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午后,乘車經(jīng)過雅拉溝,車窗外,一抹藍色掠過,那是盛放在田埂上的一蓬蓬鳶尾花,層層疊疊的綠葉間,藍色的花朵堆堆簇簇,開得濃烈張揚,這抹藍猛地撞進心里,恍惚間竟與記憶深處的畫面重疊。</p> <p class="ql-block">我們也擁有這樣的藍色鳶尾花,那是很多很多年前。</p> <p class="ql-block">那時我們住在九龍交通局的宿舍里,那是一幢低矮的民房,一共有四間,因著父母都在交通系統(tǒng)工作,我們家占了兩間,另外兩間住著別家。家里人口多,單位便把旁邊堆放建材的小屋也分給了我們。父母征得同意后,用木板將平房和小屋連起來,又在角落里搭了個木棚,還在木棚和平房之間安了道門,就這樣,竟圍出個小小的四合院。</p> <p class="ql-block">民房屬于我們的兩間房,一間是父母的寢室,一間是客廳,中間是相通的,客廳出來,是平房和木屋的連接處,這里砌著一個灶臺,上面兩口大鍋,煮飯炒菜就這里了,灶臺對面靠著平房墻根,有個陰暗狹窄的儲物間;灶臺旁幾級臺階上去,是個敞亮的地方,擺著一張方桌和一個電爐桌——人少就在電爐桌邊吃飯,人多了便圍在方桌旁。</p> <p class="ql-block">廚房里面還有一間,那是我和妹妹 的臥房,但屬于我們姐妹的,只有那張床,除此之外就是米柜臘肉柜面粉柜各種柜。但是我和妹妹很滿意了,我們用報紙糊住了周圍難看的墻,然后貼上我們喜歡的明星海報和各種風(fēng)景花卉的明信片,布置下來倒也溫馨。</p><p class="ql-block">后來爺爺奶奶搬到縣城,這間房就成了他們的。兩張小床,承載著老兩口的絮語和數(shù)不清的陳年故事。我和妹妹搬到前面一棟兩層樓的底層,寬敞明亮 ,唯一不方便是每次起床或吃飯都得翻窗子穿過院子里那間木棚,有時候我們睡過頭了,爺爺會順著小梯子爬到窗戶上催我們起床,有時候我們晚上趕作業(yè),奶奶會在窗臺上放一盤熱熱的包子或者洋芋。</p><p class="ql-block">院子本就不大,后來又添了雞圈、豬圈,愈發(fā)顯得逼仄。那個時候的干部職工,絕大部分是要養(yǎng)雞養(yǎng)豬的,因為沒有成規(guī)模的菜市場,一個縣城一天只宰殺一兩頭豬,雞肉雞蛋更是難得,父母工資微薄,有老有小,還有雙方源源不斷上縣辦事的親戚。為了讓一家人吃得好一些,養(yǎng)雞養(yǎng)豬成了無奈卻又必需的選擇。于是,鏟不完的雞屎、沖不盡的豬糞,那股子臭味,至今想起來還縈繞鼻尖,哪怕坐在客廳里,也能聞得真真切切。記得有位長輩來做客,穿著好看的花襯衫,劉海燙成菊花樣式,她蹙著眉對媽媽說:“豬圈雞圈在門口,好臭哦,蒼蠅那么多,太臟了……”我倚在門后,看著媽媽泛紅的臉,心里像被人揪著,說不出的難受。但是為了一家人生活好一些,雞和豬不能不喂的,解決的辦法就是多打掃,多沖水 ,盡可能地保持潔凈。院子里唯一的亮色,就是廚房窗外的臺階上那壟鳶尾花。</p> <p class="ql-block">那個時候我們不知道他叫鳶尾花,只知道它叫“雞丑蘭”,雞丑山下的蘭草花。有一次爸爸出差回來挖了回來,種在窗臺,來時是幾塊生姜一樣的根塊,爺爺釘了木框,把它們埋在摻了雞糞的泥土里,奶奶和媽媽時常澆灌淘米水,不多時便發(fā)芽長葉,葉片翻卷,然后捧出莖條,結(jié)出花苞,綻放花朵。很難想到最初的結(jié)結(jié)巴巴的塊,能開出如此驚艷的花朵,藍紫色的花瓣錯落延展,深藍花斑點綴,像蝴蝶的翅膀,柔軟斑斕。層層疊疊的葉片覆蓋,團團簇簇的花朵盛放,遮蓋了粗糙的木框,好像它們原本就長在墻上一樣,一季一季開得熱烈又恣意,直到蓬勃了整個窗臺。</p><p class="ql-block">太陽照耀進我們的小院子里時,那蓬鳶尾花最先接受陽光的撫慰,花朵在光影里舒展,映在窗戶的玻璃上,分外明媚。陽光里,一家人都在忙碌,仿佛不忙碌就對不起這溫暖的饋贈一般。阿爺搬出他的木工工具,叮叮當(dāng)當(dāng)摳面盆、做茶桶、削水瓢,一塊普普通通的木頭,在他手里不多時就變成了趁手的家什;奶奶也閑不住,那是編織,白色的羊毛,黑色的牛毛,搓成團,捻成線,然后用那些木棍木劍木條和靈巧的雙手,編織成她想要的樣子,柔軟絨實的,是孫女們身上的蓋毯,粗糙堅實的 ,是在鋪在床底的防潮墊;媽媽在屋檐下的水槽邊,垂頭切一筐一筐的草葉,那是雞和豬們的美食,汗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那里豐潤飽滿;爸爸偶爾在家,他會幫助媽媽把宰好的豬草,和了玉米面捧到雞的和豬的食槽里,動作敏捷,身形矯?。晃液兔妹米谖輧?nèi)的窗欞下寫作業(yè),偶爾發(fā)呆,偶爾偷懶,偶爾也會為老是寫不完而心生怨懟</p><p class="ql-block">太陽落下去前,又從另一個角度照進我們的院子 ,鳶尾花不如清晨那樣的耀目,花瓣軟軟地伏在葉叢中,溫婉柔和。余暉中,阿爺和奶奶拿出自己炮制的藥酒,涂抹在對方的膝蓋上,樂呵呵地打趣對方。媽媽開始淘米擇菜,準(zhǔn)備一家人的晚飯。雞和豬快樂地進食,發(fā)出不一樣的聲響。我和妹妹看雜志或者小說,收錄機里放著我們喜歡的音樂。</p> <p class="ql-block">那個時候我和妹妹都那么盼著長大,房子那么舊,院子那么小,作業(yè)那么多,快點長大,盼著早日離開這局促的小天地。</p> <p class="ql-block">后來我們修了大房子,搬了家,鳶尾花也有了一個屬于自己的像樣的花臺,它們依舊開得茂盛??砂敽湍棠虆s慢慢變老了。再后來,我們真的長大了,他們卻永遠地離開了,那曾經(jīng)在窗臺上燦爛綻放的鳶尾花,也凋零在了他們的墳頭</p> <p class="ql-block">如今,時光早已模糊得像老式電視沒信號時的雪花屏,可有些畫面卻深深刻在心底,怎么也抹不去。那個時候我和妹妹都不會知道,陽光照耀的小院,窗臺上盛放的藍色鳶尾花,是我們一生也無法忘卻,但永不會再遇見的,最美的風(fēng)景!</p>