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康熙十九年，春。</p><p class="ql-block"> 湘西的雨比往年都要綿密。官莊清捷河大堰塘畔的銀杏樹上，銀杏樹的白花沾著雨珠簌簌墜落，砸在點將臺斑駁的青石磚上——那磚縫里的暗紅，不知是花開的顏色，還是三年前濺上的血漬。</p><p class="ql-block"> 關(guān)震麟站在點將臺蟠龍柱下，鐵灰色的甲胄映著天際鉛云。他身后的“周”字大旗被山風(fēng)撕得獵獵作響，旗角掃過臺基上“昭武元年關(guān)震麟鎮(zhèn)守”的刻痕，苔蘚已爬滿了"震"字的最后一筆。副將趙德踩著積水走來，腰間酒葫蘆晃出細碎聲響：“將軍，辰龍關(guān)守軍已斷糧兩日，弟兄們啃草根都啃出血了?！标P(guān)震麟轉(zhuǎn)頭時，護心鏡上的獅紋被雨水沖刷得發(fā)亮。</p><p class="ql-block"> 他望著乃市坡下荒蕪的市集，三年前這里還能聽見挑夫的號子，如今只剩斷壁間搖曳的野蒿，以及街角那口被鳥銃擊穿的銅鍋，在暮色里泛著幽藍的光?！叭グ褞斓椎年惷淄趤??！薄皳街鴺淦ぐ局?，能撐一日是一日?！?lt;/p><p class="ql-block"> “蔡毓榮那老匹夫在辰龍關(guān)對岸郭家溪扎了三十六座營盤?！壁w德出言提醒到。關(guān)震麟伸手按住下屬的肩膀，掌心觸到甲胄下滲血的粗布。</p> <p class="ql-block"> “但辰龍關(guān)‘一線天’的地勢還在，明日我去巡關(guān)，你帶弟兄們?nèi)ズ笊酱笫峦谝笆怼！蹦捍旱囊箒淼眠t緩。關(guān)震麟獨自登上辰龍關(guān)箭樓，腰間王爺親賜的雁翎刀貼著胯骨發(fā)燙。遠處敵軍營帳的燈火星星點點，像撒在黑幕上的碎米，而他腳下的郭家溪泛著冷光，蜿蜒向西南，那里本該是援軍來的方向。</p><p class="ql-block"> 二更梆子聲如碎玉投壺，接連不斷關(guān)震麟扶著箭樓欄桿的手掌沁出汗來，山風(fēng)卷著湘西特有的霉?jié)駳庀鋪恚蔚盟婕咨邸?lt;/p><p class="ql-block"> 忽然，清捷河上游的雨簾里浮出幾點豆大的光斑，似是點點漁火，讓人不覺異常?？刹灰粫?，那點點漁火竟曳著猩紅尾焰漂近——是火船！十數(shù)艘蒙著油皮的木舟正順流怡溪而下，船頭捆扎的硫磺火把將河面燒得通紅，船頭鐵矛在火光中吞吐寒芒。</p><p class="ql-block"> “狗娘養(yǎng)的！”猛然驚覺的關(guān)震麟踢翻腳邊的火藥桶，三步并作兩步?jīng)_向炮臺。值守的炮兵正抱著火繩打盹，被他猛地掀翻在濕泥里。</p><p class="ql-block"> “開炮！朝上游火船群射！”他的吼聲蓋過雨聲，卻見炮手顫抖著指向炮口——銅炮膛內(nèi)竟塞滿了潮濕的稻草，顯然早被人動了手腳。</p><p class="ql-block"> 一籌莫展之時，南岸陡崖突然炸開一片橘色星火。</p> <p class="ql-block"> 關(guān)震麟轉(zhuǎn)頭望去，萬千火把將峭壁照成暖金，“蔡”字帥旗在山風(fēng)中擰成麻花，旗下密密麻麻的敵軍甲胄泛著冷光。</p><p class="ql-block"> 中計了！他想起三日前那名細作的臉——那人膝蓋上還沾著沅江的泥沙，信誓旦旦說“周王次子已率三萬鐵騎出貴州”，此刻想來，那細作怕早已投敵，蔡毓榮的三十六座營盤也估摸著只是擺設(shè)，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關(guān)震麟只覺喉間腥甜，不知是急火攻心還是咬破了腮幫。</p><p class="ql-block"> 清捷河方向騰起的火柱已竄過銀杏樹樹頂，千年古木在烈焰中發(fā)出撕心裂肺的爆響，皸裂的樹皮如黑蝶紛飛，裹著火星撲向點將臺。關(guān)震麟看見自己的影子被火光投在殘損的“周”字大旗上，甲胄上的獅紋扭曲變形，倒像是旗面繡著個正在融化的鐵傀儡，正隨著火焰明滅而痛苦抽搐。</p><p class="ql-block"> 趙德沖來時帶起一片水花，他左半邊鎧甲不知去向，露出的肩膀上嵌著半枚彈片，鮮血順著護心鏡凹槽匯成小溪，在腳邊積成暗紅水洼。</p><p class="ql-block"> “將軍！茅崗嘴方向火把遍野，后營糧倉...已被桑格那廝點了天燈！”