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散記

潁川必琦

◆冬去春來，一年一度又清明。 都說“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然乙巳蛇年，杭州的清明時節(jié)，卻是和風麗日。春風送暖，乍暖還寒；桃紅柳綠，草長鶯飛。公休疊加周末，正是一年祭掃踏春好時節(jié)。 賦閑居家，踏不踏春倒不在于時日，有閑情逸致隨時隨處，拔腿可走。 今年因故不曾回老家祭掃。老姐記著我生肖，來電話提醒，今年清明日我不便去墳上。村里小時一起光腚長大的小伙伴得知我不回去，開玩笑說我媽在山上等我的清明馃呢。雖然，我算是一個無神論者，而且，我更相信，還有生活在村里的嫂子和侄輩，清明時節(jié)母親的墳上也絕不會孤寂空冷。但是，說實在的，習慣了每年春節(jié)、清明和冬至的祭奠，忽然今年清明不去走一走，心里亦難免生出些許莫名情愁，猶似一種爽約的心虛。 夜深人靜，鄉(xiāng)愁，連著思緒和念想，氤氳著家鄉(xiāng)清明馃特有的艾香與甜蜜，飛越千山萬水，飄落那個曾經(jīng)的家鄉(xiāng)，如今是故鄉(xiāng)之龍溪的山野小村。 ◆夢回半個世紀，那時的烏傷故地遠沒有今天這般富庶。家鄉(xiāng)的小山村溫飽不足，我的家更是清貧有加。福為善政，幸逢恢復高考，義烏興商致富時我已離開家鄉(xiāng)在外地工作安家。所以，留存在我記憶之中入我夢鄉(xiāng)的大多只是一些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年少時的記憶。這其中，自然少不了有關清明節(jié)的片段。 節(jié)令恒不變，清明年年有?？唇癯?，一到清明節(jié)，法定節(jié)假，外出祭掃的人流車水馬龍，可謂“一片神鴨社鼓”。但那個年代不似現(xiàn)在，即便在農(nóng)村，除了少數(shù)的烈士陵園，似乎少見私家公然上山燒香祭祖掃墓的。概因貧窮或是一個方面。清明時節(jié)，也正是農(nóng)村青黃不接鬧春荒時候，農(nóng)戶又有幾家能勻出哪怕只是些許食材用來上供祭祖的。另一方面，也是最主要的，半個世紀之前那年代，“社教”“四清”緊接 “文化革命”， “破舊立新”連著“移風易俗”。在那樣的政治環(huán)境下，連千古孔圣人都被打倒挨批判，上墳燒香祭“死人”這樣的舊俗自然也是要作為封建迷信和“四舊”被列入禁止甚至被批判的。 至于清明踏春習俗，似乎那個年代是不曾明令禁止的。但是，如若某人真?zhèn)€愛好賞花弄草，喜歡游山玩水，被單位的組織和同事視為另類，貼上資產(chǎn)階級的小情調(diào)的標簽冷眼相看，這倒是完全有可能的。當然，那時光，碗叫“鐵飯碗”，人是單位人。（那時，管理農(nóng)民的單位組織是公社大隊生產(chǎn)隊，泥腿子想穿上四個兜兩個兜的白領藍領，坐機關進工人端鐵飯碗，沒有過硬的腰桿子，可能性極少。所以農(nóng)民手上端的泥飯碗，實質(zhì)上就是變相的鐵飯碗，輕易也是打不爛砸不破換不掉的。）因此，即使你有那個“小情調(diào)”，有幾個閑錢，只要領導不批準，單位不同意，組織不開介紹信，個人想離開所在的行政區(qū)域都寸步難行，更別說寄意山水縱情玩樂了。而對于農(nóng)家百姓而言，一年四季，面朝黃土背負天，抬頭青山綠水，低頭田地莊稼?！按河邪倩ㄇ镉性?，夏有涼風冬有雪?！蹦倪€有心思生發(fā)那份閑情逸致？那年代生養(yǎng)在農(nóng)村的我們，好比一個散養(yǎng)的野孩子，成天不是上山爬樹掏鳥窩，就是下溪環(huán)玩水捉魚蝦，青草綠樹隨處見，鮮花野果不稀奇。所以，踏春之事，古之遷客騷人，文人逸士，好之者眾；今之盛世年華，無論年齡職業(yè)，只要有幾個閑錢有幾分空閑之人，熱衷者也多。