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記憶中的老屋，給了我很多溫馨的回憶。多年以后，無論身居何處，心的歸宿卻永遠停留在老屋青石斑斑的院落里。</p><p class="ql-block"> 村頭的溝口躺著一塊大石碑，時常有一些老人坐在那里乘涼、聊天兒。沿著溝口往進走，是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婆娑的綠柳撒下了片片濃蔭。小路兩邊，是一些高低錯落的、散布于山下的窯洞人家。一直往里走，瞅見一片雜草叢生的荒地。每到夏季，這里的草瘋長著，成了雞們覓食、刨食草芽的好地方。兒時的我，也總喜歡在這空地上漫無目的的走來走去，看天空，看云彩，看駝著背的爺爺擔著滿滿一擔水，爬上通向老屋的小坡。</p><p class="ql-block"> 爺爺?shù)乃?，正是從草地北邊的石崖下打起的。這是一口神奇的水井。清冽的井水滿滿的地溢出來，不像村口的水井必須要架起一個吱呀作響的井轱轆，只要扁擔的一頭勾著水桶，輕輕一拋，水桶便張著大嘴吃進滿滿一肚子的井水來。爺爺今年八十多，可是從記事起，就已經(jīng)是一個年邁的老人，彎著腰，駝著背，銀白的胡須像流蘇似的垂在嘴邊，吃飯的時候胡須一顫一顫的。挑著水的爺爺就這樣在坡上將腰彎成90度，慢慢挑回家去。</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也跟著爺爺，走上石崖邊的小坡，數(shù)著爺爺身后滴落的水滴，一直走過老屋的石橋，走進偏門，回家去。</p><p class="ql-block"> 這是一個典型的上個世紀四五十年代的地主窯洞院落，只是到了爺爺?shù)臓敔斶@一輩，其實就只剩下這樣幾孔有名無實的空殼窯洞了?？墒牵词苟嗄暌院笞∵M青磚窯洞，但這里，卻永遠是最最鐘情的兒時樂園。它承載了我童年的所有歡樂。</p><p class="ql-block"> 石橋，石床，還有土墻一側的石門。門口窄窄的石床邊是石畔，石縫里長出一簇一簇的紅柳來。走進石門，是一個并不寬敞的過道。其實是一個偏院，兩孔窯洞打記事起就一直鎖著。偏院的土墻頭，奶奶種滿了“則蒙”。夏天，土墻頭的則蒙細細長長的葉子之間，開著無數(shù)白紫的則蒙花。奶奶晾干則蒙花，做飯時炒點兒進去，無論揪面片，還是熬酸菜，總會多那么一股誘出人腸子的清香。</p><p class="ql-block"> 走過偏院，才是老屋的正院，兩孔大窯洞中間夾著一孔小窯洞。夏末秋初，層層疊疊的石窯面子上，總會垂下一條條藤蔓，墨綠的葉子之間，還會有那么一兩個綠皮南瓜牢牢地懸掛著。兩孔大窯洞，一孔爺爺奶奶住，一孔我們住，中間的小窯洞，隱約記得來了小腳老姑的時候，盤著腿坐在小窯的小炕頭。上得窯里的炕頭，看見窯頂是光滑潔凈的土窯頂。爸爸媽媽很早就鑿了新的青磚窯洞，所以記憶猶新的還是奶奶窯里的陳設。</p><p class="ql-block"> 奶奶是村里有名兒的干凈人，單看炕上的席子，全村再找不出第二家能鋪得金黃透亮的席子來。炕維子是用鍋底黑和泥涂的，但奶奶總能做的讓墻壁透著一股油亮亮的黑。窯洞里一大一小兩個鍋臺。小鍋臺叫堾鍋，壘在了門口靠窗的地方。夏天的時候，大人們就在這里做飯。窯里的老式箱柜，經(jīng)年累月，已經(jīng)完全不知道原來到底上漆了沒有，摸上去滑滑的，總能觸摸到最原始的木質紋理，只有圓環(huán)狀的拉手鐵跡斑斑，似乎在訴說歲月的滄桑。印象中不多言語的二叔總是坐在柜前的凳子上，拿著一把小茶壺小口地啜著茶水。窯洞的一側，擺放著幾條黑青龍水甕，紙窗一角的架子上，紅柳篩子里邊的玉米窩窩，總是那樣金黃誘人，引得兒時的我，時常踮著腳，偷偷拿一個出去。奶奶做飯有一手，即使爸爸媽媽蒸的白面饅頭，好像也比不上這個味兒。</p><p class="ql-block"> 出得窯去，從高高的月臺下去，石板鋪成的小院，東邊石碾西邊磨。東邊墻頭，高高壘起的土臺子上種了各種花，我那時能叫上名字的大概只有指甲花了。五六月間，綠綠的鋸齒形葉片之間開滿了一簇簇杯盞一般的紅艷艷的指甲話。一場大雨之后，落紅滿地，于是和小姑撿來，和明礬、石炭一起搗碎，一點一點輕輕敷于指甲蓋上，再取桑樹葉包裹起來，用老線綁的緊緊的，小心翼翼地睡一個晚上，第二天，打開包裹的桑葉，去掉花泥渣，便是一雙十指紅艷艷的小手。“細看金鳳小花叢，費盡司花染作工?！比欢灿袝r候，經(jīng)不住一個晚上的折騰，滾落的花泥將整個手指頭染得紅紅的，第二天拿著肥皂怎么也洗不凈。院子西邊墻根是驢圈和雞窩，晌午時分，在明亮的太陽光下，總能看見毛驢有滋有味兒的嚼著玉米桿兒鍘成的草料。小小的雞窩內，媽總能摸得幾個帶著余溫的雞蛋。那些溫暖的日子，似乎總有陽光那樣明晃晃地照著，溫暖了整個童年的記憶。雞窩的背墻，其實是倉房的一側。倉房很大，不是窯洞，是尖頂?shù)氖孔?。一年四季，里面總是陰涼陰涼的，擺著一排排紙囤以及大號紅柳架囤，整個房間內彌漫著一種混雜的味道：糧食的、辣椒的、地面塵土的。有時進去，聞著這樣的味道，忍不住打幾個噴嚏。</p><p class="ql-block"> 老屋南面的院畔，又是一道石墻。出得墻去，是陡峭的鹼畔。鹼畔上依舊有石床，紅柳，還有水紅花，悄悄地開放在一個又一個寂靜的午后。</p><p class="ql-block"> 如今，老屋太老了。三十多年過去了，物是人非。帶著兒子回去的時候，看著斷橋一頭雜草叢生的老屋，才知道那些童年老屋居住的日子，連同整個童年無憂無慮的記憶，已經(jīng)永遠地隨著石橋的斷裂，擋在了橋的那一頭。</p><p class="ql-block"> 老屋成了一種印象，一種永遠的懷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