，屋頂原本是被熏得漆黑的椽子檁子和茅草，現(xiàn)在發(fā)出刺耳的聲音。火苗不斷地旋轉(zhuǎn)著往上躥。四壁仿佛在搖晃著，顫動著。</p><p class="ql-block">前來一起幫忙的趕緊互動著鐵鍬，把四周的土塊不管大小多少竭盡全力揮進豬食棚子。</p><p class="ql-block"> 爺爺兩只眼睛被火光熏得通紅，他不由分說沖進濃煙滾滾豬食棚子，飛快地拿起旁邊的大盆，不住地舀水，用力潑向用旁邊的大小火苗。</p><p class="ql-block"> 前來救火鄉(xiāng)親們看到豬食棚里并沒有什么貴重物品，要重新翻蓋豬食棚子也不是著急的事情，便唉聲嘆氣離開了。只有的爺爺?shù)闹蹲忧锸迨辶袅讼聛怼Ｋf：“大伯伯，你看你滿臉的油煙，全身也散發(fā)著刺鼻的味道，去洗一洗吧？”</p><p class="ql-block"> “你大伯娘也快回來了，這次火災是我一手一腳造成的。我，我活不成了……”說著，這個愛講故事的老頭子嗚嗚嗚地哭了起來。</p><p class="ql-block"> 是啊，豬食棚已經(jīng)搖搖欲墜，煮豬食的那口大鍋已經(jīng)漏了底，還有鍋里的豬食稀里嘩啦散落一地，已經(jīng)全部廢了。</p><p class="ql-block"> 同時一起變廢的，還有爺爺?shù)男模擞炙?，他知道，老婆子不會饒了他的。再說，孫女明兒生死未卜，又到哪里去找錢買一口大鍋呢？</p><p class="ql-block"> 又說奶奶來到鄉(xiāng)里衛(wèi)生院，沒有看到兒子兒媳，更沒有看到孫女。信息并不發(fā)達，她不知道兒子兒媳瞞著他們到哪里去了，發(fā)生了什么事情。</p><p class="ql-block"> 她的心難過極了。拖著沉重的腳部，向家的方向走去。山路崎嶇，一早就出發(fā)了，她很餓。拿出幾塊報紙里包著的白面餅子，心里想：唉！我還是不要吃了，說不定下午明兒和他爸爸媽媽就回來了，他們回來一定比我還要餓，給他們留著吧。</p><p class="ql-block"> 她又將餅子吹了吹，認真地用報紙再包住，放回了包里。</p><p class="ql-block"> 奶奶好不容易回到了村里，面對那些關(guān)懷的問候，她無法回答。她覺得渾身沒有一丁點氣力，感覺自己也快要到下了。</p><p class="ql-block"> “壞了，明兒奶奶，你們家好像著火了呢！冒了好大的煙……”當她聽到家里著了火的時候，她渾身立刻又被吹了氣一樣，立刻加快了腳步，朝家的方向快步走去。</p><p class="ql-block"> “我的天啊哪，你個遭天譴的死老頭子啊，你可叫我怎么活??！你這個沒有用的老東西??！”整個灣里都能聽到奶奶發(fā)出了憤怒的謾罵。</p><p class="ql-block"> 罵聲越來越近，花著臉的爺爺渾身開始顫抖。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怒不可遏的老婆子。</p><p class="ql-block"> “你就是個傻瓜，你就是個懶鬼，只有你這種死不完的畜牲才會做出這么愚蠢的事情來！你快點去死，你還做著干什么！”</p><p class="ql-block"> 爺爺渾身上下疼痛不堪，腦門上濕漉漉的全是汗，身體沉沉的，一點也不想說話。四周一切都死氣沉沉。站在一旁的秋叔叔說：“大伯娘，燒也已經(jīng)燒了，你就不要再罵了?！?lt;/p><p class="ql-block"> 奶奶咬著牙繼續(xù)說：“不要再罵了？你大伯伯什么時候做過一件成器的事情？他活著有什么用呢？閻王為什么不早早把他收走呢？好吃，懶做，講故事的時候嘴都起了泡也停不下來，有什么用，有什么用？這樣的人豬狗不如，應該早早地去死，不要活在這世上占地方！”</p><p class="ql-block"> 秋叔叔悻悻地離開了。</p><p class="ql-block"> 爺爺安靜下來才察覺到，頭發(fā)和眉毛幾乎已經(jīng)燒沒了。身上很多地方開始發(fā)燒發(fā)燙，逐漸一片一片變紅，接著就起了很多水泡，大的小的明亮明亮的。他回到屋子里找繡花針，想把這些明亮的水泡挑破。</p><p class="ql-block"> 安靜了一會兒的奶奶胸脯依然起起伏伏，她一抬眼看見爺爺在用針挑水泡，她氣急敗壞地奔過去，搶過爺爺手里的細針，眼睛看也不看，發(fā)泄式地一陣狂刺。</p><p class="ql-block"> 爺爺一陣嘰里呱啦狂叫之后，痛苦不堪，他默默走到倉房，拿起一根長繩子，站在一個長條板凳上，后來，他把長繩子往房梁上一甩，套在自己脖子上，準備毅然蹬掉了凳子……</p><p class="ql-block"> 眼前的一切讓他驚呆了，嚇壞了，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顧不上自己的內(nèi)心的萬分委屈和難過，顧不上身體的疼痛，撕心裂肺地大喊起來：“我的小四四……”</p><p class="ql-block"> 四姑姑不知道在什么時候，早已經(jīng)將自己掛在了房梁上，蹬掉了踩在腳底的凳子，她的舌頭，伸得很長很長；眼睛，睜得很大很大，早就沒有了呼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