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于曉東</p><p class="ql-block"> “明月別枝驚鵲，清風(fēng)半夜鳴蟬?！睆恼n堂上走出來的我，還沉浸在辛棄疾這首《西江月》的詩意中:該是怎樣的一輪月，才讓棲息在樹上的鳥兒，無法安眠呢？</p><p class="ql-block"> 間操，正在領(lǐng)孩子們做操的我，突然被食堂的幾個阿姨圍住，強拉著要我去跟一位優(yōu)秀的軍官見面。結(jié)果就是第二年，我只身一人奔赴軍營，成為了一名軍嫂。而這些阿姨，都是我未來婆婆的同事。</p><p class="ql-block"> 巧的是，恰恰在這座軍營旁，我看到了那輪月，正是辛棄疾筆下，映照在黃沙道上的那輪圓月，也成了我一生難忘的際遇。</p><p class="ql-block"> 那年暑假，24歲的我，懷著對軍人職業(yè)的愛慕與崇敬，身著一身素格子連衣裙，背著一個小背包，乘上一列南去的火車，經(jīng)過三天三夜的輾轉(zhuǎn)顛簸，終于抵達了江西省上饒市。</p><p class="ql-block"> 走出站臺，透過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眼就看到了身著便裝的他，笑盈盈地走過來，接過我手中的背包，一種莫名的踏實感，在我的心底悄悄彌漫。</p><p class="ql-block"> 可就在踏上這片土地的那一刻，我還是被驚到了。 腳下的土壤，完全是紅褐色。這對于從北方黑土地上走出來的我，自然是不可置信的。</p><p class="ql-block"> “這里是半山區(qū)，土壤呈酸性，適合生長柑橘之類的植物?！彼闯隽宋业囊苫?，邊走邊解釋道。</p><p class="ql-block"> 乘坐軍車返回連隊的路上，車窗外閃過一道道紅褐色的山梁，路邊都是陌生的植被。山坡下隔好遠，才能看到一塊稻田。田里清瘦的老表，高高挽起褲腿，赤足站在水里，彎腰侍弄著稻秧。山坡上，偶爾有一頭水牛，或立或臥，嘴里還在不停地咀嚼。這里的山路彎曲狹窄，卻有很多小型農(nóng)用拖拉機，突突地冒著黑煙，向山上攀爬。我扭頭看向愛人線條堅毅的臉龐，不明白，他竟在這樣荒寂的地方從軍多年。也懷疑自己，是不是被他給騙了。</p><p class="ql-block"> 在羅橋鎮(zhèn)的營地短暫歇息后，愛人被任命為東山嶺二營五連連長。十幾平方米的房間，一張行軍床，一張辦公木桌，就成了我倆婚房里最奢侈的陳設(shè)。連隊每天早五點就出操，白天訓(xùn)練、學(xué)習(xí)或勞動，晚上會聚在大陽臺上觀看電視新聞。我除了看書，就是在軍營里轉(zhuǎn)。軍營四周是郁郁蔥蔥的楊樹，偶爾會有一棵樹上開著花，花朵碩大、鮮艷。從小就在東北長大，沒出過遠門，見識又很少的我，對這開在樹上的花，心里竟生出幾分懼怕。后來才知道，那就是玉蘭花。</p><p class="ql-block"> 戰(zhàn)士們對我這個一米六八大個的北方女子，也頗感好奇，時常有人偷偷地追上來，翹起腳尖和我比個。一轉(zhuǎn)頭，人卻已跑掉了。也有人來認老鄉(xiāng)，山東、河北的，愛人解釋說，只要沒過長江，就都是老鄉(xiāng)。他們帶來核桃和大棗，操著我并不熟悉的“鄉(xiāng)音”，嘮著家常。我很奇怪，不管是閩南語，還是上海話，愛人都能聽得懂。從二十歲就走進軍營的他，已經(jīng)成為一個南方的北方人了。</p><p class="ql-block"> 一天吃過晚飯，愛人帶我到鄉(xiāng)間小路上散步。炊煙裊裊中，稀稀落落的農(nóng)家院子里都放著一張小竹桌，年輕的母親正在給孩子喂飯。山的低洼處，是茂密的竹林。夏季里密不透風(fēng)，而竹林里的竹屋里，卻有人長久居住。</p><p class="ql-block"> 前邊是一個很高的山坡，愛人說，這里就是東山嶺。我聞言，又低頭尋找著，“這里應(yīng)該還有一條黃沙道。”“確實有，從這里到炮場，就是用風(fēng)化的石灰?guī)r鋪就的黃沙路。”應(yīng)該就是這里了，我在心里確定。東山嶺，黃沙道上，正是當年辛棄疾退休后居住的地方。戎馬一生的他，報國無門，退休后就選擇了這個地方，成為一個普通的農(nóng)人。在一個月圓之夜，他與相親們在稻田旁閑話。我很激動，自己竟因為一個特殊的機緣，在相距七百多年的時空，與一位抗金英雄和著名詞人，站在了同一個點上。