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的母親兩歲時，便沒了父親。據(jù)她說，那時連父親的容貌也記不真切，只是個模糊的影子，在記憶的角落里時隱時現(xiàn)。她跟著母親走南闖北，沿街乞討。年幼的她尚不解人間苦楚，只道是每日的游歷，偶爾得了半個饅頭，便歡天喜地起來。</p> <p class="ql-block">三歲那年，一個餅店老板見母親伶俐，向外婆討了去。外婆起初不肯，后來大約是思量著孩子跟著自己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便含淚點了頭。</p> <p class="ql-block">那老板姓羅，家中有一老母，人稱羅奶奶，是個精明的老人。羅家雖非大富，卻也衣食無憂。母親來到羅家，羅奶奶待母親極好，非但不曾將她視作外人，反倒傾囊相授。</p> <p class="ql-block">母親五六歲時，奶奶教母親打算盤，手指在光滑的珠子上撥來撥去，教母親裁衣，如何量體，如何下剪，如何走針；</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當母親八歲時，就踏入私塾門檻，奶奶佝僂著背替她整理衣襟，渾濁卻明亮的眼睛直直望著她：“記住，字要一筆一劃寫，書要一頁一頁讀，將來做個讓自己、讓奶奶都驕傲的人。最要緊的是奶奶還教母親做生意，如何算賬，如何與客人周旋。</span></p> <p class="ql-block">一晃幾年過去了。母親能接替老奶奶手下的生意活。里里外外打理的有條有序，奶奶常?？渌莻€好能手的料，街坊鄰里見了無不夸贊羅家養(yǎng)了個好閨女。</p> <p class="ql-block">母親十二歲那年，命運的驟雨毫無預兆地傾盆而下。奶奶因病離世，這個噩耗不僅帶走了家中的主心骨，養(yǎng)母身體不好扛不下這個重擔。養(yǎng)父不管家事。所以這個家的生意岌岌可危，</p> <p class="ql-block">幾個年幼的弟妹還等著照顧，家庭的重擔瞬間壓在了母親稚嫩的肩頭。她放下了書本，開始跟著伙計熟悉進貨渠道。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生火做飯、安頓弟妹，面對生意上的刁難、生活里的瑣碎，母親咬著牙一一化解。</p> <p class="ql-block">在歲月的打磨下，母親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這個家，她不僅守住了奶奶留下的生意，更讓這個家又充滿溫暖與希望。</p> <p class="ql-block">十六歲那年的冬天格外冷。奶奶離世后的第四個年頭，養(yǎng)父為了攀附權(quán)勢，竟要將她許配給大地主家做妾。面對這荒唐的婚約，母親寧死不從。惱羞成怒的養(yǎng)父將她毒打一頓，鞭痕一道道烙在她的后背，也灼燒著她不甘屈服的靈魂。沒了奶奶的庇護，這個家早已從避風港變成了牢籠。</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沒過多久希望悄然降臨在母親面前。臘月某天，當解放軍隊伍的號角聲從家口前傳來，母親望著那抹鮮紅的軍旗，心底燃起從未有過的勇氣。她趁熱鬧人群中，頭也不回地加入了隊伍。在她眼里，那支紀律嚴明的隊伍，就是掙脫苦海的希望。</p> <p class="ql-block">然而命運的波折并未就此停歇。養(yǎng)父得知消息后，糾集人馬連夜追趕，硬是將母親從隊伍中拽了回去。迎接她的，是更殘酷的毒打。但這次毒打，反而讓母親的意志愈發(fā)堅定——哪怕前路布滿荊棘，吔要去追尋屬于自己的光。</p> <p class="ql-block">17歲的母親認為婚姻不是歸宿，而是自由的跳板。她不在乎對方貧窮，只盼離開這個家。那次的毒打，反而讓母親的意志愈發(fā)堅定逃離這個家，為了逃離，母親毅然應下與在礦山工作未曾謀面的長工弟弟的婚事。終于邁出了奔向新生的第一步。</p> <p class="ql-block">母親嫁給了29歲的父親，婚后沒幾天父親就到外地學習半年，</p> <p class="ql-block">母親獨自一人輾轉(zhuǎn)周折來到礦山，</p> <p class="ql-block">她每天在昏暗的礦燈下勞作撿鎢沙，雙手布滿老繭，母親是為了讓將來的家庭沒有壓力能過上更好的生活。</p> <p class="ql-block">可不到兩年，就傳來養(yǎng)父離世的消息。禍不單行，不久家中兩層樓的餅店也被燒的所剩無幾。原本就搖搖欲墜的家，讓失去頂梁柱的養(yǎng)母瞬間崩塌，弱小的她終于被壓垮了，弟弟妹妹們還未長大，生活的重擔再次壓在母親肩頭。</p> <p class="ql-block">母親早出晚歸，躺在床上還要盤算開支。歲月在她臉上刻下皺紋，卻也沉淀出令人敬佩的從容。</p> <p class="ql-block">礦上的日子雖過的好，可她的雙手從未停歇，因她托著兩個家的重量。