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晨光在窗簾縫隙游走時，生物鐘在晨光中溫柔叩響。自返校任教后，時針總在六點半劃開黎明，可父親的離去，始終是卡在時光齒輪里的細(xì)沙，硌得每個清晨都滲出痛意。</p><p class="ql-block"> 這個日子原該浸著甜意的。五年前的那天像枚無法愈合的痂，此后每個生日的晨曦里，總懸著一通不會再響起的電話。記得從前，晨露未晞的七點整，手機定會傳來他略帶拘謹(jǐn)?shù)膯柡颉！皟嚎尚押酰俊薄吧较矘?！”他總把時間掐得精準(zhǔn)，既不忍驚破我的淺眠，又執(zhí)拗要做第一個叩響這日晨鐘的人。那時不懂，原來最深的愛，都藏在這些被掐算得剛剛好的時間褶皺里。</p> <p class="ql-block"> 翻開泛著潮氣的退伍照，五十多年前的陽光正盛，將他肩上的五角星曬成金屬的琥珀色。這個在部隊扛過槍的男人，退伍后把軍姿站成了村口的老樟樹——根須深扎紅土地，枝干舒展向青天，三十?dāng)?shù)載村支書的歲月，讓他的膠鞋磨穿了二十雙鞋底，卻把每戶人家的門坎都踏成了熟稔的歸途。農(nóng)忙時節(jié)的曬谷場上，母親的草帽在稻堆間起伏如白帆，哥哥的汗衫被曬成鹽霜地圖，而他總在暮色四合時歸來，解放鞋沾著新翻的春泥，指尖卻把賬本上的數(shù)字描得比星光還清亮，那些用紅筆圈點的小數(shù)點，像他留在人間的指紋。</p> <p class="ql-block"> 他的肩章從墨綠褪成淺灰，“為人民服務(wù)”五個字卻在村民的笑紋里生了根。哪家灶臺缺了柴火，他的膠鞋先于問候踏進(jìn)門檻；哪道田埂斷了水路，他的身影比春雨先漫過荒坡。那年深秋的霜降來得猝不及防，村里的糾紛像帶刺的藤蔓纏住他的褲腳。某個犬吠撕裂的深夜，上千株辣椒苗像被斬首的士兵，齊刷刷倒伏在露水里；山坳的茶樹被剃成光頭，枝椏在月光下擺出受難的姿勢；圈里的豬在黎明前發(fā)出最后的嘶鳴。母親癱坐在地慟哭時（對于本不富裕的家庭，這無疑是雪上加霜。母親一直指望著等豐收了換些錢，給我們仨交學(xué)費），父親正蹲在門檻上卷煙，火星在暮色里明明滅滅："人心比不得莊稼，得用節(jié)氣慢慢養(yǎng)。"次日晨霧未散，他的布鞋又碾過帶露的草徑，腳印里盛著未及蒸發(fā)的星光，像他留給歲月的無聲誓言。</p><p class="ql-block"> 他的愛藏在未說出口的叮囑里。那些他伏案整理賬本的夜晚，臺燈在墻上投下筆挺的剪影，袖口磨出的毛邊掃過泛黃的紙頁，沙沙聲里藏著比言辭更重的身教。我們遇挫時，他不會說漂亮的道理，只是用布滿老繭的手掌按在我們肩上，像當(dāng)年扶穩(wěn)村口那株被暴雨打折的幼苗——掌心的溫度里，有紅土地的厚重，有軍人的克制，更有化不開的深情。他教會我們的，是賬本上永遠(yuǎn)清晰的筆跡，是茶樹被砍后仍按時修剪的堅持，是面對傷害時比霜雪更冷的沉默與比春耕更暖的堅韌。</p><p class="ql-block"> 此刻翻開他的工作手冊，泛黃的紙頁間飄落幾片干枯的茶葉，或許是某次入戶時沾帶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里，藏著修水渠的預(yù)算、建村舍的籌款，還有哪個困難戶未交的糧食費。褪色的肩章躺在玻璃罐里，纖維間還卡著未褪的草屑，紀(jì)念章的紅絲帶已泛白，卻在光線下依然挺直，像他從未彎過的脊梁。</p> <p class="ql-block"> 備《陳情表》和《項脊軒志》時，讀到的諸多字句都讓我喉間發(fā)緊。從前總以為時間是條寬寬的河，足以讓我們在對岸慢慢準(zhǔn)備——等學(xué)業(yè)有成，等事業(yè)安定，等皺紋爬上他的臉時再細(xì)說衷腸。卻忘了命運的齒輪從不等人，他走得那樣急，急到?jīng)]來得及讓我補上那句“爸爸，我愛你”，急到把所有的遺憾都釀成了午夜夢回時的淚滴。</p><p class="ql-block"> 又是一年生日，我對著西北方向的山巒輕聲說：“爸爸，我很想您，愿您在天堂一切安好?！憋L(fēng)掠過窗欞，攜來松濤的絮語，恍惚間又看見他站在曬谷場的暮色里，肩章泛著溫潤的光。天際有星子初亮，或許是他穿越時光的應(yīng)答。原來，父親的愛永遠(yuǎn)在時光的褶皺里，溫柔地疼著、暖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