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衡山記<br> 我向來對(duì)于名山勝水，是頗有些躊躇的。一則怕人多，二則怕路遠(yuǎn)，三則怕山高。然而友人再三慫恿，說是衡山秀絕南天，不去未免可惜。我躊躇再三，終于還是去了。<br> 火車到衡山站時(shí)，已是下午。天陰著，卻不曾下雨。站外排著許多拉客的車夫，一見旅客便蜂擁而上，嘴里嚷著"南岳""南岳"。我揀了一個(gè)面善的老者，坐了他的車。老者弓著背，蹬車卻極有力，車輪碾過石板路，發(fā)出沉悶的響聲。"先生是第一次來衡岳吧？"老者頭也不回地問道。"是的。""那可得好好看看。這衡山啊，七十二峰，峰峰有故事。祝融峰最高，聽說站在上頭，能看見洞庭湖哩。"老者說著，腳下蹬得更起勁了。<br>車到山腳下，已是黃昏。暮色中，衡山顯出一片青灰色，山腰纏著幾縷云霧，像是誰隨手拋出的紗巾。山門前聚著不少游客，有的拍照，有的啃著玉米，有的只是呆立著望山。小販們兜售著香燭、拐杖和一種名為"南岳壽餅"的糕點(diǎn)。<br> 我在山腳尋了家旅店住下。店很舊，墻上的白灰剝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黃泥。床單倒是干凈，只是泛著一股霉味。窗外正對(duì)著山，黑黢黢的山影壓過來，讓人有些透不過氣。<br> 次日清早，我便開始登山。起初是石階，一階一階，規(guī)整得很。兩旁樹木蔥郁，鳥鳴不絕。漸漸地，石階變得陡峭起來，我的腿也開始發(fā)酸。途中遇見幾個(gè)挑夫，擔(dān)著礦泉水、方便面往山上去，扁擔(dān)壓得彎彎的，汗水順著他們黝黑的臉頰往下淌。"一天要挑幾趟？"我問其中一個(gè)。"兩三趟吧。"他喘著氣，"一趟掙三十塊。"再往上，石階變成了土路，時(shí)而還有突出的樹根橫亙其間。游客漸少，偶爾遇見幾個(gè)下山的，都是面色潮紅，衣衫濕透。半山腰有座小亭，我坐在里面歇腳。亭柱上刻滿了"某某到此一游"的字樣，層層疊疊，像是某種古怪的符咒。午后，我到了祝融峰。峰頂有座小廟，香火頗盛。游客們排隊(duì)磕頭，往功德箱里塞錢。廟旁有個(gè)觀景臺(tái)，擠滿了拍照的人。我擠進(jìn)去一看，但見云海茫茫，哪里有什么洞庭湖。想來那車夫的話，也不過是招徠生意的說辭罷了。<br>下山時(shí)，我選了另一條路。這條路僻靜得多，走了許久也不見一個(gè)人影。林間偶爾傳來幾聲鳥叫，更顯得幽靜。忽然，我看見前方樹下坐著個(gè)老僧，灰布僧衣，須發(fā)皆白，正閉目打坐。我本不想打擾，正要悄悄走過，他卻睜開了眼。"施主從祝融峰來？"他問。"是的。""可看見了云海？""看見了，很壯觀。"老僧笑了笑："那不過是水汽罷了。人們總愛看這些表面的東西。"我不知如何接話，便沉默著。"這衡山"，老僧望向遠(yuǎn)處，"最有看頭的不是山頂，而是山腰的那片古寺?？上в慰蛡兇掖疑仙剑执掖蚁氯?，很少人在那里停留"。我按照老僧的指點(diǎn)，果然在山腰找到了一座古寺。寺很小，墻皮剝落，門楣上的漆也褪了大半。里面沒有游客，只有一個(gè)中年僧人正在掃地。見我進(jìn)來，他略一點(diǎn)頭，便繼續(xù)他的工作。殿內(nèi)光線昏暗，幾尊佛像安靜地立著，身上的金漆已經(jīng)斑駁。我站在佛前，忽然感到一種奇異的寧靜。這里沒有喧鬧，沒有閃光燈，只有歲月靜靜流淌的聲音。<br> 離開衡山時(shí)，又下起了小雨。山色空蒙，云霧繚繞，倒真有幾分仙境的意思?；赝沁B綿的山影，我想起老僧的話。人們總向往高處，卻常常錯(cuò)過途中真正的風(fēng)景。<br> 火車開動(dòng)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大概不會(huì)再來衡山了。有些地方，一生去一次便已足夠。而那些真正打動(dòng)我們的，往往不是高山之巔的壯闊，而是半山腰處，某個(gè)不經(jīng)意的轉(zhuǎn)角。</h3> <h3>衡山賦<br>巍巍南岳，雄鎮(zhèn)楚湘。接星分于翼軫，引地脈于瀟湘。七十二峰，疊嶂排空而競秀；三千余仞，浮云繞岫以生蒼。<br>觀其勢(shì)也，拔地通天，橫空出世。祝融峰高，上摩霄漢；紫蓋霞舉，下瞰蒼茫。煙嵐吞吐，時(shí)隱時(shí)現(xiàn)；松濤起伏，亦抑亦揚(yáng)。石磴盤空，疑是仙人遺徑；飛泉漱玉，恍聞天樂鳴珰。<br>若夫春至，則山花爛漫，杜鵑啼血；夏臨，則翠靄清涼，竹影搖風(fēng)。秋深而楓紅似火，點(diǎn)染層林；冬肅則雪霽如銀，妝成玉峰。四時(shí)之景殊異，朝暮之狀不同。<br>至若梵宮琳宇，隱現(xiàn)林間。南岳大廟，金碧輝煌，聚千年之香火；福嚴(yán)禪寺，清幽絕俗，傳六祖之遺風(fēng)。晨鐘暮鼓，警醒塵寰之客；貝葉梵音，滌蕩俗慮之胸。<br>嗟乎！衡岳之勝，非獨(dú)在山水之奇，亦在人文之盛。韓愈開云，朱張霽雪，昔賢留跡，千載猶存。而今游人如織，或攀援以騁懷，或靜坐而悟道，各得其趣焉。<br>贊曰：衡山蒼蒼，云水泱泱。<br>靈秀所鐘，既壽且康。<br>仰止高岳，俯察八荒。<br>心隨鶴去，意共天長。</h3> <h3>拍攝于2024年3月14日，<br>創(chuàng)作于2025年3月30日。</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