他話音未落，一顆開花炮彈砸中箭樓西北角，整座箭樓劇烈震顫，檐角銅鈴碎成齏粉，碎石混著瓦礫劈頭蓋臉砸下來。關(guān)震麟本能地將趙德按在石墻下，后背撞上凸起的箭垛，疼得悶哼出聲。</p><p class="ql-block"> 等煙塵散去，他摸了摸腰間令箭，黃楊木箭桿上“關(guān)”字刻痕還帶著體溫。“吹集合號?！?lt;/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他的聲音低得像從牙縫里擠出來?！澳苣玫脛拥兜?，全到清捷河渡口。”箭在手中一為二時，木屑扎進掌心，他卻感覺不到疼?！皩④?..或許還有轉(zhuǎn)機...”</p><p class="ql-block"> 趙德抓住他的手腕，關(guān)震麟抬頭望向辰龍關(guān)方向，那里本該是他鎮(zhèn)守的雄關(guān)，此刻卻被火光照成透明的剪影，像座用琉璃搭成的危樓，風(fēng)一吹就會碎成齏粉。</p><p class="ql-block"> “告訴弟兄們”雁翎刀出鞘聲清脆如裂帛，刀身映出關(guān)震麟左眼的血絲，那血絲從眼角蔓延到瞳孔?！巴粐笕粲腥四芑卦颇?..就說關(guān)某有負重恩！”遠處傳來敵軍的牛角號聲，如泣如訴。關(guān)震麟抬手擦了把臉，分不清是雨還是淚。點將臺下，零星的火把開始聚集，像寒夜里即將熄滅的流螢。</p><p class="ql-block"> 他摸了摸胸口的銀箭鏃——那是去年臘月替王爺擋的槍，如今王爺怕是早已龍御歸天，而他關(guān)震麟，終究要做這柄刀下的第一滴忠臣血了。</p><p class="ql-block"> 子時三刻。</p><p class="ql-block"> 清捷河渡口的蘆葦蕩里響起壓抑的馬蹄聲。關(guān)震麟數(shù)了數(shù)眼前的弟兄，三百七十二人，比三年前初守辰龍關(guān)時少了十之八九。他摸出最后一塊干糧掰碎，撒在馬蹄前：“過了河，便是生路。”</p><p class="ql-block"> 話音未落，對岸突然傳來牛角號聲，無數(shù)火把將河面照得通紅，蔡毓榮的聲音裹著雨絲砸來：“辰龍關(guān)萬峰插天，峭壁數(shù)里，谷徑盤曲，僅容一騎，確實易守難攻，可天命在我，關(guān)將軍敗的不冤！”</p><p class="ql-block"> 這句話像把鈍刀剜進關(guān)震麟的心口。</p> <p class="ql-block"> 他想起三個月前接到的密 報，說王爺病重不起，昭武朝廷內(nèi)斗不休。但此刻他只能咬碎后槽牙，將苦澀混著雨水咽下：“弟兄們，隨我沖！”雁翎刀揮出，首當其沖的清兵連人帶盾被劈成兩半，血漿混著雨水濺上關(guān)震麟的面甲，模糊了他的視線。</p><p class="ql-block"> “關(guān)震麟！你家王爺已在衡州咽氣，何苦再做困獸？”蔡毓榮知此人勇武，攻心戰(zhàn)術(shù)不敢松懈。突圍的隊伍像把鋒利的刀，在敵軍陣中撕開缺口。趙德?lián)]舞著斷柄大刀緊隨其后，忽然大喊：“將軍！左后方有火器營！”</p><p class="ql-block"> 關(guān)震麟轉(zhuǎn)頭，只見數(shù)十架抬槍在火光中揚起黑洞洞的槍口。他本能地扯住韁繩，卻見身旁的少年兵突然撲過來，用身體替他擋住了鉛彈。</p><p class="ql-block"> 那孩子的臉離他只有三寸，眼中還映著家鄉(xiāng)的梨花，卻在瞬間被血霧湮沒。爆炸的氣浪將關(guān)震麟掀下馬背。他掙扎著爬起，發(fā)現(xiàn)右腿已被彈片劃開，白骨隱約可見。</p><p class="ql-block"> 趙德拖著斷腿爬過來道：“將軍，走乃市坡的秘道！”關(guān)震麟咬牙扯下戰(zhàn)袍包扎傷口，瞥見乃市坡方向的老槐樹在火光中搖晃，像在向他招手。</p><p class="ql-block"> 秘道入口藏在乃市坡東側(cè)的巖縫里，三年前他親自帶人開鑿，本是為了以防萬一。</p><p class="ql-block"> 此刻藤蔓已爬滿石門，關(guān)震麟用刀撬開門閂，霉味混著鐵銹味撲面而來。身后的喊殺聲越來越近。</p> <p class="ql-block"> 他回頭望向清捷河，水面上漂滿了尸體，分不清是吳軍還是敵軍，只知道那河水已被染成暗紅。</p><p class="ql-block"> 秘道狹窄逼仄，積水沒過腳踝。