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p><p class="ql-block"> ——小姨帶我第一次看世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年端午，我才八歲。幽居大山深處，終日只見峰巒疊嶂，青翠欲滴，卻從未識得水的浩蕩。小姨待字閨中，忽而興起，攜我同去三十里外象市看劃龍船。小姨天生麗質(zhì)，身量不過五尺，立在蒼莽山色里，卻如翠竹一竿，自有風致。眉目清秀，眸子是山澗清泉洗過的黑亮，笑起來便彎作新月，里頭盛著山野間所有未經(jīng)世事的純澈。她說話聲音清泠泠的，脆如檐下風鈴，又似新竹初裂，一聲聲都沁著甘泉的甜意。她裹粽子的手藝是極好的，青箬葉在她纖巧的指間翻飛，糯米填得緊實，棕線纏得利落，粽角尖尖如初生筍芽，灶膛里蒸騰起的米香，氤氳了整個童年的端午。</p><p class="ql-block">山道崎嶇，三十里路在八歲孩童的腳下，如同天塹。小姨時時停下，用一方素白手絹，輕輕拂拭我額角的細汗。那帕子一角，用青線繡著幾莖蘭草，纖柔得如同她本人。她將一枚溫熱的粽子仔細剝開，箬葉清芬伴著糯米的甜香撲面而來?！奥?，莫噎著?！彼毤毝摚曇羟逶?，散落在山風里，熨帖著我因跋涉而生的煩厭與疲憊。她步履輕捷，山路于她如同坦途，青布鞋踏過碎石枯草，悄無聲息，只留下身后一縷微不可聞的草木清氣。家中灶臺前，她更是手腳麻利，引火、添柴、烹煮，動作如穿針引線般流暢，灶膛里跳躍的暖光映著她專注的側(cè)影，小小廚房竟也成了她的靈巧天地。</p><p class="ql-block">及至象市，溇水橫陳，喧囂如沸。龍舟破浪，鼓聲震天，兩岸人潮涌動，聲浪翻卷。小姨怕我被人流沖散，一只溫嵐的手始終緊我的手腕。那腕骨纖細，卻自有一股不容掙脫的力量，如藤蔓纏繞，是動蕩喧囂里唯一的錨點。她俯身在我耳畔指點著那昂首的彩繪龍頭、劃船漢子臂膀上鼓起的栗色筋肉，清越的聲音努力穿透鼎沸人聲：“快看，那龍須要飄起來哩！” 她的氣息拂過耳際，帶著端午艾草微辛的氣息，竟奇異地壓過了河風里濃重的塵土與汗水的味道。</p><p class="ql-block">歸途順道探望河畔的姑婆。姑婆老邁，白發(fā)如霜，一見了小姨，渾濁的眼便驟然亮起，枯瘦的手緊緊抓住小姨那雙勞作不輟卻依舊細膩的手，久久不肯松開。姑婆絮絮叨叨，從箱底摸索出幾塊藏了許久的包谷糖，硬塞進我和小姨的手心。她倆依偎在門邊矮凳上，窗外河水湯湯流淌，映著午后暖陽。姑婆絮叨著過往，小姨含笑傾聽，時而柔聲應答。青絲與銀發(fā)在斜照里交映，低語如檐下春水淙淙。我捧著那粘牙的甜，默默望著她們，一種難以言喻的、溫厚如陳酒般的暖意，無聲無息地漫過心田，比那奔騰的河水更深沉，更恒久。</p><p class="ql-block">六十年光陰如河水奔逝，滔滔東去。當年象市龍舟的彩繪已黯淡了顏色，喧囂的鼓點與人聲亦在記憶里漸漸模糊成遙遠的背景音。唯有小姨腕間那份微涼而堅定的力量，以及她俯身時發(fā)梢散逸的、混合著艾草與汗水的獨特氣息，卻如刀刻斧鑿，愈發(fā)清晰。她立在灶前靈巧翻飛的手影，姑婆窗下那青絲與銀發(fā)相互依偎的剪影，都成了光陰長河深處沉落的玉石，被歲月沖刷得愈發(fā)溫潤光亮。</p><p class="ql-block">如今，我亦鬢發(fā)如雪，行至人生的深秋。回望來路，許多宏大的聲響與斑斕的色彩終歸如煙散去，沉淀下來的，竟全是這些微末的暖意與無聲的牽念：是腕間那一握的力度，是素帕裹著的粽香，是姑婆塞來的麥芽糖那粘稠的甜，是門邊并坐時低語的溫存。它們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卻穿透了六十載寒暑，成為生命基底最堅韌的支撐，是人間至深的真情。</p><p class="ql-block">這情意如古井深處映照的微光，不因歲月蒙塵，反而愈顯清亮，映照著晚霞里的炊煙。生命如河，終將匯入永恒的大海，然而這人間煙火里不熄的暖意，這代代相傳的溫柔凝視，如同沉入河底的溫潤玉石，縱使流水湯湯，亦磨不去它半分瑩潔，并在每一個尋常的黃昏，在炊煙升起的時刻，于血脈深處，泛起粼粼清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