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伺候·默齋主人原創(chuàng)散文</p><p class="ql-block">當人一旦老得不可動彈，沉甸甸摔落到床上需要別人翻身時，便才恍然大悟許多事情——恰如驚蟄春雷乍響于天地虛空之間，總?cè)侨嘶蹄s遲慢。然而待到雷聲漸近了，挨到雨滴打濕眉睫，才猛然警醒。</p><p class="ql-block">最先奔至床頭的，便是我的小孫兒了。他尚年少，目光只追逐著眼前新買的平板電腦屏幕里閃耀的斑斕顏色，手中還橫貫一條耳機線蜿蜒纏繞在瘦弱指間。我試圖叫他幫忙倒杯溫水，才喚了第一聲，便見那線隨即被他快速拔掉：“爺爺，我得走了，跟人約了聯(lián)機開戰(zhàn)呢！”他語音未盡，人已奪門而出匆匆，如風卷走，唯余屋門在他身后急促地發(fā)出“砰”的一聲——那匆忙似鼓點，敲醒了隔代的薄情緣法。</p><p class="ql-block">孫女心到底柔軟些，曾提著零食盒子前來看望。然而她也只倉促地問了兩句飲食冷熱，隨后便低頭在手機上飛速發(fā)送起字句——屏幕浮光映亮她青春的面龐，也照亮了她眼底一絲焦灼。她輕聲解釋：“爺爺，公司項目催得緊，得加班呢?！毖援呉堰~步遠行，匆匆步履踏在光影之中，漸與遠處霓虹燈影混融一處消散不見了——這世間多少青翠光陰，原難為一副蒼老身軀久久守候。</p> <p class="ql-block">至于至親之外的其他人——女婿倒水之時，杯沿搖動，竟漫潑出來燙在我枯瘦手腕上；他窘態(tài)滿面連連致歉，一邊低頭使勁用手擦拭我床上打濕的斑跡，一邊不住低頭道錯。我卻清楚瞥見他雙眉之間一絲掩抑的尷尬疏離之痕；兒媳呢？雖然言語關切地來問安，但坐不上半柱香的功夫，我便看出她幾次暗暗端詳了腕上的手表，那雙腳也正下意識地朝著房門的方向微微調(diào)整著。</p><p class="ql-block">終于輪到我生養(yǎng)的骨肉。女兒擠出時間前來，親手為我擦拭臉龐。布巾溫軟拂過額頭，我忽瞥見有晶瑩悄然滾落她的面頰。她遞來一片剝了邊的面包，輕聲囑我細嚼慢咽。才剛說了寥寥數(shù)語家常，她包里的手機便像掐準了時機似地狂震起來——女兒手忙腳亂接罷電話，旋即匆匆告歉出門。我看著擱在床頭柜上那才咬了一小口的面包，和地上剛剛滴落的一滴淚痕，明白親情愈切，現(xiàn)實愈沉，亦被無形光陰的枷鎖牢牢釘著雙翅。</p> <p class="ql-block">兒子自當不同些，堅持每晚必來幫我擦身更換衣物。他雙手雖粗糙笨拙，卻帶著一股隱忍的倔強。燈影里他彎下腰身貼近我床沿，動作不甚熟練地替我翻身時，便聽見他不自覺緊吸了一口粗氣。每次為我稍整墊背完畢，他便悄然靠于墻邊，額角滲出細汗，分明泄出疲憊的喘息。而我只在黑暗里聽得真切——那壓抑沉重的氣息，竟如此深地跌撞撞砸在我心頭。</p> <p class="ql-block">至于老伴，風燭之年，自顧無暇尚屬不易。她那雙手如風皺紙頁干枯脆弱，指頭關節(jié)變形隆起小丘，每動一下，都費力得微微顫抖，只能彼此在困頓中遞水，又彼此飲下無奈與蒼涼——我們?nèi)缤瑑芍还捕梢蝗~險舟的老朽之蚌，唯以各自殘余溫薄體溫互為依仗。</p><p class="ql-block">鄰人的照應也不過片刻之溫情：朋友只短坐即起，鄰居略掃除庭院便走了；保姆雖領薪水卻常失于無心，倒水時匆匆離開的腳步，甚至把冷意直接潑到了被褥上。</p><p class="ql-block">長夜漫靜時，獨自躺在床間閉目，十根枯黃的手指反復攤開又蜷縮，像默然點數(shù)著所有親緣、血情的無奈與現(xiàn)實。至親者因自身生命重擔步履蹣跚；疏遠些的，則是心離、力薄，更難期許。原來這世間至深的無依，竟非僅身體失能于床，而是靈魂于寂寂暗夜獨自漂零無所歸屬——所有悲涼皆起于根，卻最終回報于干朽軀干之巔。</p> <p class="ql-block">人生如樹，每枝每杈的生長姿態(tài)，都關乎將來投下的濃蔭或漏下的風雨。我竟未料到，最后落在自己老邁身上的風塵，竟在更早之前，便早已刻在了生命的軌跡之上。</p><p class="ql-block">夜深了，白噪凄然的氧氣機嘶嘶長鳴在臥室里——這一場呼吸的無盡獨行，仿佛時間永無盡頭，又像終點近在咫尺。而獨伴寒床如孤島的我，終被這晝夜不歇的機械聲響，冷酷地告知一個真相：</p><p class="ql-block">當你真的躺下需要別人伺候的時候，才明白所有照顧都太遙遠、太稀薄、太勉強了，原來生命最后的沉墜，仍是一場無可代勞的獨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