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外公

虹彩人生西湖

雨水流過殘缺不全的黑鱗瓦，浠瀝瀝滴下屋檐。顫動的蜘蛛網綴滿大大小小的銀珠。“吱呀”一聲，蒼老發(fā)白的破木門推開了，走進一個佝僂的身影。放下肩頭的鐵鋤，摘下濕漉漉的斗笠，脫下深褐色的舊蓑衣，撮下一縷身上粘著的碎稻草。是外公。時光的急雨唰唰地掃過，我的童年，少年，青年……溪水急流瞬漲，淹沒了門口的稻田，淹沒了洗衣服的銅鑼塘，淹沒了高高的水泵站，淹沒了許多許多的記憶，毫不留情。我忘了外公，徹底地忘了。好像外公與我毫無關系。我著急地長大，著急地往前。我扔了外公，扔了外婆，扔了爺爺，扔了奶奶……我要我的小船負擔輕一些再輕一些，快一些再快一些。滂沱的雨水灌進了我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見，什么也聽不見，我只覺得前方吸引著我。一切的一切正從我的視野里消失。一棵又一棵的大樹，一座又一座的高樓。我的世界正在迅速的消失。潮濕的船板爛出了一個洞，又爛出一個洞。終于擱淺在石灘上。大水漫過了我的脖子。終于發(fā)現(xiàn)，原來前面什么也沒有！洪水滔滔，除了黃色還是黃色。世界一片荒涼。我終于醒悟，我丟掉的不是親人，而是我自己。因為我是他們的延伸。他們是我堅實的船板。于是,我撐著傘逆行而上，找到了爺爺，找到了奶奶，找到了外婆。最難找的是外公。我記得外公的樣子。我記得外公的外號。我所殘留的記憶也就是這些了。好比冷卻許久的炭堆，有氣無力地閃出一點火星，很快又沒入茫茫的一片灰里。回憶了很多天，還是什么也想不起。去問爸爸，去問媽媽，去問表妹，都說什么都記不得了。而外公住過的老木樓已經被拆掉了，外公親手造的土房子也被拆了。一切的回憶無處可尋。是的，外公的一生平凡，太平凡了。外公的一生短暫，太短暫了。沒有人記得他，好像他從來沒有來過。泄氣想放棄的時候，看到我人生的小船，大大的黑洞仿佛外公深邃的眼神。似乎在告訴我，人生的破洞，外公是必須到場的修補匠。一種巨大的力量促使著我，繼續(xù)追尋，不懈地追尋。沿著記憶的河岸，尋找，尋找。許久，許久，只看到三兩根碎稻草浮流。農村里最不稀罕的就是稻草了。田間到處都是散落的稻草。被堆堆黑牛糞壓著，被許多腳掌踩過，一直爛掉在土里。或者是被塞到灶膛里燒燒掉。我曾經視而不見，如今我珍寶似地撈起來。這稻草與我密切相關。它把它所有的青翠給了稻谷，用盡了所有的力氣，結出一粒一粒飽滿的稻谷。稻谷把所有的生命給了我，滋養(yǎng)我長大。我只有從這枯黃的稻草上，思想它曾經青蔥的一生。 “今天怎么弄得噶遲的啦？”外公卸下腰間的小竹簍，顧不得回應外婆的抱怨，取來搪瓷盆，將竹簍一倒。“嘩嘩嘩！”大大小小的泥鰍滑溜出來，在掉漆的盆里歡蹦亂跳。水花飛濺出稻田的泥香，激起我的大呼小叫，也暈開了外公憨厚的笑容。外公似乎有高高的個子，日子沉重無聲，把他壓榨得瘦骨嶙峋。微黑的皮膚被山風搓糙,端正的鼻梁上架著黑框老花鏡，發(fā)毛的鏡片后，歲月犁出了幾道深溝，傍著兩汪深不見底的潭水。外公光光的腦袋上戳出稀稀拉拉的白發(fā)茬，像剛收割過的稻田，也映著他的一輩子。