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槐花飄香的季節(jié)，平臺給了我一篇錄制文章，文章詞句樸實無華，情感細膩動人?！俺酶改高€在，趁著腿腳兒還好，帶他們到想去的地方，看一看吧”，這些文字觸動了我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思念之情霎時如潮水般涌上我的心頭，遠在天堂的母親還好嗎，是不是再不用為生活奔波勞累了？是不是再沒有了病痛的折磨？淚眼婆娑中，那次陪母親遠行的點點滴滴，如電影般在我眼前浮現(xià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弟弟打來電話說母親腿疼，初步檢查要住院治療，我只好休了年假，過去準備陪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趕到弟弟家時，天已漸黑?？吹侥赣H的右腿腫脹發(fā)亮，像特大號的白蘿卜，走路時一簸一跛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們正收拾著第二天住院要拿的東西，遠在福州的女兒打來電話：“媽媽，你們來不來，再不來我下個月就畢業(yè)了?！?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以前和父母說過，要陪他們?nèi)ヅ畠旱拇髮W校園，賞觀音湖里盛開的蓮花，看中華園里微型黃河長江的流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面露難色的看向母親，母親遲疑了片刻，然后堅定地說：“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親在一旁責備母親：“你的腿這個樣子，出去會給孩子們闖禍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親堅持說沒問題。第二天，我們在老中醫(yī)那兒開了一周的中藥，為了方便路上服用，全打成了粉沫分開包裝。就這樣，我們背著大包小包外敷內(nèi)服的藥物，登上了南下的飛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福州機場，南國溫熱的空氣圍繞著我們，接機口女兒笑語盈盈地相迎。我想女兒已經(jīng)安排好了住宿的地方，可以讓父母抓緊休息了，可她貼著母親耳邊一陣說道，母親笑著說：“走?！?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和父親懵了，女兒得意地說：“陪姥姥去看一場盛大的藍眼淚奇觀?！?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這樣，在女兒的安排下，我們踏上了去平潭的城際公交。</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海錦石厝，在用石頭建成的兩層樓房的民宿里，女兒特意給母親挑了一間臨海的房子，推窗就能看見東海的萬傾碧波，以及水天交際處大團大團絮狀的云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晚飯后，母親倦怠的神情略有好轉(zhuǎn)，我們準備去海邊，叮囑她一個人在房間好好地休息。母親一聽忙起身說：“千里路趕來，哪有睡覺的道理?！?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女兒只好挽起母親的臂膀，向海邊走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海風悠悠，浪花朵朵。帶點咸澀味的海風吹起母親花白的頭發(fā)，她飽經(jīng)滄桑的臉上滿是舒心的笑容。在女兒的牽領(lǐng)下，母親幾乎是腳掌蹭著地面向前挪動，她側(cè)著身子，一步一個臺階，走向崖下的海岸。</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海邊怪石嶙峋，大片大片的海浪涌來，打在礁石上，浪花碎玉似的亂濺開來。母親好奇地用手指蘸點礁石上的水珠，輕輕放進嘴里，皺皺眉，然后孩子般地說：“真是咸的呀，還帶著苦味呢?！?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女兒笑了，指著手機上地圖顯示的位置給母親說，窄窄的海峽那邊就是寶島臺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母在我和女兒的幫助下，攙扶著爬上高高的巖石。水天交際處，一望無際的白，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父母踮起腳尖使勁地向遠方看，可怎么也看不見女兒說的寶島上的高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笑著勸父母：“近千公里的距離呢，肉眼看不到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親帶點遺憾的隨我們返回民宿。上臺階的時候，女兒在前面拉，我在后面推，一步一歇地向上爬去。母親的鼻尖滲出了細小的汗珠，可她故作輕松地說：“就這么點臺階還走得人冒汗呢?！蔽抑?，她這是怕我擔心，故意說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到民宿，給母親先是熱水燙腳，又是藥物外敷加內(nèi)服，一頓折騰后，母親漸入夢鄉(xiāng)。</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月亮從巖石砌成的房頂后升了起來，月華似水，靜靜地灑在院子里茂盛的花草上。