</p><p class="ql-block"> 此時，夕陽正在山邊一點點隱沒，一輪圓月悄悄攀上樹梢。向北望去，家鄉(xiāng)的影子一點都尋不到。四周只有起伏的山巒，漸漸變得昏暗幽深。樹木和稻田在月光下越顯恬淡靜謐，悠揚的蛙鳴響徹耳畔。突然，路邊閃出一塊荷田，荷葉參差披拂，一朵朵粉蓮，在月光下，裊娜生姿。我看得呆了，卻不知在這里，荷田隨處可見，蓮藕、蓮子也是飯桌上很普通的菜肴。</p><p class="ql-block"> 愛人撥開蘆葦，慢慢探下身，折下一朵荷花遞到我的手里。我仔細打量，白色的花瓣，隱現(xiàn)出一抹嫣紅，金黃的花蕊下，是尚未成熟的青綠色蓮蓬。以前我只是在畫中見到過荷花，也在詩文中讀到過對它的描繪，此刻，它是那么嬌艷，美得有些失真，讓我不敢直視。</p><p class="ql-block"> 突然，冰涼的雨點落在脖頸間?！捌甙祟w云天外，兩三點雨山前。”我心里吟誦著，抬頭望去，見天空云層涌動，遮住了星月。愛人拉起我的手，我們一路狂奔。后面，是東山嶺黃沙道上迷蒙的煙雨；前邊，是軍營明亮的燈火。那里，也許就是辛棄疾一路尋覓的溪橋邊上的舊時茅店吧。</p><p class="ql-block"> 從東山嶺走下來，雨漸漸停了，一輪明月從云層后探出頭來，羞怯地注視著我們。那輪月，曾見證過辛棄疾在稻花香里的喜悅，也見證了年輕的我們，最甜蜜、浪漫的時刻。</p><p class="ql-block"> 就在東山嶺旁的軍營里，我停留了短暫的三個月。期間，三清山遭遇大火，愛人帶著戰(zhàn)士們奔赴火點救火。當時火勢兇猛，他們和當?shù)叵廊藛T密切配合，修隔火帶，闖入火海濃煙中搶救百姓的生命和財產(chǎn)。每天風(fēng)餐露宿，一周后回來時，一個個年輕的臉上卻看不到絲毫的疲憊，但是衣服上，卻已浸出了斑斑汗?jié)n，臉上也滿是煙塵。</p><p class="ql-block"> 多少年后，當電視里播放三清山美麗的風(fēng)景時，愛人的眼里滿是自豪。祖國山河一片祥和安樂，這，不正是他們流血、流汗的初衷嗎？</p><p class="ql-block"> 三個月后，我結(jié)束了婚假，重又回到東北老家，我和寡居的婆婆，讀高中的小叔子生活在一起。每天晚上，讀著他的來信，聽他講述自己一天的生活經(jīng)歷。“……我剛剛查哨回來。此時，夜已深，東山嶺上的月光特別明亮，如水一般灑在空曠的軍營里。我在執(zhí)筆為你寫信……”我也展開紙箋，寫下我對他的思念。后來，小叔子高中畢業(yè)，也走進了軍營。隨后我們的兒子降生了，我們的信里就又多了許多熱切的話題。</p><p class="ql-block"> 因為心里有一份期待，有一份熱愛，我從未感覺一個軍嫂的生活有多苦。曾經(jīng)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我，會冒著冬日里的嚴寒排隊買煤、買糧，到二十幾米遠的地方擔(dān)水。秋冬時為了取暖，也曾放下自尊，在樹林里和人爭著掃落葉。尤其是那年市里在我校進行招聘試點，雖然參加聽課的學(xué)生們?yōu)槲掖蛄烁叻?，但領(lǐng)導(dǎo)還是以我是一名軍人家屬，家里容易有牽絆為由，解聘了我。我咽下委屈的淚水，默默承受著這一切。覺得這些苦，相對我心里擁有的，都不值得一提。好在一年后招聘方案失敗，我又重新回到了教學(xué)崗位，并承擔(dān)起更重要的工作。多少年后，有家長跟我回憶，還是學(xué)生的他們，就參加過那次評比打分，認為課講得這樣精彩的老師，有什么理由不獲得高分呢。而我，也只是淡淡一笑。</p><p class="ql-block"> 生活是清苦的，但是，在教學(xué)上，我又是沉醉的。辛棄疾的《西江月.夜行黃沙道中》也被我講過無數(shù)遍。那里不僅有映照了千百年的明月，有彌散著稻花香的農(nóng)田，還有一座莊嚴的軍營，一群質(zhì)樸可愛的戰(zhàn)士。他們遠離家園，不顧個人安危，守護著國家的一方平安。還系著無數(shù)含辛茹苦，守著寂寞，對著月光思念親人的軍嫂……</p><p class="ql-block"> 月出東山嶺。軍營旁的那輪圓月，就和那首詞，以及那段艱苦而又難忘的歲月一起，住進了我的心里。它皎潔明亮，驚飛了棲息的鳥雀，也溫柔了歲月，照亮了那段，獨屬于軍嫂的美好時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