稻草根浸爛的傷口流淌著外公的苦難，靜靜的田水照著灰白的天，寫盡了外公的貧窮。外公話很少，聲音溫和，講話走路總是不緊不慢。他一看到我就裂嘴笑，露出不太整齊的黃牙。他總穿那件灰藍發(fā)白的舊警服，整整齊齊地扣好所有的扣子。兩個袖口磨出的毛邊邊，每天在神氣地演奏外公的寵愛。 “惠琴（我的乳名），慢點吃。”在潮黑的屋子里，外公喂過我薄粥，每兜一勺，他輕輕地吹氣，彎腰伸到我嘴邊。我坐在油醬色的小板凳上，白糖拌的米粥好香，滑下喉嚨，像他的笑容一樣溫暖。 外公偶爾也抱我，粗糙的大手有力平穩(wěn)地托住我，任調皮的我扭他的臉，他也不生氣，一直地笑，一直地笑。 好多人叫外公癲子，聽說外公瘋過。所以長大一點的我有些無緣無故地害怕，總是躲著他。 踩出了坑的破木檻外，橫著被磨光的青石階。臺階下是爬滿苔蘚的天井。?？吹酵夤┲蜓a丁的警服，對檐下蜘蛛喃喃自語。殘缺不全的雕花木檐被歲月煮成暗醬色，風雨刷出了細紋無數，積灰一涂又顯出了蒼白。蜘蛛悠然自得，在對面屋角把線一直拉到這邊，織了張大網。 蜘蛛凝然不動，耐心地聽外公訴說。 外公的眼神深不見底，充滿了絕望，又泛出了一點希望的亮光，仿佛看到了今天的我。 沒有人知道外公在說什么，沒有人去聽外公在說什么。 外婆在忙著給外甥女燒雞蛋羹。媽媽和阿姨在忙著和老公吵架。大舅忙著搓麻將。二舅忙著盤算怎么搞錢。小舅忙著泡妞。我在忙著和伙伴玩稻草人。世界這樣巨大，世界這樣忙碌。只有蜘蛛一動不動，用細細的蛛絲網住了外公的訴說。只有蜘蛛全然知道外公的心事。 外婆有說不完的委屈，滔滔地流向外公。外公總是一聲不吭，像天井里接雨水的大缸，靜靜地接著外婆沒完沒了的抱怨。 外婆的罵聲像梅雨天檐角的水滴，滴嘀噠噠，滴滴答答，無休無止地砸在外公的光頭上。外公的背更駝了。外婆把掃把扔給外公，外公在她數落聲中，平靜地掃地。外婆把竹籮扔給外公，外公在她數落聲中，靜靜地淘米。外婆把吹火筒扔給外公，外公在她數落聲中，默默地吹火。外婆把抹布扔給外公，外公在她喋喋不休中，使勁地擦碗。他攥著抹布的手突然青筋暴起，用力把發(fā)黃的瓷碗砸向地面。“咣當！”碎裂的瓷片飛濺，打破了外公日復一日的沉默，每一片都映著外婆錯愕的臉。罵聲終于戛然而止。陽光透過木窗的塑料薄膜，在外公漲紅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不到半個時辰，外婆又恢復了凜凜威風。手拿扇子，對著外公指指點點。 外婆很漂亮很漂亮，皮膚白皙，鼻梁俊秀，雙眼水靈，氣質清新，完全不像農村里不識字的女子，聽說將軍看到都要下馬追求她。不知道為啥成了外公的女人。外公長得也還英俊，曾是賣魚橋派出所一個員工。 可能外婆以為嫁了城里吃皇糧的比較穩(wěn)定吧。不曾想，三年自然災害中外公被下放到棟山村。外公太窮了，和六戶人家擠在一個天井里，住了其中一間狹暗的老木房。外公沒有錢供媽媽、阿姨、三個舅舅讀書。屋子里的泥土地面和陳舊的樓板總是泛著潮黑。糧食都是靠外婆的幾個弟弟救濟。 外公不太跟別人交往，成天都是不聲不響地干活。破敗灰暗的老木樓里只有外婆的聲音，幾乎感覺不到外公的存在。外婆到處都是小姐妹，到處說她的委屈。整個棟山村都知道外婆的委屈。外婆像跳動的山溪水一樣，喋喋不休。外公永遠平靜如門口的銅鑼塘。 