院子外腳步聲漸起，老板娘喊女兒一起去看藍眼淚奇觀，說據(jù)她多年的經(jīng)驗判斷，今晚的藍眼淚會大面積的爆發(f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歸來的女兒是興奮的，她給母親描述著她看到的奇觀，母親也是興奮的，她生平第一次聽到了這樣的稀奇事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二天，也許是藥物的作用，也許是心理和環(huán)境的因素，母親的腿竟然消腫了許多，腳也能抬起來了，我懸著的心終于放下了。接下來的行程自然是輕松愉快的。</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農(nóng)林大學校園，在掛著長長胡須的榕樹下，父母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那如枯樹枝般的氣根，好奇地問女兒這些胡須是干什么用的；在巨大的如瓶子般排列的榕樹前，他們小聲嘀咕著，這些樹怎么會有那么大的肚子；觀音湖里，他們看到了大片大片盛開的蓮花；中華園的微型景觀區(qū)，他們順著水流，從黃河、長江的源頭一直走到入?？?。母親好像忘記了她的病痛，每一處都追隨著女兒的腳步，怕遺漏了哪一處美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玩了兩三天，母親的狀態(tài)出乎意料得好，按照計劃該返程了，母親低聲說：“看了外孫女，不去看外孫子，大個了會有意見的。”兒子一米九的個子，父母一直稱他為大個子。既然母親提出了，那下一站，南京走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南審校園，父母看到了會游泳的貓，聽兒子講了會上樹的蛇的傳奇故事。夫子廟燈光如晝，小橋流水風光旖旎，父母細聽烏篷船上吳儂軟語的琵琶彈唱，認真的樣子如聽課的小學生，但我知道，評彈，他們是一句都沒聽懂的。在總統(tǒng)府花瓶造型的門洞前，母親堅持要拍照，她扶著刻有花紋裝飾的門框說：“這次我把自己裝進花瓶了，余生一定會平平安安的?！?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晚上在酒店，我說南京到杭州就一個小時的路程，問他倆有什么想法。</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母異口同聲地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要是能在天堂里游玩一次，也不枉此生?！彼麄z共同生活了大半輩子，爭吵了大半輩子，這次意見竟然如此高度統(tǒng)一，我有點吃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杭州以大風、雷雨的激烈方式迎接了我們，晚上住在西湖邊，聽著窗外噼里啪啦的雨聲，再看看天氣預(yù)報，第二天的出行肯定是泡湯了，既來之則安之，那就歇息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早晨，雨依然如斷線的珍珠般往下掉。母親有點失落的望著窗外，輕聲問：“這里離西湖有多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離斷橋幾百米吧。”我迷迷糊糊地在被窩里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咱們收拾上走?！蹦赣H又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么大的雨，怎么走？”我坐起來問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前面我出去看了，遠處山邊的云彩沒有多重，雨應(yīng)該下不了多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母親的堅持下，我們打著雨傘，挽著褲腿，踩著水洼高一腳低一腳地向西湖邊走去。</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雨簾如絲，將斷橋籠作一副流動的水墨畫，遠處的山巒化作淡墨色的輪廓，與湖面蒸騰的霧氣融為一體，恍如仙境。母親指著遠處白堤上古妝裝扮的游人說：“你們快看，真的有白娘子和許仙呢?！?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過斷橋，踏上白堤時，小雨漸停，帶點荷花清香的濕潤空氣向我們涌來，頓覺無比的愜意。先登小瀛洲，再觀三潭映月，又游花港觀魚，父母用喂過雞鴨、拿過鋤具的滿是老繭的手，抓起魚食向池中撒去，池中各色錦鯉迅速游過來，一個個張著圓嘟嘟的小嘴跳躍著搶食，激起水花陣陣，引來游人駐足觀看。父母開心地笑著，那燦爛的笑容，是這雨后西湖中最美的風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返程的夜航飛機上，母親望著機翼下的萬家燈火，神情恬淡而寧靜。我說來年花開的時候，帶他們?nèi)ベp彎彎的峨眉山月，去看神奇的川劇變臉，去吃一頓地道的火鍋，可母親終究沒有擺脫可惡的病魔，在一個晚霞紅滿天的黃昏，平靜地、永久地離開了我們，我的許諾，此生終落成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歲月給了母親太多的磨難和病痛，母親回報歲月以堅強和微笑，亦如這窗外盛開的槐花，經(jīng)歷了寒冷、干旱、病害等考驗，依然深深地扎根大地，微風漸暖時，她用白玉一樣的容顏和淡淡的帶點甜味的幽香，裝扮著這個美麗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槐花搖曳似風鈴，香悠悠，思悠悠，情悠悠?！?lt;/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