而我們那兩三代人，或許是唯一全體不曾經(jīng)歷過踏春好事，甚至連踏春概念也幾乎缺失的群體。所幸，青春少浪漫，臨老了趕上好時光，社會安定，交通便捷，小錢有幾個，時間一大把?，F(xiàn)在，你真若想踏春，郊游也好，遠旅也罷，遠近任選，豐儉自便，萬事俱備，只要準備好您的身體您的心情。這樣想來，似乎也沒有可遺憾的了。 撫今追昔，不禁讓曾經(jīng)之人感慨萬千。當代國強民富，時代進步，民族復興，文化也顯得更加多元和包容，這也是一個國家和民族政治文化自信與文明的標志。 中華大地，清明是節(jié)氣，也是節(jié)日。 對于我們這個年齡生長在那個時代的人，祭掃先人事記憶寥寥，踏青春游事也似乎有些陌生過于高雅而不可及。但一年一度的清明節(jié)，年年相似年年過。那時的我們不及成年，懵懂少年對節(jié)氣清明之于農(nóng)事的時令意義不甚上心，而對于節(jié)日清明曾經(jīng)的那些事，哪怕是一些囧事糗事，一幕一幕，至今仍記憶猶新，回味無窮。都說人上年紀好懷舊。老家的清明節(jié)，每每洇成我無盡的鄉(xiāng)思；而最難忘，家鄉(xiāng)清明三樣事：香甜青馃；折插楊柳；晨吹喇叭。 ◆ 三角青馃 　　老家農(nóng)村習慣，一般來說，制作清明馃全過程基本上是媽媽、媳婦和女兒的事，男人，尤其是小男孩一般是插不上手的，至多需要體力活時搭把手。所以，說實在的，愛吃清明馃的我，直到今天，我雖能大致說出制作過程，但從未曾親手實踐過，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嘴把式。不過，這不影響我對老家清明馃的情有獨鐘。工作在外地，吃過衢州的清明馃，形似老家的大麥餃，個大料足辣勁大，但其青料是用“鼠曲草”，一種老家人稱之為“綿（音）”的地頭草做的，香味和韌性咬勁均不如家鄉(xiāng)的。也曾幾次嘗過杭州一帶的青團，有餡無餡，或咸或甜，乍一看，狀若窩窩頭，青料不知名，咬勁尚可，但其形其味卻不敢恭維。 　　義烏老家的清明馃，分青白兩色。通常青馃甜白馃咸。青料采自田間地頭的鮮嫩艾草枝葉，經(jīng)清洗、焯水、舂搗，然后與研磨好的米粉按一定比例揉合反復搓制而成。軟糯和口味根據(jù)各家習慣調(diào)制，上鍋蒸熟后韌性強，咬勁大。 白馃是純米粉，餡料通常為豆腐、竹筍、醃菜，再或依各自口味和條件摻加一些蔥姜與豬肉。 青馃一般是甜心的。制作時往餡窩舀一小瓢紅糖，條件好講究一點的也有用白糖芝麻作餡的，但那時家鄉(xiāng)這樣的家庭當是少數(shù)。義烏盛產(chǎn)紅糖，或許這是家鄉(xiāng)青馃多甜味的原由吧。 　　家鄉(xiāng)清明馃別具一格的是其形制。無論青白甜咸，基本上都呈三個角，這或許是義烏浦江一帶獨有的，至少在外地我從未見過。其中有無講究至今也不甚清楚，但有一點是肯定的，摻和了一定糯米粉的馃皮比較軟糯，捏制?蒸過程稍有差遲便有可能坍塌，不但影響觀感，更不便食用與保存。而制成三個角，立體感穩(wěn)定性加強。所以老家清明馃出鍋無論即時食用或存放均能保持良好的形制。我不知這是否暗合幾何三角結構穩(wěn)定原理，但一定是祖祖輩輩的農(nóng)村巧婦們在長期實踐中累積的智慧結晶。 　　做清明馃需要手巧，其實吃清明馃也有講究。清明馃無論青甜白咸，皆可趁熱或攤涼了吃。尤其是甜心的青馃，通常出籠后攤至蒸汽盡散，馃皮漸呈微褐色。這時，本已蒸制融化成糖水的餡料也重新凝結成濃稠的糖汁。攤涼的青皮，流汁的糖心，更有韌性，更具咬勁，一嘴下去，清香甜蜜，唇齒留香，口感極好，讓人回味無窮。 當然，你若喜歡剛出鍋趁熱吃，可得小心，務必拿雙筷子夾住，先咬破一角撮一小口，然后慢慢品嘗，切不可心急一大口下去。否則，不是嘴巴被熾熱的青馃燙得嚙牙咧嘴，就是自己或周邊哪位十有八九被飚射而出的糖汁噴濺一身。在我們那個年代，物質(zhì)貧乏，一年難得享口福，小孩子聞香而動，猴急張嘴便咬，所以這種尷尬，這般糗事，小時候沒少經(jīng)歷過。 ◆ 折插楊柳 冬盡春回，草長鶯飛。至清明，“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絳?！贝謇锏男∠纤吝?，春風楊柳，柔枝細葉，盡展其婀娜多情。然在我們這幫鄉(xiāng)野小孩眼里，對依依楊柳的曼妙多姿是視若無睹的，滿腦子想的是哪棵柳樹的嫩枝夠長細葉夠繁。 楊柳也是有生命的，被一幫頑皮小毛孩惦記上還不定是劫難還是好事呢。 時值暮春，清明過后，寒去暑漸。家鄉(xiāng)風俗，清明這天大清早，小孩宜折幾枝柳條，或編織成帽子戴頭上，或扦插在溪塘水邊。 折柳基本是男孩子的事，找好目標下手早的伸手可折倒也方便，遲來晚下手的，小孩夠不到又不善攀爬的，就只能求助于大人幫忙。有時，一人起頭把幾個小伙伴攏在一起，把住一樹，分工合作，不一會就能把整樹能折的柳枝折得七七八八。然后各取幾枝柔軟多葉的柳枝，比著各自頭的大小，學著那時戰(zhàn)爭電影中解放軍伏擊戰(zhàn)中偽裝草帽樣式，彎彎繞繞編成一個柳條帽，一人一個。遇到編不來編不好的，也總有一旁的小伙伴會伸手幫忙。 折柳多是男孩的事，但編柳帽往往是女孩子心靈手巧。男孩抓著柳條就編，往往噌噌幾下草草而就，不在乎是緊是松，磕不磕頭，能戴牢就行。而女孩子則一般編得細致，甚至還會采上幾枝別的樹枝綠草小花斜插在柳帽上做點綴，盡顯女孩之天性。對此，大多男兒是嗤之不屑的，覺得那樣缺少男子漢英武氣概。 折而余下的柳枝，一般也不會隨便舍棄。小枝嫩葉的，家里有小弟小妹的，哥哥姐姐大多都會想著幫做一個。所以，清明這天，尤其是上午，村里小孩出門，幾乎人人頭裁一柳帽。說是帽，其實并不遮陽避雨或擋風。作為風俗，大人習慣也縱容，換作平日，好好楊柳被折枝摧殘，大人焉能不管束？而小孩頑皮好玩是天性，抓住機會玩?zhèn)€痛快自然不亦樂乎。 不過，如果說清明日柳樹被折是其一場卻難，而其實又何嘗不是其一種新生，一種生命的繁衍與擴張。大凡真正的農(nóng)村人，其骨子里是禮敬綠色生命的，無論大人和小孩。潛移默化，印便小孩一般也不會把柳樹弄得光禿禿的。即使折下多余，甚至編成帽過后拆下的，我們也會選擇大致完好的柳枝，扦插在小溪池塘水邊有泥土地方。這也剛好達成了清明節(jié)另一個習俗----插柳。老家有句古話：清明時節(jié)，拿根棒槌插入土里也能活。所以，這些被插的柳枝大多也能重獲新生?，F(xiàn)在想來，那時村里年年折柳依然楊柳成蔭，或許便是這個緣故吧？ ◆ 樺皮喇叭 　　現(xiàn)如今，踏春成時尚，楊柳遍地見，大人小孩折根柳枝編個柳帽，多半是閑情逸致，率性而為。比之我們那時候的折柳插柳，總覺少了些許莊重和儀式感。而對我們小孩來說，要說清明習俗活動中最有儀式感的莫過于排著隊伍吹喇叭游村了。 我未曾考證清明這天要吹著自制的土喇叭游村這習俗起自那朝那代，也不甚了解家鄉(xiāng)其他村莊是否也如此。只聽村里大人口口相傳，說是過了清明節(jié)，大地徹底蘇醒，萬物生機勃發(fā)，是日大清早，讓小朋友吹響喇叭，圍著村子兜圈，寓意：一是喚醒大地，勸人農(nóng)桑，祈禱一年風調(diào)雨順，家家戶戶有個好收成。二是希望通過這嘟嘟的喇叭聲，趕跑隨天氣轉暖日漸肆虐的蚊蟲，讓村里的小孩免遭蟲叮咬，少病少災，健康快樂！ 那年代，農(nóng)家經(jīng)濟大多拮據(jù)，流通商品也極其有限，小孩的玩具更是匱乏。不過話又說回來，即便偶有賣的，又有幾家舍得掏錢（實際也沒有余錢）買這些非日常生活必需品的？所以，那時農(nóng)村小孩手中的玩具鮮見有化錢買的，大多應地應時，就地取材，一坨泥巴一掬溪水，幾條草藤幾根樹枝，一番折騰，自己心儀的玩具就成了。清明節(jié)的喇叭自然也是我們親手制作的。 制作的材料，我們那一帶叫做紅皮樺樹（不是北方的白樺樹），應屬簇生灌木，村后山上隨處可見。找到樺樹林，選取粗細老嫩適宜而且桿直節(jié)長的幾根樹枝砍下，順便再折幾枝細細竹梢，便就地開始制作。