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暮色初合時，我總愛沿著城西的澗河河道漫步。堤岸的垂柳剛抽出新綠，枝條垂進水里，攪碎了一河琥珀色的霞光。這個時節(jié)，桃花開得正艷，油菜花卻已開始零落，金粉似的花瓣沾在青石板上，像散落的舊時光。</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過漫水橋，空氣里忽然浮動著清甜的香氣。抬頭望去，整面山坡的桃樹都舉著粉白的花盞，枝椏間漏下的斜陽給每片花瓣鍍上金邊。這景象讓我想起外婆的織錦緞襖子，褪色的綢面上繡著密密匝匝的桃夭，針腳里藏著經(jīng)年的樟腦香。</p> <p class="ql-block">花枝低垂處，幾簇油菜花從籬笆縫里探出來。黃與粉在風(fēng)里交頸纏綿，倒叫人分不清是桃花染黃了菜花，還是菜花暈紅了桃色。記得少年時總喜歡折花，把油菜花梗插在玻璃瓶里，偷摘的桃花瓣夾在課本中，如今翻開那冊《宋詞》，仍能抖落幾片風(fēng)干的春天。</p> <p class="ql-block">老柳樹下的青石板沁著涼意，石縫里鉆出星星點點的油菜花。這是整條河岸最佳的觀景處，向南可見十里桃林接天流霞，向北能望油菜花海漫過地平線。暮色漸濃時，兩種色彩在薄霧中交融，恍若打翻的胭脂盒浸染了金箔，連歸巢的鳥雀都沾著斑斕的粉屑。</p> <p class="ql-block">對岸傳來孩童的嬉鬧，他們舉著竹竿撲打飄落的桃瓣，金黃的菜花地里忽地騰起片片粉云。晚風(fēng)里一只歡快的比熊犬在桃林里蹦來跳去的，驚起了桃林深處的斑鳩，桃花瓣也飄了一地一身。暮色中的花影愈發(fā)朦朧，像是被水洇開的彩墨。</p> <p class="ql-block">我俯身拾起幾片完整的花瓣，桃花的邊緣已泛起銹色，油菜花瓣也蜷縮成小小的金船，把它們疊進手帕?xí)r，忽然懂得古人為何要用綢囊收葬落花——有些凋零太過美好，不忍看它零落成泥。</p> <p class="ql-block">此時月亮已爬上桃梢，淺黃的弦月浸在粉霧里，像誰遺落在枝頭的梳篦。夜露沾濕的油菜花垂著頭，依然固執(zhí)地散發(fā)最后一絲蜜香。暮色里的河水浮光躍金，幾樹桃花斜斜探向水面。</p> <p class="ql-block">風(fēng)起時，云霞般的花瓣簌簌落進漣漪，碎成無數(shù)個粉色句點。鞋尖沾著濕泥，衣襟浸透草木蒸騰的甜香，忽然有片花瓣輕輕貼上肩頭，恍若春天在耳畔道別。</p> <p class="ql-block">拐過最后那道長滿青苔的石階時，路燈次第亮起，照見石板路上斑駁的花痕，衣褶間不斷跌落細(xì)碎的花末，路燈下看像飄著金粉，月光里又似散落的星辰。橘黃的燈光把歸途裁成兩段——前面是浸著飯菜香的人間煙火，身后那串蜿蜒的足跡，正在漸濃的春霧里慢慢洇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