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透出微光——是出口！關(guān)震麟踉蹌著撲出去，卻見乃市坡的明月下，數(shù)十名敵軍斥候正張弓搭箭對準他。</p><p class="ql-block"> 領(lǐng)頭的把總獰笑著上前：“關(guān)將軍，別來無恙？”原來三天前，蔡軍收到援軍難至的消息，決定背水一戰(zhàn)，放棄后方的防御，大膽施為，只留了五千士卒在辰龍關(guān)正面實施佯攻。</p><p class="ql-block"> 其余主力則兵分三路，一路由當?shù)剜l(xiāng)民向夢熊做向?qū)?，蔡毓榮率領(lǐng)自茅崗嘴經(jīng)高巖，伏兵于辰龍關(guān)左側(cè)的辰州坪；一路由提督桑格率領(lǐng)，由得勝埡出細溪伏兵于辰龍關(guān)右側(cè)的郭家溪，最后一路則從歸龍庵經(jīng)打虎坪出滄溪口，伏兵于清捷河的上游馬家坪，將辰龍關(guān)圍了個水泄不通，再征用本地漁船，待子夜時分以毛版沖山巔縱火為號，三路并發(fā)。 此刻乃市坡密道也早落入他們的掌控之中。</p><p class="ql-block"> 弓弦嗡鳴的瞬間，關(guān)震麟側(cè)身滾下陡坡。山石劃破他的甲胄，刺痛從脊背蔓延到心口。他聽見身后的敵軍罵罵咧咧追來，妻子臨別的話還縈繞在耳旁：“震麟，若實在撐不住，就回來，我在老家種了十畝梨樹，夠咱們吃一輩子?！?lt;/p><p class="ql-block"> 可他關(guān)震麟是周王親點的鎮(zhèn)關(guān)大將，怎能帶著殘兵退回故鄉(xiāng)？陡坡盡頭是深谷。</p> <p class="ql-block"> 關(guān)震麟在墜落的剎那間看著谷底的那平靜如鏡的深潭，想到的不是別的，只覺得很像當年衡王府的荷花池，王爺就是在那池邊賜他的雁翎刀。</p><p class="ql-block"> 入水的瞬間，冰冷穿透甲胄。關(guān)震麟感覺自己在急速下沉，水草像無數(shù)雙拉他下地獄的手。池底一個白色身影不住的扭動，細看下，竟然是身著龍袍的王爺，手持詔書，正微笑著向他招手。</p><p class="ql-block"> “王爺...”他想喊，卻被潭水灌進喉嚨，咸澀中帶著鐵銹味。潭底的泥沙翻涌，遮住了最后一絲天光。</p><p class="ql-block"> 關(guān)震麟的手指觸到潭底的巖石，摸到一道凸起的紋路——是刀刻的“忠”字。他笑了，任由鎧甲的重量將自己拖向更深的黑暗。</p><p class="ql-block"> 或許這就是歸宿吧，他想，當年在點將臺立誓死守辰龍關(guān)時，就該想到會有這么一天。只是對不起妻子，對不起弟兄們，更對不起王爺?shù)闹鲋鳌?lt;/p><p class="ql-block"> 不知過了多久，潭水終于恢復(fù)平靜。關(guān)震麟的尸體沉在潭底，雁翎刀斜插在石縫里，刀身上“忠義千秋”四個字已被泥沙覆蓋。</p><p class="ql-block"> 唯有腰間的平安符還在漂蕩，那是妻子用蜀錦繡的，上面的并蒂蓮圖案已被血水浸透，卻依然鮮艷如初。</p><p class="ql-block"> 百年后，官莊鎮(zhèn)的老人仍在講述將軍潭的傳說。有人說每逢暴雨夜，潭底就會傳出戰(zhàn)馬嘶鳴；有人說曾在月夜里看見一位穿銀甲的將軍在潭邊徘徊，腰間的刀鞘上隱約可見“忠義”二字。</p><p class="ql-block"> 而清捷河的銀杏樹依然年年開花，白色的花蕊落在清捷河河面上，像極了當年關(guān)震麟點兵時弟兄們甲胄上的霜。</p> <p class="ql-block">備注:</p><p class="ql-block"> 所謂成者王侯敗者寇，是非成敗轉(zhuǎn)頭空。關(guān)震麟的愚忠卻像那白色的銀杏樹穗一樣，年年歲歲飄在被康熙皇帝欽賜的“天下辰龍第一關(guān)”下面的村落里。那個村落就是如今的沅陵縣官莊鎮(zhèn)淸捷河村。驛道旁那棵千年銀杏樹并沒有被當年的那把火燒死，反而更加枝繁葉茂，青春煥發(fā)。</p><p class="ql-block"> 那一段怡溪后來就叫淸捷河，意思是大破辰龍關(guān)的血水到此才清澈，清軍在辰龍關(guān)終于大捷了?！度珓〗K》</p> 辰龍關(guān)之將軍潭.折戟沉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