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父母的驛站，我生命的起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生日前夕，我陪母親重返董家鎮(zhèn)。那片土地承載著我生命最初的記憶，每一步都踏在歲月的長河上，每一眼回望都浸透著時光的印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車停在董家火車站前，油菜花開得正盛，金黃的顏色在陽光下幾乎要燃燒起來。母親站在花田邊上，瞇眼望著遠處的鐵軌。三月的風掠過她的白發(fā)，幾根銀絲飄起又落下。我舉起相機，她卻擺擺手，轉(zhuǎn)身向車站走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以前這里可熱鬧了，”母親的聲音混在風里，“每天幾趟客車和運煤車經(jīng)過，站臺上擠滿了人?！彼赶蛟屡_盡頭的水泥平臺，"那里總有個賣煮花生的老頭，五分錢一包，用舊報紙包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順著望去，如今那里只長著野草，在風中搖晃。車站的磚墻已經(jīng)斑駁，墻皮剝落處露出紅磚，像歲月的傷口。一列運煤火車轟隆駛過，震得地面微顫。母親下意識抓緊我的手臂，如同四十多年前我怕走丟時抓住她的衣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從車站出來是呈人字形的柏油街道，兩旁店鋪冷清。我們沿主街走向當年的銀行營業(yè)所。這條路曾是鎮(zhèn)上最熱鬧的街道。母親邊走邊數(shù)：“飯店和農(nóng)機廠在這里，供銷社在拐角......”聲音漸低，因為這些建筑要么倒塌，要么改成了現(xiàn)代樓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營業(yè)所的老房子比想象中更破敗。木門油漆剝落，門環(huán)銹成暗紅。透過破碎的窗玻璃，能看見里面堆積的灰塵和蛛網(wǎng)。記憶中溫暖的家，如今只剩幾根歪斜的房梁，在陽光下投下支離破碎的影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別進去了，”母親突然說，“就讓它留在記憶里吧。”她的目光掃過營業(yè)所門前擁擠的村屋，那里曾經(jīng)是大禾場。禾場上有三棵高大的楓樹，是附近村民打谷曬糧食的場地，童年的我與小伙伴在谷堆下戲嬉，最熱鬧時是看露天電影，傍晚小板凳擺滿空地。如今大禾場已被房屋填滿，而我們的心卻是空落落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水果攤遇見發(fā)小茶花的妹妹。母親有些恍惚，這個當年跟在我后面的小女孩，如今已是眼角布滿皺紋的中年婦人。她驚呼著拉我們往孫家村走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爸媽！看看誰來了？"她沖著一幢老屋喊道。門開處，一位白發(fā)老人瞇眼張望，突然綻放笑容，快步走下臺階時差點絆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不是老陽呀！"老人的手落在母親肩上，"這是小麗啊，都長這么大了！"他的手掌粗糙溫暖，讓我想起小時候他總愛用胡子扎我的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發(fā)小的母親從屋外走進來，手里拿著沒摘完的青菜。兩位老人圍著我們回憶往事：我小時候從二樓摔下只擦破點皮；茶花出生那年冬天特別冷，她母親未滿月就在塘邊敲冰洗衣；村子里著火，父親沖進火里抱出搖桶里的嬰兒；母親常幫村里人繡被面和枕頭；父親騎著長白山牌自行車去各村開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發(fā)小的媽媽指認我出生的地方，那曾是六、七十年代的農(nóng)行營業(yè)所辦公地。我們家六五年底隨父親從東北部隊轉(zhuǎn)業(yè)到此。據(jù)說以前是地主的房子，打土豪分田地時分給了村民和辦公用。母親當年借住在村民房里生下我。如今老屋已拆除，新屋拔地而起，曾經(jīng)的一切都已消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走在村路上，不斷有人認出母親。"老陽！""歐陽主任！"每一個稱呼都打開記憶的匣子。母親的臉漸漸紅潤，背也挺直了，仿佛回到年輕時的樣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董家中心小學變化最大。只剩一排破敗的教室在陽光下支離破碎。操場消失了，新建的村屋貼著白瓷磚閃閃發(fā)亮。我們沿舊教室走了一圈，母親在一棵桂花樹前停下。她摸著樹干說："當年這里有棵老樟樹，掛著鐵軌當鐘用。夏天樹蔭能遮住半個操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想起上海來的知青老師。她總穿著發(fā)白的藍布裙，扎兩個麻花辮。一次她教我們唱《我們的田野》，我因走調(diào)被單獨留下練習。黃昏的教室里，她拉著破舊手風琴，我跟著唱了一遍又一遍?；丶衣飞?，她給我買了三分錢的冰棍，那甜味至今留在記憶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親帶我到河邊菜園舊址。河水依然清澈，岸邊的柳樹比從前粗壯。她蹲下抓起一把泥土，讓細碎的土粒從指間流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就是這里，"她輕聲說，"那天我爬樹摘絲瓜掉進河里，四下無人，我害怕極了。當時懷著你，沉到水底時想到腹中胎兒，拼命抓住水草爬上岸。"聲音哽住了，手指無意識撫過腹部。陽光透過柳枝在她臉上投下斑駁光影，我看見她眼中的淚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們沉默站立，聽著河水潺潺。一只鳥雀掠過水面，消失在遠處蘆葦叢中。母親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天不早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回程路上，母親的話多了。她講起我出生時的早春三月，講起接生的周醫(yī)生，講起帶我的本婆婆，講起營業(yè)所后院那棵結(jié)很多果子的棗樹。這些故事聽過無數(shù)遍，今天卻格外清晰，仿佛能看見年輕的父母在那個簡陋卻溫馨的家里忙碌的身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時間過得真快，"她突然說，"好像昨天還抱著你在這里等你爸爸下班......"話未說完，但我懂。那些平凡的日子，那些以為會永遠持續(xù)的日常，都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珍貴的記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返程車上，母親靠著窗戶睡著了。呼吸均勻平靜，嘴角帶著微笑，也許正夢見那個充滿生機的營業(yè)所小院。我輕輕為她披上外套，想起父母六十年代中期從沈陽軍區(qū)轉(zhuǎn)業(yè)來到江西豐城，在董家度過的十九年時光。這十九年是父母人生的驛站。而我生于斯長于斯，這里是我生命的起點，是難忘的十四年成長歲月。想起明天就是我的生日。五十四年前的這一天，母親在這片土地上給了我生命；而今天，她帶我回到了生命的起點，讓我觸摸到了那些溫暖的記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車窗外，董家的燈火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夜色中。但我知道，那片土地上的故事，那些關(guān)于愛與堅韌的記憶，將永遠溫暖著我們前行的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