為何就地制作，因為萬一制作失敗，這樣方便就地取材重新開始。 土制喇叭分喇叭筒和吹嘴（哨子）二部分。制作時，通常先做喇叭筒。按自己想要形狀選取粗細長短適當?shù)臉鍢渲l，去除嫩芽，用鋒利的砍柴刀，由粗端開始呈螺旋形下刀，斜著不間斷切開樺樹皮，然后小心翼翼把樹皮完好無損地整長條扒下。接著按各人喜好的形狀，把剝好的整條樺樹皮卷成螺旋形喇叭筒體，并以削尖的細竹梢作鉚釘整理固定成形，簡單點的直桶圓錐狀，復雜一點則卷成彎曲牛角狀。但不管啥形狀，都必須把喇叭筒體卷緊弄密縫，以扎實不漏風為關鍵。 第二步是做吹嘴。比照已做好的喇叭桶細端口徑，選粗細匹配、表皮稍嫩且無損的樺樹枝，取兩個胚芽之間三五公分長短一段，用刀斷開兩端樹皮，然后一手把住樹枝，一手以刀柄木把輕輕轉圈敲擊斷開的這一段，直至這段樹皮松動能輕輕擰轉，再從樹技小端剪去多余部分，把已松動的樹皮小心翼翼地完整擰脫。然后用刀輕輕地把其中細端約1公分左右的薄薄青紅表皮刮除，再放唇齒間輕柔地或吮或抿，直至這一端變形癟成扁平狀（但絕不能讓它開裂），用嘴含住往外用力吹氣，能發(fā)出嘟嘟響，就算成功。這時，把另一段塞入做好的喇叭筒小端口弄合縫，再試吹，一般就能發(fā)出更為幽長的嘟嘟聲。至此，一個土制樺皮喇叭大功告成。 喇叭制作算是一個技術活。一要經(jīng)驗，所以制作時一般都是三五成群團團伙伙，年齡大一點的帶著小一點的，一茬一茬傳幫帶。二要看個人的悟性和動手能力。同樣材料，有人一做準成，也有人年年做但成功率卻很低，不是吹不響就是喇叭容易散架，最終只能求助大人出手才不致于第二天沒有喇叭可吹。 清明這天，晨曦初露，平時不叫不起愛懶床的一幫小孩便破例早早起床，頭戴柳帽，手握喇叭，不約而同來到村中央大磨盤邊空地上集合，然后在一兩個孩子王的組織帶領下，按照既定俗成的線路，由村口樟樹石橋頭開始，自南而北，穿小巷，過弄堂，吹吹停停，熙熙攘攘。一般習慣，吹喇叭隊伍行至村北水塘邊止，然后要把手中喇叭悉數(shù)扔進水塘。但每每總有人戀戀不舍，更有人覺得意猶未盡遲遲不肯散去。孩子王這時往往也顯得特別善解人心，順水推舟。所以，從頭再來一遍甚至兩遍的也是可能的。當然，在孩子王的監(jiān)督下，你再有不舍，手中喇叭最后都必須親手投棄到水塘中，不能也沒人敢擅自再帶回家中。至于頭上的楊柳帽，一般習慣都會摘下拆除，選取幾枝相對粗壯完好的，或就地插在塘邊，或帶走插在村口家門前地頭小溪旁。 我不清楚其它村有無此習慣，甚至過去了這么多年，自己村里是否還依舊保持也不知道。想想也是，現(xiàn)在農(nóng)村條件好了，物欲橫流，小孩玩耍的選項實在琳瑯滿目?；蛟S技術失傳，或許不屑一顧，以致此傳統(tǒng)習俗漸漸淡出這個小山村...… 如果說，“六一”是今之城鄉(xiāng)兒童共同的歡樂節(jié)日，那么，我兒時清明節(jié)這一天，就是我們山鄉(xiāng)小孩一年四季最縱情無忌開懷暢玩不亦樂乎的一天?，F(xiàn)在回想起來，嘟嘟的喇叭聲，并不這么著調(diào)，更說不上動聽；但家鄉(xiāng)山村，晨曦初陽，清風習習，柳帽草草，喇叭嘟嘟，這一幕一幕，摻和著淡淡的艾馃清香，每每融進我的夢鄉(xiāng)，揉入我的鄉(xiāng)思鄉(xiāng)愁，是那樣地回味無窮。 （本文插圖均選自網(wǎng)絡，特此敬謝?。?l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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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散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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