家里的事都是外婆做主。外婆很威風，跟將軍一樣威風。手里發(fā)黃的麥秸扇指揮千軍萬馬。外婆讓干什么，外公就做什么。然而，外婆沒有能威風很久。外公笑著躺在油黑的木板上，閉上雙眼再也不說一個字了。外婆的眼淚流成了河，流了幾天幾夜也沒有流盡。她用蒲扇不停地拍打木板，扇子四分五裂，外公好脾氣地躺著，平靜地連呼吸也沒有。這平靜更加激發(fā)了外婆憤怒。她發(fā)狂地呼喊，三個舅舅架住了她，也一起嚎啕，排山倒海，震得屋頂的瓦片格格地抖。 當一個人在山呼海嘯中也平靜無聲時，一定和宇宙太極融合在一起了。外公一直笑著，開心地笑著，仿佛終于卸下了所有的重擔。外婆哭到聲嘶力竭，有氣無力。“惠琴（我的乳名），你外公真狠心啊……”她淚眼婆娑地，哽咽著對我說。外婆終于平靜了，像外公一樣平靜。無論如何，終于也只能把外公送到竹林深處去了。我們去看他，得走很久的路，從寬闊的黃泥路，穿過碧綠的水庫，又爬長滿野草的山路。窄窄的山路在竹林里彎來彎去，仿佛永遠走不到頭。外公在那里也許清凈又逍遙吧？密密麻麻的青竹枝，一層又一層，嚴嚴實實，擋住了外婆嚴厲的咄咄逼人的暴風雨。外公的委屈一輩子沒有跟人說。但他把外婆所有的委屈駝走了。外婆的嘮叨不治而愈，我再也沒有聽到她連綿不絕的埋怨。外公只活了六十幾歲，外婆卻活了一百歲。 誰能想到枯黃的稻草也是造房子的建筑材料呢？外公留下最大的財產是三開間的土房。他和兒子女兒每天起早貪黑，運砂石、拌稻草、和黃泥、上夾板，一層一層地疊出了土墻，然后架橫梁、蓋瓦片、鋪樓板、涂水泥、刷石灰……挑擔挑紅了肩膀，涂泥涂厚了老繭，終于讓一家人搬出了岌岌可危的木樓，住進了新房。外公一生最大的功績，自然是和外婆一起創(chuàng)造了媽媽、阿姨和三個舅舅。如今十個孫甥如被打稻機打飛的稻谷，散落在杭州各個角落，有的當老師，有的當警察，有的當醫(yī)生，為這個城市的運行提供最基礎的支撐。 爸爸告訴我外公叫鐘國元。洪水退去，露出河底的磐石，赫然刻著外公的名字。剎那醍醐灌頂，回首躁動的青春里，小船在激流里很快顛簸失控，受困亂石灘，不正是因為我丟棄了穩(wěn)定風浪的鎮(zhèn)船石么？外公從未離開，離開的是我。 我坐上了稻草飛向天空，回到那個破落的天井，變成那只蜘蛛，一動不動，耐心地聽外公說他的委屈，說他平凡的經歷。從童年到青年，再到老年。天光收雨，水珠映出了絢麗的彩虹。我駕著虹變回人形，飛到外公面前，對他說出我的感謝。謝謝外公，謝謝你曾來人間，甘愿平凡，甘受委屈，為了結出稻谷，做了一叢無聲的稻草。 外公請你回到我的小船，修補我的小船，用你有力的雙腳鎮(zhèn)住船頭，用你粗大的雙手撐住船篙，穩(wěn)穩(wěn)地駛過躁動的風浪。今天的我恰好住在賣魚橋附近。當我面對著遠山，訴說心中的委屈，我也聽到了外公所有的委屈。外公，讓我為你唱首歌，讓我的歌聲穿越時空，拂去你心里所有的委屈。讓我用歌聲致敬外公，致敬歲月長河里千千萬萬外公那樣，生如稻草、默默無語的普通人，接力人類延續(xù)的擺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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