既要給弟妹送去生活費，讓他們不至于輟學挨餓；又要養(yǎng)育膝下幾個年幼的孩子，</p> <p class="ql-block">母親用柔弱的雙肩，穩(wěn)穩(wěn)扛起了血脈相連的兩個家，在艱難歲月里撐起一片溫暖的天。</p> <p class="ql-block">文革的風暴席卷而來時，當時母親是區(qū)婦女主任。難免會得罪一些小人。母親腹中的胎兒還在輕輕悸動。她被造反派強行帶走，關(guān)進昏暗潮濕的牢籠。在那漫長的日子里，她承受著身心的雙重折磨，卻始終緊緊護著腹中的孩子。直到臨盆之際，她才被放回家中，帶著滿身傷痕，艱難地迎來了新生命的啼哭。</p> <p class="ql-block">然而，命運并未就此放過這個飽經(jīng)磨難的母親。孩子出生不久，小弟就夭折了，這如晴天霹靂般的打擊，讓母親幾乎崩潰。那個曾在苦難中堅強挺立的身影，在失去兒子的劇痛中，再一次彎下了腰。但生活容不得她長久沉浸在悲傷里，擦干眼淚后，她又要繼續(xù)在風雨中前行，用殘存的力量守護著剩下的家人。</p> <p class="ql-block">在礦上，母親是人人豎起大拇指的“鐵娘子”。她能說會道，里里外外一把抓，從操持家務到協(xié)調(diào)鄰里瑣事，從精打細算過日子到幫襯困難左鄰右舍，處處都有她利落的身影。父親的名字鮮少有人知曉，可提起母親，大家總?cè)滩蛔】滟澦哪芨膳c熱心。</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然而，生活的荊棘總在暗處生長。因家中沒有男孩，刺耳的嘲諷、刻薄的辱罵常如利箭般射向我們。有時連挑水都被人刁難，還被人打傷，一桶清水成了難尋的珍寶。</p> <p class="ql-block">面對這些惡意，母親不知躲著流了多少眼淚，但在我們面前是那么的堅強。她卻總是溫聲細語地教導我們：“遇事莫急，退一步海闊天空?！?lt;/p> <p class="ql-block">她用堅韌的脊梁為我們遮風擋雨，用平和的智慧教會我們在紛擾中守住本心，那抹在歲月里始終挺拔的身影，成了我生命中最溫暖的光。</p> <p class="ql-block">五個女兒像羽翼漸豐的飛鳥，陸續(xù)遠嫁他鄉(xiāng)，離開了熟悉的礦山。唯有大姐帶著父母，試圖延續(xù)這份難得的團圓。</p> <p class="ql-block">父親本就內(nèi)向寡言，對女兒們的思念如藤蔓般纏繞心頭，在他68歲那年，這份牽掛化作了老年癡呆的病痛，讓他的世界逐漸模糊。</p> <p class="ql-block">此后十年，母親成了父親的“燈塔”。她每天耐心地為父親穿衣喂飯，陪著他在小區(qū)里慢慢踱步，即便父親時而認不出她，她依然輕聲細語，溫柔如初。母親的一生，像極了永不停歇的陀螺。照顧患病十年的父親，那些數(shù)不清的晨昏里，她為父親擦拭身體、哄他吃藥，把所有精力都熬成了綿長的守候。</p> <p class="ql-block">每次父親的走失，母親幾乎不眠不休，穿梭在大街小巷，或去遙遠的農(nóng)村尋找。眼神里滿是焦慮與無助。當尋找無果時，她的失望與疲憊幾乎要將她壓垮。我不知道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里，母親是如何熬過的，只記得她顫抖的手和眼角未干的淚痕，那是一個妻子對丈夫最深沉的愛，也是歲月留給她最沉重的考驗，</p> <p class="ql-block">父親走后，她看似卸下了重擔，可那些年被透支的身體與心神，早已千瘡百孔。她用一生護我們周全，</p> <p class="ql-block">66歲的母親本應是安享天倫的年紀，可卻匆匆離去?；蛟S是過往的苦難早已在她身上刻下深深的印記，那些沒日沒夜的操勞、藏在心底的委屈與疲憊，都成了壓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太累了，累到連多留些時光給我們的力氣都沒有了。</p> <p class="ql-block">如今化作星辰，卻讓我們姐妹在人間嘗盡思念的苦。這份遺憾與不解，是因為愛得太深，也是因為她值得被歲月溫柔以待。往后的日子里，把對她的思念化作心底最溫暖的光，相信她一定在另一個世界，盼著我們平安順遂。</p> <p class="ql-block">親愛的媽媽，您在天上還好嗎？今天我要告訴您我們幾姐妹又同一座城市相聚（居住），我當外婆也十五個年頭了。這些年看著孩子們健康成長，外孫們聽話懂事又有出息，總想起您當年含辛茹苦拉扯我們長大的模樣。如今，只是小妹一家在廣東，日子辛苦些。但您別擔心，我們姐妹幾個始終擰成一股繩，全力幫襯著她們。有我們在，絕不會讓她受委屈。</p> <p class="ql-block">媽媽，您護了我們一生，往后就安心歇著吧。若有來生，我還想做您的女兒，把您給我們的愛，一點一點都還回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